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消息网6月7日报道 美国《纽约时报》网站6月2日发表题为《伊恩·布雷默在<埃兹拉·克莱因秀>播客谈美国给世界带来的风险》的文章,作者是埃兹拉·克莱因。文章摘编如下:

美国总统特朗普曾说,对伊朗开战是为消除伊朗政权构成的威胁,并且彻底终结伊朗获取核武器的能力。然而,观察一下目前正在考量的各项方案,这两个目标似乎都无法实现。既然如此,我们现在究竟试图在那里实现什么?

我对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有诸多异议,但就当下而言,事实在于,我们甚至搞不清楚他的外交政策究竟是什么。我们无法确定他究竟是想主动达成某种目标,还是仅仅在被动接受现状或对局势做出反应。

所以,我想做一期节目,试图评估特朗普如何重塑美国在世界上扮演的角色。

伊恩·布雷默是欧亚集团总裁兼创始人。

一场“薛定谔的战争”令美尴尬

埃兹拉·克莱因问:在您看来,唐纳德·特朗普究竟意味着什么?从历史和地缘政治的角度来看,他又代表着什么?

伊恩·布雷默答:我认为,他首先是一种症状而非原因,他显示美国国内长期以来的种种趋势,即美国民众出于种种原因认定现有政治体制已无法充分代表他们;他们觉得这个体制出了问题,需要一个不属于建制派的人来打破常规并重建秩序。

这在一系列结构性政策中得到体现,比如美国不再支持自由贸易,转而推行工业政策、近岸外包和本土外包。同时,这也体现在对开放边境的摒弃上,不仅表现为打击非法移民,也表现为限制合法移民。

此外,这种转变还体现在美国不愿意深度卷入海外战事,转而要求盟友承担更多的防务责任,并要求其他国家自行支付防务费用。这些都是结构性的问题,是奥巴马曾经不得不去应对的,也是拜登曾经不得不去应对的,而特朗普则正在从中获益。

问:美国政府目前的实际关注点落在伊朗身上。这就像是一场“薛定谔的战争”——战争仍在继续还是已经结束?您会如何形容目前美国与伊朗之间的战争状态?

答:我们之所以搞不清战争是否结束,原因在于特朗普拼命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他既想找个替罪羊来甩锅,又希望这个台阶看起来合理可信——实际上,它根本不合理不可信。他很清楚,目前的局面对他不利;而结果是,如果他接受现在摆在桌面上的协议,即便海峡重新开放,伊朗在中东的地缘政治地位恐怕将比战前还强。

特朗普在处理伊朗问题时究竟错在哪里?为什么伊朗并不急于找台阶下,反倒是他显得如此焦躁不安?

一个原因在于:特朗普和以色列联手刺杀伊朗的领导人。

特朗普原本天真地以为,伊朗人会像委内瑞拉人那样乖乖地举手投降,乞求和平;现实却是,伊朗人强硬地回应:“不,不,不!你们把整件事情都搞砸了。我们现在不信任你们。”

因此,他陷入一种极为尴尬的困境。若想化解这一危机,唯一的出路就是彻底放弃此前设定的一切战争目标。放弃“解救伊朗人民”之类的豪言壮语。彻底消除弹道导弹能力一事也不再提,留给该地区自行解决。同样,终结伊朗对代理人的支持一事也不再提。伊朗将继续保有军事能力——包括导弹和无人机。

对美国的信任遭遇沉重打击

问:我们在国内也因为这场战争付出不小的经济代价。但世界其他地方的处境要糟得多,而这一残酷现实大家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请给我们讲讲这方面的情况。

答:美国作为石油生产和出口大国,在这场冲突中受到的短期影响其实要小得多。反观亚洲一些经济体,由于无法通过海峡获取所需资源,现在甚至不得不对工业用能源进行配给。

再看看全球的塑料产业和石化产业。它们的原料来自哪里?石油。这些石油又是通过哪里运输的?那条海峡。这些产业的大本营主要集中在亚洲。如今,那里的生产受到挤压,物价上涨,相关产业面临巨大的压力。像菲律宾这样的国家目前甚至已处于紧急状态。

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国家甚至可能因此陷入财政危机,因为在当前物价飞涨的势头下,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财政空间继续为本国百姓提供生活支持。之后还可能爆发粮食危机。

美国人、欧洲人和日本人依然能买到粮食,只不过价格会更贵。但是,全球南方的许多国家甚至连这些粮食都无处获取,会发生饥荒。

无论你与哪个国家交谈,无论你与哪位领导人对话,他们都一致认为:特朗普个人对这场经济衰退负有不可推卸的特殊责任;而且,海峡每关闭一天,美国在这件事上背负的责任也就随之加重一分。

这一切都在沉重打击人们对美国的信任。试想一下,当美国人对沙特人说:“行啊,要是你们不签《亚伯拉罕协议》,那我们可能就不去帮着重新开通这个海峡了。”沙特人的反应是:“我们为什么还要像过去那样跟这帮家伙合作?我们为什么不多跟中国人交往呢?”

此外,我认为,不仅所有宏观隐忧在短期内都因为“特朗普的战争”急剧恶化,甚至连那个最狭隘的愿景——即“我们要达成一个远比奥巴马那份糟糕的伊朗核协议好得多的新协议”——在目前看来,也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了。

美国是全球不确定性策源地

问:我们之前谈到“修昔底德陷阱”。您曾经提出,这不是我们应当关注的那个陷阱。那么,您考虑的是什么陷阱?

答:我考虑的是“格拉古陷阱”。当年古罗马的格拉古兄弟就利用了底层民众的怨气。这些民众认为,社会阶层已经固化,穷苦公民永远也得不到他们应得的东西。于是,他们发动自己的政治革命,开始打破罗马原本的规则和法律,导致罗马的盟友再也无法把它当成一个靠得住的伙伴。

敌人出在内部。这是罗马的政治机能失调。这种内部乱象在第一次被压了下去,在第二次也被压了下去,但最终却导致罗马共和国的覆灭。换句话说,这些内部的政治革命虽然失败了,却削弱了整个体制,使民众对规则被践踏的现象习以为常。结果就是,当不同的领导人第二次、第三次去破坏规矩时,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我认为,这也正是美国眼下发生的情况:美国开始单方面退出盟友圈。这其实是在向世界表明:我们不想再当一个可靠的伙伴了。我们不想再去当全球自由贸易的设计者了。其他人必须自己来美国投资,因为我们才是大国,而你们一直在占我们的便宜。我们甚至连全球顶尖的人才都不想要了,因为我们已经有美国人,这才是真正要紧的事情。所以,你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正是上述种种行径,在当今世界引发地缘政治风险。可以说,美国正是当今全球地缘政治不确定性的主要策源地。

当特朗普组建“和平委员会”的时候——这个事情现在大家连聊都懒得聊了,因为根本没有钱,对吧?没人真正关心。在达沃斯,他站在台上,身边簇拥着巴拉圭、阿塞拜疆这些国家。但中国人没露面。他邀请了他们,但中国人没来。中国人的逻辑是这样的:既然你们打算退出联合国,那我们就顺势成为在联合国体系内最有影响力的国家。既然你们要退出世界卫生组织,那我们就逐年增加对世卫的捐款额度。到时候,决策就将由我们来做。

他们并非在另起炉灶,构建一套全新的国际架构。他们要成为那个最有影响力的国家,去主导我们已经不再关心的既有国际架构。这不是“修昔底德陷阱”,而是美国的撤离。美国在奉行单边主义,而其他国家则在竭力寻找对策,以确保这个世界还能维持治理。(编译/赵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