雨还在下。
我扒着麦田边上,看着那片黄澄澄的麦子在雨里一寸寸地往泥里倒,心像是被人拿刀子一下一下地剜。
这是第五天了。
老天爷像是跟我们刘家过不去,从芒种那天开始,雨就没停过。村里其他人家都赶在雨前把麦子收了,就剩我们家这三亩地,愣是让雨给困住了。
"向东,快回来!"娘站在田埂上喊我,声音都哑了。
我没动。麦穗上已经冒出了白色的小芽,那是发霉的征兆。再有两天,这一季的收成就全毁了。三亩地的麦子,够我们一家四口吃大半年,这要是烂在地里,秋收前全家就得挨饿。
"哥!"小妹也在喊,"爹又吐血了!"
我腾地站起来,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跑。雨水灌进胶鞋里,脚底板冰凉。
院子里,爹蹲在屋檐下,手里攥着块毛巾,毛巾上全是血。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爹!"我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咳咳……"爹摆摆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的肺病是当年在煤矿落下的,这些年越来越重,最怕受凉。这几天为了抢收,他硬是在雨里泡了两天,身子根本撑不住。
"不收了!"娘红着眼睛说,"命要紧!"
"不收……咳咳……不收全家喝西北风去?"爹喘着粗气,"我没事,歇歇就好。"
我蹲在地上,看着院墙外的雨幕,心里堵得慌。村里人都说我命硬,二十四了还娶不上媳妇。三年前好不容易定下的亲事,人家姑娘也退了婚。现在连老天爷都欺负我们家,这日子还怎么过?
"哥,学校让我下周一交学费。"小妹小声说,"要是交不上,就不让上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妹今年初三,是我们村头一个考上县重点中学的女娃。她要是不念书了,这辈子就只能跟娘一样,在地里刨一辈子食。
"交!"我咬着牙说,"砸锅卖铁也得让你念。"
话是这么说,可钱从哪来?家里除了这三亩快烂在地里的麦子,连只能卖的鸡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屋檐下,听着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突然觉得特别累。这些年,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把爹的药费攒出来,把小妹的学费凑出来,自己二十四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村里同龄的小伙子,娃都会打酱油了,就我还光棍一条。
"要是……咳咳……要是你二叔还在就好了。"爹突然说。
二叔在我六岁那年就没了,听说是在工地上出的事。他死后,家里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别说这些了。"娘擦着眼泪,"赶明儿雨停了,咱们全家一起下地,拼了命也要把麦子收回来。"
可雨会停吗?我看着天空,乌云压得又低又厚,根本看不到放晴的迹象。
天快黑的时候,雨小了些。我又跑到地里去看,麦秆已经大片大片地倒伏了,那些饱满的麦粒泡在泥水里,有的已经开始发黑。我蹲下去抓起一把,麦粒在手心里软塌塌的,一捏就碎。
完了。
我坐在田埂上,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远处有狗叫,村里已经开始冒炊烟了。别人家都在准备晚饭,就我们家,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天彻底黑了,我才往回走。经过村口的时候,看见几个人蹲在老槐树下躲雨,其中一个是王婶。她看见我,立马跟旁边的人咬起了耳朵,那眼神就像在看什么笑话。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这些年,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是这样的——可怜里带着讥笑。谁让我是个被退婚的?在农村,这就是抬不起头的事。
回到家,娘已经煮好了玉米糊糊。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玉米渣子孤零零地飘着。
"多盛点。"娘给爹碗里又舀了一勺。
"够了够了。"爹推开碗,"你们吃,我不饿。"
小妹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眼泪掉到碗里。她肯定也知道,这学怕是上不成了。
我喝完那半碗糊糊,肚子还是空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片烂在地里的麦子。突然听见爹在隔壁屋里叹气。
"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爹说。
"别这么说。"娘的声音也带着哭腔,"再熬熬,总会过去的。"
"熬什么熬?你看看向东,二十四了连个媳妇都没有,还不是让咱家拖累的?"
我闭上眼睛,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爹说得没错,这些年要不是家里穷,要不是他有病,我早就娶上媳妇了。三年前,要不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那桩退婚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夜里,雨又下大了。我听着雨声,想着明天要是还不停,那三亩麦子就真的保不住了。一家四口,靠什么活?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院门被敲响。
"谁啊?"娘披着衣服去开门。
我也爬起来,光着脚跑到堂屋。门开了,门外站着个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那是个女人。
借着屋里的油灯光,我看清了她的脸。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是孙翠芬。
那个三年前退了我婚的姑娘。
01
我愣在那里,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孙翠芬也看见我了。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了头。
"翠芬?"娘也认出她来了,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这么晚了……"
"婶子。"孙翠芬的声音很轻,"我听说叔叔病了,来看看。"
我冷笑一声:"看?三年了,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来看?"
"向东!"娘瞪了我一眼,"怎么说话呢?"然后对孙翠芬说,"外头雨大,快进来。"
"不了。"孙翠芬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我娘让我带的鸡蛋,给叔叔补补身子。"
我盯着那包鸡蛋,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我们家还没穷到要吃你们家施舍!"
"向东!"娘的声音提高了,"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可我顾不上那么多了。这三年,我受够了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受够了那些同情和嘲讽的眼神。现在孙翠芬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还带着鸡蛋,这算什么?施舍?还是来看我们家的笑话?
"翠芬不是那个意思。"娘接过鸡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转身就要回屋,"反正我们家不需要。"
"刘向东。"身后传来孙翠芬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坚定,"你家那三亩地,明天我来帮你收。"
我猛地回过头。她站在门外的雨里,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你说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明天我来帮你收麦子。"她一字一句地重复,"天一亮我就来。"
"不用!"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刘向东就算饿死,也不需要你孙翠芬来帮!"
孙翠芬没有再说话。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进了雨幕里。那个单薄的背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娘关上门,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我倔?"我冷笑,"娘,你忘了三年前她是怎么对我的了?一封信,就一句话——'这亲事不成了'。连个理由都不给,就把我打发了。现在她又来干什么?可怜我们?"
"人家是好心。"
"好心?"我的声音都在发抖,"要是真有好心,当年为什么退婚?"
娘沉默了。这个问题,她也问不出答案来。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窗外雨声不断,我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孙翠芬站在雨里的样子,那双看着我的眼睛,还有她说的那句话——明天我来帮你收麦子。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再去想这些。可越是不想想,那些往事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出来。
三年前,我和孙翠芬的亲事是两家长辈定下的。她家在邻村,她爹孙德贵是个木匠,手艺好,人也厚道。我第一次见孙翠芬,是在她们村的池塘边。她蹲在那里洗衣服,扎着两条辫子,侧脸干干净净的。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姑娘不错。
后来两家走动得勤了,她有时候会来我们村。那时候我念书念得晚,有些字不认识,她就教我。她读过初中,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她教字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给我看。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等攒够了钱,就把她娶过门。
可就在定亲后第八个月,她托人给我送来一封信。信很短,就一句话:"这亲事不成了。"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我去她家问,她娘在院门口拦着我,说翠芬不在。我去了三次,每次都被拦在门外。
后来村里开始传闲话。有人说是孙家嫌我家穷,有人说是孙翠芬看上了城里的干部,还有人说是我爹的肺病会传染,孙家怕了。
我听着那些闲话,一句都没反驳。因为不管是哪个理由,都说明一件事——我刘向东不够好。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孙翠芬。听说她后来去了县城,在一所学校当代课老师。前几个月,村里又传她订婚了,对象是县粮食局的干部,姓马。
所以今天她来我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我爬起来推开窗户,愣住了。
孙翠芬真的来了。
不光是她,她爹孙德贵也来了,还有她哥孙大哥,连她娘都来了。四个人站在院子里,身边放着镰刀、麻袋,还有两把油纸伞。
我娘正在跟他们说话:"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家的地……"
"婶子别说了。"孙德贵的声音很闷,"我们家的地昨天收完了。今天来帮忙,应该的。"
"可是……"
"别可是了。"孙翠芬打断我娘的话,"婶子,天快亮了,咱们赶紧去地里吧。"
我推开门走出去。他们都看向我,孙翠芬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们来干什么?"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孙德贵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帮你收。"
"我说了,不需要。"
"向东!"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脸色还是很白,"别犟了。"
"爹……"
"听话。"爹说,"你一个人收不完的。"
我看看爹,又看看孙德贵一家四口。他们都穿着旧衣服,裤腿卷得高高的,一副要下地干活的样子。
孙翠芬突然说:"刘向东,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现在就走。但我爹他们会留下来帮忙。"
我没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她转身拿起镰刀,"婶子,带路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一行人到了地里。雨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麦田里积了很多水,走进去,泥水能没过脚踝。
孙德贵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割。他的动作很利索,镰刀在麦秆上飞快地划过,一把一把的麦子倒下。孙大哥跟在后面打捆,孙翠芬和她娘负责把捆好的麦子扛到田埂上。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还愣着干什么?"爹推了我一把,"快干活!"
我拿起镰刀,跟着割起来。镰刀很钝,割起来费劲,手心很快就起了泡。但我顾不上疼,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挥镰、放倒的动作。
太阳出来了,雾气开始散去。田里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我们一排人在地里挥着镰刀,只有镰刀割麦秆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喘气声。
没人说话,就这么默默地干着。
中午的时候,我娘和小妹送饭来了。两个竹篮子,一篮子窝窝头,一篮子咸菜。我娘有些不好意思:"家里就这个了,你们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孙翠芬的娘接过篮子,"能吃饱就行。"
大家坐在田埂上吃饭。我咬着窝窝头,偷偷看了孙翠芬一眼。她的脸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上也起了泡。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孙德贵突然说:"老刘,你这身子……"
"没事。"爹咳了两声,"能撑住。"
"那就好。"孙德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注意到,从早上到现在,孙德贵除了这两句,几乎没说过别的话。他只是埋头干活,像个闷葫芦。
吃完饭,继续干。下午的时候,天又开始阴了。我心里一紧,要是再下雨,今天的功夫就白费了。
"快点!"我催促着大家。
孙翠芬抬头看了看天:"应该还能撑一会儿。"
她说得没错。直到傍晚,雨才开始飘下来,但我们已经收了大半了。剩下的,明天再收也来得及。
回家的路上,孙德贵走在最前面,我爹跟在他旁边。我听见爹小声说:"老孙,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孙德贵摆摆手:"应该的。"
"明天……"
"明天我们还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第一次有了点踏实的感觉。也许,麦子真的能保住。
但我还是想不明白,孙翠芬为什么要这么做。
02
第二天天还没亮,孙家人又来了。
这次我没有拒绝,甚至主动帮他们把工具搬到地里。雨下了一夜,地里的积水更深了,但大家都没说什么,撸起袖子就开始干。
我和孙大哥一组,他在前面割,我在后面打捆。他是个话不多的人,偶尔说两句,也都是"这边倒了""小心脚下"之类的提醒。
干到中午,太阳出来了。蒸腾的热气从地里升起来,人像是在蒸笼里。我的衣服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雨水。
"歇会儿。"孙大哥说,"别中暑了。"
我们坐在田埂上,他从怀里掏出个水壶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白开,带着一股铁锈味,但喝下去特别解渴。
"你家的地收完了?"我问。
"嗯。"
"那你们……"
"我妹说要来帮忙,我就跟着来了。"孙大哥看着远处,"其实也没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
我没接话。乡里乡亲?三年前你们家退婚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情绪,孙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向东,我妹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当年的事……"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也不会信。"
我看着他,想问个清楚,但他已经站起来,拿起镰刀继续干活了。
下午的时候,村里来了几个人。领头的是王婶,后面跟着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娘。她们站在田埂上,指指点点。
"哟,还真来帮忙啊?"王婶阴阳怪气地说,"我还以为是听错了呢。"
孙翠芬没理她,继续扛麦子。
"翠芬啊,你这订了婚的人,跑到前未婚夫家里来帮忙,你那未婚夫知道吗?"
我攥紧了镰刀。
"王婶。"孙翠芬停下脚步,直起腰看着她,"您要是没事,就别在这儿碍事。"
"哟,脾气还不小。"王婶冷笑,"我就是替你操心,省得人家马科长误会。人家可是干部子弟,你要是丢了这个金龟婿,可就亏大了。"
"我的事不用您操心。"
"我这是好心……"
"够了!"我扔下镰刀,走过去,"王婶,您要是想看热闹,回家看去。这是我家的地,不欢迎闲杂人等。"
王婶被我噎了一下,讪讪地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不用。"我冷冷地说,"请吧。"
王婶灰溜溜地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几眼,嘴里嘀嘀咕咕的,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孙翠芬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我别开脸,继续干活。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捆麦子被扛上了田埂。我站在空荡荡的田里,看着那一堆堆码好的麦捆,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三亩地的麦子,全收上来了。
"得赶紧晒。"孙德贵说,"不然还是会霉。"
"家里院子小,晒不开。"爹有些发愁。
"用我家的场院。"孙德贵说,"反正我家的麦子已经晒干收起来了,场院空着。"
爹愣了一下:"这……这怎么好意思……"
"都到这份上了,还说这个干什么?"孙德贵难得说了句长话,"明天一早,咱们把麦子运过去。"
当天晚上,娘煮了一锅面条,破天荒地打了四个鸡蛋进去。她把孙德贵一家留下来吃饭,孙德贵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留下了。
一张小方桌,挤了八个人。大家都不说话,埋头吃面。我注意到孙翠芬吃得很慢,碗里的鸡蛋一直没动。最后她把鸡蛋夹给了我妹:"小妹,你多吃点。"
小妹看看我,我点点头,她才接过去。
"翠芬。"娘突然说,"听说你在县城当老师了?"
"嗯,代课老师。"孙翠芬轻声说,"在城南小学。"
"那挺好的。"娘笑着说,"有文化就是不一样。"
"也没什么。"孙翠芬低着头,"工资不高,就是混口饭吃。"
"比种地强多了。"娘叹了口气,"你看我们向东,到现在还在地里刨食,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哟。"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我放下碗:"吃饱了。"
"多吃点。"娘说。
"吃不下了。"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夜空中星星很多,风吹过来,带着麦草的味道。我靠在院墙上,点了根烟。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爹,回头一看,是孙翠芬。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抽烟了?"她问。
"嗯。"
"对肺不好。"
我没说话。我们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开口。院子里传来说话声,是两家的长辈在聊天。
"刘向东。"孙翠芬突然说,"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当年的事……"
"别说了。"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可你心里……"
"我心里怎么想,跟你没关系。"我把烟掐灭,"你现在不是要嫁给马科长了吗?过好你的日子就行了。"
"我……"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对不起。"
我转身回屋,没有再回头。但我知道,她在我身后站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把麦子运到孙家的场院,一捆一捆地摊开晒。孙德贵腾出了整个场院,就为了晒我们家的麦子。
天气终于转好了,太阳一天比一天毒。麦子在阳光下慢慢变干,那股霉味也渐渐散去。每隔几个小时,就要翻一遍,让每一粒麦子都晒到太阳。
我和孙翠芬经常一起翻麦子。她拿着木锨,我拿着耙子,在场院的两端,一人负责一半。偶尔对上眼,她会快速移开,我也假装没看见。
村里的闲话越来越多。有人说孙翠芬跟她未婚夫吹了,有人说我们旧情复燃,还有人说孙家后悔退婚了,想倒贴回来。
我听到这些话,都当没听见。但我知道,这些话肯定也传到了孙翠芬耳朵里。她什么都没说,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场院里。
孙德贵也是。他除了帮我们翻麦子,还帮我爹修了屋顶,换了几块坏掉的瓦。他干活的时候特别认真,一丝不苟,跟他平时沉默寡言的样子很搭。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爹:"孙叔到底为什么要帮我们?"
爹愣了一下,半天才说:"可能……是过意不去吧。"
"过意不去?退婚的时候怎么不过意不去?"
"向东,有些事……"爹叹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是怎么样的?"
爹没再说话,只是蹲在那里抽烟,烟雾在他脸上缭绕,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麦子晒了五天,终于彻底干透了。孙德贵借了辆拖拉机,帮我们把麦子运回家。满满一拖拉机的麦子,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爹看着那些麦子,眼眶有些红:"老孙,这个恩情……我不知道怎么还。"
"不用还。"孙德贵说,"应该的。"
又是这两个字——应该的。我越来越搞不懂了,到底什么才是"应该的"?
麦子运回家的那天晚上,我爹坚持要请孙家人吃顿饭。孙德贵推辞不过,最后答应了。
娘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又去供销社打了二斤酒。小妹从地里挖了些蔬菜,洗得干干净净。那天的菜虽然简单,但是娘做得很用心。
吃饭的时候,爹给孙德贵倒了杯酒:"老孙,这杯我敬你。这些天,要不是你们帮忙,我家这一季就完了。"
孙德贵端起杯子,看着酒,半天没喝。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刘……"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其实……应该是我谢谢你。"
爹愣住了:"谢我?"
"嗯。"孙德贵点点头,"当年的事……"
"别说了。"爹打断他,"都过去了。"
"不,我得说。"孙德贵的眼睛红了,"我得说清楚。不然我心里不安。"
气氛突然变得很凝重。孙翠芬放下了筷子,孙大哥也抬起头。
"老孙……"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孙德贵放下酒杯,看着我爹,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03
"谁啊?"娘放下筷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赵支书,还有村里的老魏。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老刘,出事了。"赵支书走进来,看了看屋里的人,"老孙也在?正好,你们都听听。"
"什么事?"爹站起来。
"县里来通知了。"赵支书说,"说这次连阴雨受灾严重,上面要派工作组下来检查,看看各村的抗灾情况。明天下午就到咱们村。"
"检查就检查呗。"娘不以为意,"咱们村的麦子都收上来了。"
"可你们家的麦子,是在老孙家晒的。"赵支书看向孙德贵,"老孙家在隔壁村,这要是让工作组知道了……"
"知道了怎么样?"我有些不耐烦,"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忙,犯法啊?"
"不犯法,但……"赵支书为难地说,"上面有规定,救灾物资和互助要登记造册,不能私自……"
"我们又没用救灾物资。"我打断他。
"我知道,但程序上……"赵支书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瞒你们了。工作组的组长是县粮食局的马科长,就是……"他看了孙翠芬一眼,"就是翠芬的未婚夫。"
屋里突然安静了。
孙翠芬的脸刷地白了。
"马科长?"娘愣住了,"那个……"
"就是他。"赵支书说,"我是怕到时候他看见翠芬在这儿,会多想。你们也知道,这年头,上面来检查,要是被抓住什么把柄……"
爹的脸色变了。他看向孙德贵:"老孙,要不你们明天就别来了。"
"不行。"孙德贵突然说,"麦子还没完全入库,万一再下雨……"
"那我们自己来。"爹说。
"你那身子能行吗?"孙德贵看着他,"别倒在地里了。"
两个老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行了。"老魏突然开口,"我看这事也没那么严重。人家工作组来检查,又不是来抓人的。只要把情况说清楚,应该没问题。"
"可是翠芬……"娘担心地看向孙翠芬。
"我没事。"孙翠芬低声说,"明天我还是会来。"
"翠芬!"孙德贵皱起眉头。
"爹,没事的。"孙翠芬抬起头,眼神很坚定,"马科长是明理的人,他会理解的。"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说马科长是明理的人,那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像是很了解他,很信任他。
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那就这么定了。"孙德贵说,"明天我们还来。老刘,你也别多想。"
赵支书还想说什么,被老魏拉住了:"行了,咱们走吧。人家要吃饭呢。"
两人走后,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很沉闷。刚才孙德贵想说的话,也没能继续说下去。大家草草吃完饭,孙家人就告辞了。
我送他们到门口。孙翠芬走在最后,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她说。
"明天你就别来了。"我说,"马科长要是看见你在这儿,你怎么解释?"
"我会解释清楚的。"
"他会信吗?"我冷笑,"一个订了婚的姑娘,跑到前未婚夫家里帮忙干活,这话说出去谁信?"
孙翠芬咬了咬嘴唇:"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别来。"我说,"你已经帮够了,剩下的我们自己能行。"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转身回屋,"你走吧。"
我回到屋里,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透过窗户,我看见孙翠芬跟在她爹身后,走进了夜色里。她的背影有些佝偻,像是很累。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娘在我身后说。
"我说错了吗?"我回头看着她,"她明天要是来了,让她未婚夫看见了,你觉得会怎么样?"
娘叹了口气:"可人家是一片好心……"
"好心也得分场合。"我说,"她现在是有未婚夫的人了,该避嫌就得避嫌。"
"你就是嘴硬心软。"娘摇摇头,"你心里明明……"
"我心里什么都没有。"我打断她,"我只是不想给人家添麻烦。"
娘没再说话,回屋去了。爹蹲在院子里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爹,孙叔刚才想说什么?"
爹沉默了很久,才说:"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
"你不用知道。"爹把烟掐灭,"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
"睡觉去吧。"爹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明天还得早起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着明天工作组要来,想着马科长会不会为难我们家,想着孙翠芬会不会真的不来了。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我起来的时候,爹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紫,应该是一夜没睡好。
"爹,你身子……"
"没事。"爹摆摆手,"今天把剩下的麦子搬进库房,就算彻底完事了。"
"我一个人能行。"
"我帮你。"
我们爷俩开始搬麦子。一袋袋的麦子很重,搬起来很费劲。爹搬了几袋就开始喘,脸色越来越白。
"爹,你歇着吧。"我说,"我自己来。"
"能撑住。"爹咬着牙又扛起一袋。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是孙翠芬。
她还是来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手里提着个竹篮。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来帮忙。"
"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来。"她放下竹篮,"我娘做了一些馒头,给叔叔补补身子。"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芬。"爹开口了,"你……"
"叔叔,您身子不好,就歇着吧。"孙翠芬走过去,从爹手里接过麻袋,"这些我来。"
她扛起麻袋,虽然身子有些晃,但还是稳稳地走进了库房。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你一个姑娘家……"爹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了。
"叔叔,别把我当外人。"她说,"我虽然退了婚,但在我心里,您一直是我叔叔。"
爹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人一起搬麦子。孙翠芬干活很卖力,一袋接一袋地搬,从不喊累。中午的时候,麦子终于全部搬进了库房。
"总算是保住了。"爹看着满满的库房,长出了一口气。
"是啊。"孙翠芬也笑了,"这么多麦子,够吃大半年了。"
"多亏了你们家。"爹说,"要不是你们帮忙,这些麦子……"
"叔叔别这么说。"孙翠芬打断他,"应该的。"
又是这两个字。
我忍不住问:"为什么是应该的?"
孙翠芬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因为……"
她的话还没说完,村口突然传来汽车的声音。
工作组来了。
我们三个人都愣住了。孙翠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白。
"快,翠芬,你先回去。"爹催促道。
"来不及了。"我看着村口,一辆北京吉普已经开进了村子。
车停在我家门口,下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样子文质彬彬。他看见我们,笑着走过来。
"这位是刘守义同志吧?"他主动伸出手,"我是县粮食局的马科长,这次来检查抗灾工作。"
爹慌忙握住他的手:"马科长好,马科长好。"
马科长的目光扫过院子,在孙翠芬脸上停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位是……"他看着孙翠芬。
气氛突然变得很微妙。
孙翠芬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马科长却先笑了:"我知道,这是孙翠芬同志吧?听说你在城南小学当代课老师。"
孙翠芬愣了一下,点点头。
"没想到你也在这儿。"马科长说,语气很自然,"是来帮忙的吧?这种互助精神很好,值得提倡。"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他真的是个明理的人。
"马科长,请进屋坐。"爹说。
"不用了。"马科长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情况。听说你们家这次受灾比较严重?"
"是,多亏了邻村的孙德贵同志帮忙,才把麦子抢收回来。"爹如实说。
"孙德贵?"马科长看向孙翠芬,"是你父亲?"
"是。"孙翠芬低声说。
马科长点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些什么。然后他看着我爹,突然问:"刘守义同志,我听说你以前是生产队队长?"
爹愣了一下:"是,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你应该认识不少人。"马科长笑着说,"孙德贵同志你应该很熟吧?"
"嗯,认识很多年了。"
"那他为什么要帮你?"马科长的问题很直接。
爹的脸色变了变。
04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马科长看着我爹,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让人觉得有点冷。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要把人看透。
"因为……因为我们两家有些交情。"爹说得有些含糊。
"什么交情?"马科长追问。
我看着马科长,心里开始不舒服。他明明是来检查抗灾工作的,怎么像是在审问?
"马科长。"我忍不住开口,"孙叔帮我们是因为我们两家关系好,这有什么问题吗?"
马科长看向我,推了推眼镜:"没问题,我只是例行询问。现在上面对互助工作很重视,要搞清楚每一笔账。"
"可这不是公家的账,是我们私人的事。"
"私人的事也得问清楚。"马科长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现在有些人打着互助的旗号,实际上是在搞人情往来,甚至有贪污腐败的嫌疑。"
"你说什么?"我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我们家穷得叮当响,贪污什么?腐败什么?"
"向东!"爹拉住我,"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甩开他的手,"爹,咱们家清清白白的,怕什么?"
马科长看着我,半晌才说:"刘向东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工作就是工作,请你配合。"
"我怎么不配合了?"我梗着脖子说,"我们家的麦子是孙叔帮忙收的,这是事实。孙叔帮我们是因为他是好人,这也是事实。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马科长说,"孙德贵同志为什么要放下自己家的事,来帮你们?你们两家到底有什么过节?"
"没有过节。"爹赶紧说,"真的没有。"
"那为什么他女儿三年前跟你儿子退了婚,现在又来帮忙?"马科长突然问。
我愣住了。他连这个都查清楚了?
孙翠芬的脸刷地白了。她看着马科长,眼睛里有些慌乱。
"马科长,这……"她张了张嘴。
"翠芬,你不用说话。"马科长看着她,"我知道你心善,但有些事不能感情用事。"然后他转向我爹,"刘守义同志,我再问一遍,你和孙德贵到底是什么关系?"
爹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看了孙翠芬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低下了头:"我们……我们是朋友。"
"只是朋友?"
"是。"
"那为什么退婚?"马科长步步紧逼。
"因为……因为……"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样子,心里像是被针扎。这些年,我一直以为退婚是孙家嫌我们穷,可现在看来,事情好像不是那么简单。
"算了。"马科长突然说,"这些私事我也不便多问。但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孙德贵同志帮你们家抢收,这事我会如实上报。如果上面觉得有问题,可能还会派人来调查。"
"调查什么?"我问,"调查别人做好事?"
"调查是否有违纪行为。"马科长说,"现在正是整顿干部作风的时候,任何人情往来都要查清楚。"
"可孙叔不是干部!"
"但你父亲是前生产队队长。"马科长说,"虽然已经卸任了,但影响还在。如果他利用以前的关系……"
"够了!"我打断他,"你就是想给我们扣帽子是吧?行,你扣吧!大不了我们去县里说清楚!"
"向东!"爹喝住我。
马科长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们了。"他收起本子,"这次检查就到这里。刘守义同志,你们家的情况我会如实上报的。"
他转身要走,孙翠芬突然叫住他:"马科长。"
马科长停下脚步。
"这事……跟刘家没关系。"孙翠芬说,"是我爹主动要去帮忙的,刘叔叔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马科长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翠芬,你不用替他们说话。"他说,"我知道你善良,但有些事……"
"不是替他们说话。"孙翠芬打断他,"是说实话。我爹去帮忙,是因为他欠刘家的。"
"欠?"马科长皱起眉头,"欠什么?"
孙翠芬看了我爹一眼,咬了咬嘴唇,最后说:"欠命。"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翠芬!"爹突然喊道,"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孙翠芬的眼睛红了,"叔叔,这么多年了,您还要瞒着吗?"
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
"到底是怎么回事?"马科长也愣住了。
"是这样的……"孙翠芬深吸了一口气,"十几年前……"
"别说了!"爹突然吼道,"翠芬,求你了,别说了!"
我从没见过爹这个样子。他的眼睛里全是惊慌,整个人都在发抖。
马科长看看爹,又看看孙翠芬,犹豫了一下,最后说:"算了,这是你们的私事,我不问了。"他转身往外走,"我会向上面汇报,说你们家是受灾户,得到了邻里的帮助,没有其他问题。"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孙翠芬一眼:"翠芬,晚上我在供销社门口等你,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孙翠芬点点头。
马科长走了。随着汽车声远去,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爹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娘跑出来扶他:"老刘,老刘,你怎么了?"
"我没事。"爹摆摆手,但声音很虚弱。
我看着孙翠芬:"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孙翠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追问,"我爹救过你爹的命?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因为……"孙翠芬看着我爹,"因为叔叔不让说。"
"为什么不让说?"
"因为那件事……"孙翠芬的眼泪掉下来,"涉及到一些……一些不能说的事。"
我的心一沉。不能说的事?那是什么事?
"翠芬。"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走吧。这事到此为止了,以后……以后别再来了。"
"叔叔……"
"走吧。"爹闭上眼睛,"求你了。"
孙翠芬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看着我爹,又看看我,最后转身跑出了院子。
我追出去:"孙翠芬!"
她跑得很快,一下子就没影了。我站在村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乱成一团。
回到家,爹已经被娘扶进了屋。我跟着进去,看见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
"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你救过孙叔的命?"
爹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
"你说话啊!"我急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向东,别问了。"娘说,"让你爹歇歇。"
"我不问怎么行?"我说,"孙家这些天帮了我们这么多,原来是为了还恩情?那退婚又是怎么回事?如果真的欠我们家,为什么还要退婚?"
"因为……"爹突然睁开眼睛,"因为那不是恩情,是祸事。"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爹坐起来,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痛苦:"向东,有些事你不知道的好。"
"我必须知道!"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爹突然提高了声音,"事情都过去了,翻出来有什么用?"
"可孙家……"
"孙家这次来帮忙,就是想了结这段恩怨。"爹说,"从今以后,我们两家两清了,再没有瓜葛。你明白吗?"
我看着爹,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在我面前一向温和的老人,此刻的表情是那么的坚决,那么的……决绝。
"我不明白。"我说,"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转身出了屋子,坐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远处传来狗叫声。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孙翠芬说的那句话——欠命。
爹到底救过孙叔什么命?为什么这事不能说?为什么孙家要退婚?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找孙翠芬问清楚。
但她没来。不光她没来,孙德贵一家都没来。
我跑到他们村子,找到孙家。院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没人应。
"找谁呢?"隔壁邻居探出头来。
"孙德贵,孙师傅在吗?"
"不在。"邻居说,"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城里办事。"
我又等了一天,他们还是没回来。
第三天,我在村口碰到了老魏。
"向东,你爹找你呢。"老魏说,"在我家。"
我跟着老魏到了他家。爹坐在堂屋里,旁边还有赵支书。
"向东,坐。"爹说。
我坐下,看着他们。
"向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爹说,"关于孙家的事……你以后别再问了,也别再去找他们。"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了。"爹叹了口气,"这些天孙家帮了我们,这个恩情我们记着。但从今以后,两家再没有瓜葛了。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爹看着我,"你只需要记住,从今以后,离孙翠芬远点。她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别去打扰人家。"
我看着爹,心里像是被掏空了。
"好。"我说,"我明白了。"
那天之后,我再没见过孙翠芬。
05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恢复了平静。麦子入库了,爹的身体也慢慢好转,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但我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每天干完活,我都会不自觉地往村口看,好像在等什么人。可我知道,她不会再来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院子里劈柴,赵支书突然来了。
"老刘在家吗?"他问。
"在呢。"我放下斧头,"支书找我爹有事?"
"嗯,有点事。"赵支书的表情有些严肃。
我去屋里叫了爹。爹出来看见赵支书,愣了一下:"老赵?"
"老刘,出来说两句话。"赵支书说。
两人走到院子外面。我站在门口,能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
"老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赵支书压低声音,"马科长那边又来人问了,问你和老孙的事。"
爹的身子僵了一下:"问什么?"
"还是那些——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帮你,退婚的事……"赵支书叹了口气,"我看上面是盯上了。"
"这……这怎么办?"爹的声音有些慌。
"我也不知道。"赵支书说,"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把当年的事说清楚。瞒是瞒不住的。"
"不行。"爹断然拒绝,"那事说出来,老孙就完了。"
"可你不说,上面会一直查下去。"
"查就查。"爹说,"反正当年的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只要我不说,谁也查不出来。"
"可是翠芬……"
"她不会说的。"爹说,"她答应过我。"
我听到这里,心里越来越疑惑。到底是什么事,需要这么守口如瓶?
赵支书走后,爹回到院子里。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都听见了?"他问。
"嗯。"我点点头,"爹,到底是什么事啊?"
爹看着我,半晌才说:"向东,爹问你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可能会毁了一个人,你会说出来吗?"
我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我说,"得看是什么秘密。"
"如果是一个好人,一个曾经帮过你的人,你还会说吗?"
我沉默了。
"所以啊,有些事不是不能说,而是不该说。"爹叹了口气,"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有很多疑问。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孙翠芬的出现,她的帮忙,她说的那句"欠命",还有爹和赵支书的对话……
这一切的一切,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第二天一早,娘突然说:"向东,小妹的学费你凑够了吗?"
我这才想起来,小妹的学费还没着落。这些天光顾着麦子的事,把这茬给忘了。
"我再想想办法。"我说。
"想什么办法?"娘叹了口气,"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看着小妹。她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我去找村里人借。"我说。
"借?谁借给你?"娘摇摇头,"咱们家现在这样子,谁敢借?"
我咬了咬牙:"那我去城里打工,挣了钱再给小妹交学费。"
"来不及了。"娘说,"学校说这周必须交上,不然就要开除了。"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看着小妹那失落的样子,我心里像是被刀割。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娘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孙德贵。
他手里提着个布袋,脸上全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老孙?"爹也出来了,看见他愣了一下。
"老刘。"孙德贵说,"我来……还个东西。"
他把布袋递给我爹。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
"这是……"
"这是你当年借给我的钱。"孙德贵说,"我这些年一直想还,但一直没机会。这次去城里,接了几个木工活,挣了点钱,现在还给你。"
爹的手在发抖:"老孙,这……"
"收下吧。"孙德贵说,"这钱本来就是你的。"
"可是当年……"
"当年的事就别提了。"孙德贵打断他,"老刘,这些天我来帮你收麦子,不是为了还什么恩情。"
"那是为了什么?"
孙德贵看着我爹,眼睛有些红:"是为了……了却一桩心愿。"
爹愣住了。
"老刘,这么多年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孙德贵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爹的眼眶也红了,"要说对不起,应该是我……"
"不,是我。"孙德贵摇摇头,"当年要不是我……算了,不说了。反正这次来帮你,把这钱还给你,我心里的债就算还清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爹一眼,转身要走。
"老孙。"爹突然叫住他。
孙德贵停下脚步。
"你……你身体还好吗?"爹问。
孙德贵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还行。就是这些年木工活干得多,肺不太好,老咳嗽。"
"去医院看看吧。"
"看过了。"孙德贵淡淡地说,"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年纪大了,得注意休息。"
他又顿了顿,突然说:"老刘,这次帮完你,我这心愿也了了。以后……咱们就两清了。"
爹的身子晃了一下。
"两清?"
"嗯。"孙德贵点点头,"你救过我,我帮过你,这些年的恩恩怨怨,就此一笔勾销。你看行吗?"
爹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两清?什么叫两清?这两家到底有什么恩怨,需要这么郑重其事地说"两清"?
"老孙……"爹张了张嘴。
孙德贵摆摆手:"别说了。老刘,这事……"
话音未落,村口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
我们都愣住了。抬头一看,一辆北京吉普正驶进村子。车停在我家门口,下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赵支书,后面跟着几个穿中山装的人。当头那个年轻干部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翠芬的未婚夫马科长。
我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
马科长的目光扫过院子,在孙德贵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最后落在我爹身上。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孙德贵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深深看了我爹一眼。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歉疚,又像是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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