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我拎着豆浆和油条往公司走。

还没到楼道口,就看见围了一大圈人。

我心里还纳闷,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走近了,我看见墙上贴满了A4纸,白纸黑字,一张挨一张,从一楼贴到三楼。

纸上是手机聊天记录的截图——“宝贝,想你了”、“昨天梦到你穿那件红裙子了”。

我手里的豆浆掉在地上,纸杯摔破了,豆浆溅了一脚。

同事们回头看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有人小声说:“这不是安妮姐吗?”我听见三楼拐角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冯渊蹲在那儿抽烟,他看见我,把烟拿下来,说了一句:“老婆,你不是想让我吃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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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嫁给冯渊那年我三十岁,他三十二。

我妈说他是个老实人,过日子踏实可靠。

我也这么觉得。

他开货车,每个月工资按时交到我手里,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班就回家。

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是结了婚我才发现,老实人有个毛病,不爱说话。

谈恋爱那会儿,他好歹还知道买束花。

第一次约会,他捧着一束红玫瑰站在电影院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看他那副紧张样,觉得还挺可爱的。

结婚以后,纪念日他忘得一干二净。连生日都是我提醒他,他才“哦”一声,第二天去菜市场买条鱼回来,说“给你炖汤喝”。

我问他:“你就不能有点表示吗?”

他想了半天,说:“鱼汤不好吗?”

气得我没话接。

我刚嫁过去那阵子,还想着要改变他。

我买了两张电影票放在茶几上,旁边还放了一张纸条,写着“晚上七点,不见不散”。

他下班回来看见了,拿起电影票翻了翻,说:“今天有活儿,去不了。”

我说:“电影票可以改天。”

“改天再说吧。”

他扔下这句话,就进卫生间洗澡了。我听见水声哗哗地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两张电影票发呆。后来我再也没买过电影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我在一家连锁超市上班,当了三年区域主管,管着下面三个门店的理货和陈列。

手底下二十几号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这个人要强,工作上不肯输给任何人。

以前门店的销售额老是垫底,我接手三个月就拉到了中上游。

马琴在例会上表扬过我好几次,说我是“最能干的兵”。

可工作再能干,回到家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冯渊开货车,早上五点就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

回来就是吃饭、看手机、睡觉。

我跟他说话,他“嗯”、“哦”、“知道了”三句话打发我。

有时候我跟他讲讲单位的事,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换个发型,他三天没发现。

我故意问他:“你看我有没有什么变化?”他抬头看了看,说:“你换口红了?”气得我那天晚上没理他。

他倒是没察觉我生气,吃完饭就去洗澡,洗完出来往沙发上一躺,不到十分钟就打呼噜了。

我妈老说:“男人嘛,粗心大意很正常。你看你爸,不也是这样的人?”

可我妈不知道,我爸虽然粗心,但逢年过节还会给我妈买件衣服。冯渊连过年都懒得去商场,说人多挤得慌。

结婚第四年的时候,我开始觉得这日子像一杯温水,喝不出什么味道,但也谈不上难喝。就是乏味,日复一日的乏味。

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了一条河里,河水很冷,我拼命想喊救命,可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来。

冯渊站在岸上,背对着我,好像在跟谁说话。

我拼命朝他挥手,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我醒来的时候,冯渊在打呼噜。

我侧过身子看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一刻,我心里生出一个念头——要是他能紧张我一下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根草,在我心里慢慢地长了起来。

02

高中同学聚会是张罗起来的。

我都十年没参加这种活动了。

平时忙着上班,周末也想歇着,哪有心思去应付老同学。

可那天晚上冯渊又出长途了,要去广州,来回得要一个星期。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刷手机刷到无聊,看见群里发的聚会通知,想了想,就报名了。

聚会在城东一家酒楼,摆了三大桌。我换了一身新买的连衣裙,还涂了口红。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还行,三十五岁的人了,看着不算老。

酒楼里闹哄哄的,好些人我都不认识了。

大腹便便的、戴金链子的、穿貂的,跟上学那会儿完全两个样。

有几个女同学坐在一块儿聊天,我凑过去听了听,在聊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老公升了什么官。

我听了半天也插不上嘴,就端着杯子站到一边去。

“哟!罗安妮!你可来了!”

我回头一看,是韩明杰。

他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袖口有点长,头发梳得油亮亮的,端着一杯酒朝我走过来。

说实话,我差点没认出他。

上学那会儿他瘦瘦小小的,坐在最后一排,整天就知道捣蛋,老师们提起他就头疼。

现在看着倒挺精神,虽然那身西装有点紧,但整个人看着利落了不少。

“你变化挺大啊。”我说。

“那是,”他笑着说,“那时候瘦得跟猴似的,现在好歹长了点肉。”他打量了我一眼,“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副样子,看着就跟二十出头似的。”

这话听着有点儿假,但我心里确实美了一下。

“混到哪去了?”我问。

“房产中介,”他叹了口气,“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今儿签单明儿退单,心累得要命。”他喝了口酒,“还是你们好,在单位上班,稳定。”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一直在笑,露出一口白牙。

后来他去敬酒了,三桌人全敬了一个遍。

我走的时候,他追出来说加个微信,说以后常联系。

我掏出手机让他扫了码,他加完还特意给我发了个笑脸。

回家的路上,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看见你真开心,你还是上学那会儿的样子,一点没变。”

我回了个笑脸。

他又发了一条:“改天出来吃个饭,咱俩好好聊聊。”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包里。

说实话,一开始我没当回事。同学聚会嘛,谁都热情,聚完也就散了。可韩明杰不一样,他隔三差五就发消息给我。

“安妮,今天天气不错,心情怎么样?”

“刚带客户看了一套房,累得够呛。想起你了,发个消息问问。”

“你朋友圈那张照片拍得好看,在哪儿拍的?”

一开始我觉得他热情过头了,后来发现他就是这种性格,跟谁都热络。我就放开了胆子,反正也没啥,就是聊聊天。

那阵子冯渊在广州还没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下了班没事干,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韩明杰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我一条接一条地回。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叫我“宝贝”。

第一次看见那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不太对劲。可是他下一条消息就岔开了,说今天签了个大单,心情好,晚上请自己吃了顿好的。

我没好意思问那两个字的事。

后来他又叫了几次,“宝贝”、“小安妮”、“我亲爱的”,叫得越来越自然。我一开始觉得别扭,后来也习惯了。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美。

一个女人,结婚五年了,丈夫连正眼都不怎么看她,突然有个男人天天叫你宝贝,说你想你念你,谁受得了?

我没想真出轨。

我就是喜欢那种被人惦记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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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冯渊从广州回来了。

那天早上六点,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已经到高速出口了,让我别等他吃早饭,他直接回家补觉。

我说我去车站接他,他说不用,自己打个车就回来了。

可我还是去了。

我想着他出门一个星期了,总得见他一面。

我请了半天假,在车站门口等着。

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他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走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风尘,看着比出门前老了好几岁。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接你啊。”我说,“累不累?”

“还行。”他说。

就这两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回家路上我问他广州好不好玩,他说还行。问他吃了什么,他说随便吃的。问他工作顺不顺利,他还是说还行。

三个“还行”把我问他的话全堵了回去。

我心里堵得慌。

韩明杰一天能给我发几十条消息,句句都是费了心思的。

冯渊倒好,五天没见,就跟出去买了个菜一样平常。

我不知道他是不想跟我说,还是压根就没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他吃了三碗饭,夸了一句“手艺不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故意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没锁。

韩明杰正好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宝贝,今天工作顺利吗?”

我余光看见冯渊瞥了一眼手机。

他看见了。

可他没说话。

我心里又气又失望。你倒是问一句啊!你倒是吃个醋啊!你老婆手机上有人叫你宝贝,你连问都不问吗?

吃完饭他去洗澡了,我在厨房洗碗,越想越来气。我拿起手机,给韩明杰回了一句:“挺顺利的,就是有点想你了。”

发完我就后悔了。

可韩明杰秒回:“我也想你了,想得都睡不着。”

我看见那几个字,心里又甜又慌。这种甜跟慌搅在一起,像喝了半瓶高度白酒,烧得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冯渊在旁边打呼噜,我躲在被窝里看手机。韩明杰发了一张照片,他穿着睡衣在阳台上自拍,后面是夜景。

“想你了”后面跟着三个月亮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

他的长相其实不算帅,但他会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觉得亲切。

冯渊从来不这样笑。

冯渊笑起来嘴角只是微微翘一下,跟没笑似的。

有时候我都怀疑他到底会不会笑。

我把手机放下,侧过身看冯渊。

他睡得跟死猪一样,嘴巴微微张着,打着均匀的呼噜。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张脸跟我同床共枕了五年,我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

他眉心有三道竖纹,那是经常皱眉留下的痕迹。

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我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要是冯渊知道我有个这么惦记我的男人,他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吃醋?

这个想法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要让他看看,我罗安妮不是没人要。我要让他紧张紧张我,让他知道我也是有男人追的。

我没想真的跟他翻脸,就是想看他吃醋的样子。

可我没想到,冯渊吃醋的方式跟我想的不一样。

04

周末早上,我跟冯渊都在家。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楼下买了油条豆浆。回来的时候,冯渊已经坐在客厅里吃早饭了。他端着碗喝粥,眼睛盯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把手机解锁了,翻到我跟韩明杰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韩明杰说:“宝贝,晚安,梦里见。”

我回了他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茶几正中央。

冯渊吃早饭的时候坐的那个位置,一低头就能看见。

果然,他吃完早饭准备收拾碗筷的时候,眼睛扫了一眼手机。我看得很清楚,他看见了。

他放下碗,把手机拿起来。

我的心跳得飞快。

他看了大概一两分钟,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原处,端起碗继续喝粥。

我等着他说话。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没说话。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去。这样你都能忍?你老婆跟别的男人说“梦里见”、“亲亲”,你连问都不问一句?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故意没话找话。

“八点。”他说。

“路上堵车吗?”

“有点堵。”

又是一阵沉默。

我气得吃不下饭,端着碗去了厨房。

我听见他在客厅站起来,然后听见了打火机的声音。

他一般不抽烟,一年都抽不了几包。

可他今天怎么突然抽上了?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又气又高兴。气是因为他一句话都不说,高兴是因为他至少不是完全没反应。

下午他去出车了。

我一个人在家,把手机翻来翻去。我看了好几遍我和韩明杰的聊天记录,越看越心虚。那些话,确实过分了。有些话我现在自己看了都觉得脸红。

可冯渊一句话都没说。

我有点慌。他到底是没当回事,还是忍着不说?他是真的不在乎我,还是太在乎了反而不敢说?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进门换鞋,把外套挂好,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他走到我跟前,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我。

“你那同学,”他说,“跟你关系挺好。”

就这一句。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就转身进了卧室。

我盯着电视发愣。他看见了。他知道。他还是那句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了半夜。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完全不知道,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他跟我吵架?期待他摔东西?期待他质问我这个男人是谁?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我心里跟猫抓似的。

关灯睡觉前,我听见卧室里传来他的声音,像是在叹气。那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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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我出门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因为冯渊一大早就出门了。

他平时都比我起得晚,可今天他五点多就起来了,在卫生间里洗漱了好久,然后换衣服出门。

我问他去哪,他说“出去办点事”。

他没说办什么事,我也没多想。

走到公司门口时,我看见楼道口围了一大圈人。

我们公司在城东一栋商住楼的三楼,一楼大堂旁边有一条长廊,平时没什么人经过,就是上班的人走走。

可今天,那条长廊里挤满了人,连楼梯上都站了好几个。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在交头接耳,还有人捂着嘴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拎着豆浆和油条挤过去,看见墙上贴满了A4纸。

白纸黑字,一张挨一张,从一楼大厅的墙壁开始,顺着楼梯一直贴到三楼。每一张纸上的内容都一样——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宝贝,想你了。”

“昨天梦到你穿那件红裙子了。”

“我也想你了,想得都睡不着。”

“宝贝,晚安,梦里见。”

一字不落。

每张纸上都清清楚楚地打印着我的微信头像和名字。

我手里的豆浆掉在地上,纸杯摔破了,豆浆溅了一脚。油条也从塑料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哟,这不是安妮姐吗?”有人喊了一声。

我脑子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