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厨房暖气管爆了。

水漫到客厅,脚脖子深。我打电话叫闺女女婿过来帮忙。

谢绍辉跑上三楼,站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他弯腰,解鞋带,把鞋脱了。

水已经淌到走廊上了,他的脚踩在冰水里,冻得通红。

“绍辉!水都这么深了你还脱什么鞋!”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到底在躲什么?

怕弄脏地板?可水比鞋脏。

嫌我啰嗦?可他从没顶过一句嘴。

除非——

他真正怕的,从来不是我家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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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春芳。

退休第二年,闺女嫁了人。

女婿叫谢绍辉,在一家软件公司上班。人长得高高瘦瘦,戴副眼镜,话不多,见了我总是“妈”长“妈”短地叫。

闺女叫肖瑾萱,在医院当护士。工作忙,三班倒,有时候连着好几天不着家。小两口就住在隔壁那栋楼,走路过来五分钟。

按理说,这女婿挑不出什么毛病。

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我这儿拎,修个水管换个灯泡随叫随到。跟瑾萱结婚两年,从没跟我红过脸。

可就是有一点,让我心里头越来越不踏实。

每次来我家,进门第一件事——脱鞋。

不是那种“换上拖鞋”的脱法,而是把鞋脱了,整整齐齐摆在门外。然后光着脚走进来。

春夏秋冬,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一开始我还挺感动。我这房子是老肖走后重新装修的,铺了浅色地板砖,确实不耐脏。人家孩子懂事,怕把我家地板踩脏了。

我还跟老邻居曹承允念叨过:“我女婿真不错,进门脱鞋,脚上一点味儿没有。”

曹承允当时还说:“你这丈母娘命好,摊上个讲究女婿。

可是日子长了,我觉得不对劲。

有回是夏天,下大雨。绍辉骑着电动车来的,到楼下时浑身浇得透湿。我赶紧开了门让他进来,他站在门口,先弯腰把鞋脱了。

那是一双运动鞋,鞋底沾满了泥水,湿漉漉的。

他脱了鞋,赤着脚就要踩进来。

我说:“绍辉,你先别进来,我给你拿双拖鞋。”

他已经迈进来了。光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泥脚印。

我心里头打了个咯噔。

这地板上全是水印子,鞋再脏能脏到哪儿去?他这不是怕弄脏地板,分明是另有原因。

还有一回,是大冬天。外面下着雪,他来给我送年货。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箱水果,站门口冻得直跺脚。

我赶紧拉门让他进。

结果他先把东西放下,弯腰把鞋脱了。

零下好几度的天,他就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头冻得发白。

我说:“你快穿上鞋,多冷啊。”

他说:“不冷,习惯了。”

我心里那个别扭劲儿,就别提了。

这事我跟闺女提过一回。

那天瑾萱休班在家,我炖了排骨,叫她两口子过来吃饭。趁着绍辉去阳台接电话,我小声问瑾萱:“绍辉在家也脱鞋吗?”

瑾萱正剥着虾,头也没抬:“在家穿拖鞋啊。”

“那怎么来我这儿老脱鞋?”

“他讲究呗,”瑾萱笑了笑,“怕踩脏你地板,你不是刚装修的吗?”

我说:“都装修三年了。”

“那也怕弄脏嘛,”瑾萱不耐烦了,“妈,你怎么老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我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02

过了一个星期,曹承允来我家串门。

她跟我年龄差不多,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老公也是个老实人,在建筑工地干了一辈子。她这人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嘴碎,爱打听事儿。

那天她端着一碗饺子过来,说要跟我一起尝尝她新学的馅儿。

我俩坐在客厅边吃边聊,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绍辉。

我说:“老曹,你说这谢绍辉,每次来我家都脱鞋,我老觉得哪儿不对劲。”

曹承允眼睛一亮:“哎呀,你也觉得奇怪是吧?我还以为就我多心呢。”

“你也看见了?”

“我住你对门,能看不见吗?”曹承允压低声音,“那天我晾衣服,正好看见你家女婿在门口蹲那儿脱鞋。我还寻思呢,这大冷天的,光脚不怕冻?”

她凑近一点,神秘兮兮地说:“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比如脚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说:“不会吧,我留意过,他脚干干净净的,也没什么味儿。”

“那就是嫌弃你家,”曹承允一针见血,“嫌你家地不干净呗。”

我说:“我们家地板我每天都拖两遍,哪儿不干净了?”

“那不就结了,”曹承允嚼着饺子,“他肯定有事瞒着你。你想啊,一个人要是光明正大的,犯得着每次来都脱鞋吗?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直发毛。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个事。

要说绍辉嫌弃我家,我不太信。这孩子每次来都笑眯眯的,有什么活儿抢着干,看着不像有意见的人。

可要说他没毛病,他为什么宁可冻着也要脱鞋?

我想起一个细节。

有一次绍辉来帮我装窗帘,忙活了一下午。装完了,我切了西瓜让他吃。我就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吃西瓜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脚往沙发底下缩了缩。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是不是在藏什么东西?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来翻手机。

瑾萱那会儿刚下夜班,估计还没睡。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闺女,绍辉小时候脚上受过伤吗?”

等了半天,她才回过来:“没有啊,怎么了妈?”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妈,你是不是又在琢磨绍辉脱鞋那事?”

我还没回,她又发了一条:“他就是个习惯,你别瞎想了。”

我没再回她。

但我知道,这不是我想多了。

一个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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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几天,绍辉来帮我修电脑。

他大学学的是计算机,这种小活儿手到擒来。我泡了茶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旁边看着。

他坐在电脑前,低头敲键盘。我假装收拾茶几,蹲到门口翻了翻他的鞋。

那是一双灰色运动鞋,擦得很干净。我把鞋提起来看鞋底——没什么泥,就是鞋底花纹里卡着几粒小石子。

我又看了看鞋垫,干干净净,没有异味。

我心里犯了嘀咕:这鞋看着挺正常的啊。

我装作没事人似的,走过去给他续了杯茶,随口问了一句:“绍辉,你在家也脱鞋吗?”

他敲键盘的手没停:“在家穿拖鞋。”

“那你爸妈家呢?”

他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但我注意到了。

“也脱。”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声。

上次他妈妈谢玉英来的时候,明明说他在家从来不脱鞋,臭袜子扔一沙发。可他刚才说的是“也脱”。

到底谁在撒谎?

我笑着说:“那你习惯挺好的,进门脱鞋干净。”

他没接话,低着头继续弄电脑。

我也不好再问什么,就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晚上我又跟瑾萱说起这事。

那时候绍辉已经走了,就我和瑾萱两个人。她吃完饭帮着我洗碗,我站在旁边擦桌子。

我说:“瑾萱,你有没有觉得绍辉有时候怪怪的?”

瑾萱头也不回:“他又怎么了?”

今天我问他在家脱不脱鞋,他说脱。可上次你婆婆来的时候,明明说他在家从来不脱鞋。

瑾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可能是记错了吧。”

“这么大个人,能记错自己的习惯吗?”

“妈,”瑾萱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转过身看着我,“你是不是不放心我?”

我说:“你这是什么话?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被骗了。”

瑾萱叹了口气:“妈,绍辉这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就是话少一点,但人不坏。你来我家看看,他对你闺女好不好,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说:“他对你好我知道,可这事我就是想不明白。”

“那就别想了,”瑾萱擦了擦手,“就是一个习惯,你非要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你不累吗?”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把地板照得明晃晃的。

我看着那地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得找个机会,好好查查这个女婿。

04

元旦节那天,绍辉他妈谢玉英从县城过来了。

谢玉英比我大几岁,在老家开个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她这人说话嗓门大,心也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我张罗了一桌菜,几个人围在一起吃火锅。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我也没提那事。倒是曹承允端了盘凉菜过来串门,非要坐下一起喝两杯。

几个人吃着喝着,气氛挺好的。

我看差不多了,就装作随口问了一句:“大姐,你说你家绍辉,打小是不是就有洁癖?”

谢玉英正涮着毛肚,听见这话愣了愣:“没有啊,这孩子邋遢得很。袜子脱了往沙发上一扔,内裤都能攒一个星期才洗。”

我笑了:“那怎么来我家这么讲究?每次进门都要脱鞋。”

谢玉英筷子停在半空:“他在你家脱鞋?”

“对啊,从进门开始,脱鞋,摆门口,光脚进来。”

谢玉英转头看向绍辉。

绍辉低着头,拼命往嘴里扒饭。

谢玉英说:“他不是在家从来不脱鞋吗?臭袜子满地扔。”

“可不是嘛,”我笑了笑,“我也觉得奇怪,就问问你。”

饭桌上安静下来了。

静得只剩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瑾萱赶紧打圆场:“妈,他就是怕把你家地板踩脏了。你这个地板刚铺的,他不是怕弄坏了吗?”

我说:“都铺了三年了,什么地板这么金贵?”

“那他也是一片好心,”瑾萱的声音有点急了,“你老纠结这个干嘛?”

我说:“我没纠结,就是好奇。

我看了绍辉一眼。

他还在低头扒饭,但那个扒饭的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谢玉英放下筷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绍辉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顿饭,吃得谁都不舒服。

吃完饭后,绍辉说公司有事,先走了。谢玉英也说要早点回去,明天小卖部还开门。

等她们走了,我跟瑾萱吵了一架。

她说:“妈,你到底想干什么?好好一顿饭,你非得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我说:“我就是问问,有什么问题?”

“你问得还不够多吗?每次都问,每次都问,绍辉都快让你问出心理阴影了。”

我说:“他要有心理阴影,那也是他自己做贼心虚。”

“他做什么贼了?他不就是脱个鞋吗?”

“那他为什么脱鞋?”

“他不是说了吗,习惯了!”

我说:“一个习惯,你婆婆都不知道,这不是很奇怪吗?”

瑾萱气得脸都红了:“妈,你是不是更年期了?整天疑神疑鬼的!”

她摔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桌上那半锅没吃完的火锅。

心里头又酸又涩。

我不是故意找茬。

可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在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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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除夕前两天,我去超市买年货。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绍辉站在路边。

他正跟一个穿旧棉袄的老保安说话。两个人站得很近,绍辉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耐心,像在跟自家长辈说话。

我放慢了脚步。

听见绍辉说:“那药不能断,天冷了您一定注意……”

老保安拍着他的肩膀:“你爸走以后,你就跟我亲儿子似的。”

绍辉笑了笑,没说话。

我心里头一动,加快脚步走过去。

“绍辉?”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上那个笑容一下子就收起来了。

妈,”他说,“您怎么在这儿?

“我去超市,”我说,“这位是?”

“这是我们公司的保安,李师傅。”绍辉简单介绍了一下。

李师傅笑着冲我点点头:“你好你好,你是绍辉的妈吧?”

“我是他丈母娘。”

“哦,丈母娘,”李师傅点点头,“绍辉这孩子好啊,经常来看我,比亲儿子还贴心。”

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妈,您忙您的,我上班去了。”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李师傅还在那儿站着,我随口问了一句:“师傅,你跟绍辉认识多久了?”

“认识好几年了,”李师傅说,“他爸跟我是老朋友。”

“他爸?”

“对啊,老谢,我们以前一个车间的,”李师傅叹了口气,“可惜走得早,好人没好命啊。”

我问:“绍辉爸不在的时候,绍辉多大?”

“那会儿刚上班吧,”李师傅想了想,“二十出头。”

我心里算了算,那是七八年前了。

我又问:“他爸走的时候,没什么遗言?”

李师傅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奇怪:“你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李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我更摸不着头脑的话:“老谢那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走之前还惦记着别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心。”

“惦记谁?”

李师傅摇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心里头翻江倒海。

绍辉为什么对一个老保安这么亲?他爸走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跟现在的脱鞋有没有关系?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回到家,我打电话给绍辉。

响了很久,他才接:“妈,有事吗?”

我说:“绍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没有,妈。”

“你撒谎,”我说,“你跟那个李师傅说的话,我听见了。”

“妈,那是我爸生前的工友,”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就是问问他的身体。”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妈,”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事情,不是我不说,是说了您更难受。”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呆坐在沙发上。

心里那个模糊的答案,好像越来越近了。

06

腊月二十九。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包饺子。打算包好了冻起来,过年这几天就不用忙活了。

水烧得咕噜咕噜响,我把包好的饺子一屉一屉往冰箱里放。

忽然听见“噗”的一声。

我还没反应过来,厨房暖气管子就爆了。

一股热水从接口处喷出来,哗哗地往地上淌。我赶紧去拧阀门,阀门锈死了,拧不动。水越喷越厉害,转眼就漫了半个厨房。

我手忙脚乱地拿着抹布去堵,根本堵不住。水从厨房流到客厅,淌得满地板都是。

我慌了,赶紧给瑾萱打电话。

没人接。

我又打绍辉的。

响了三四声,他接了:“妈?”

“绍辉你快来,我家水管爆了!”

“您别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继续拿盆接水,可水势太大,盆接不住。我蹲在水里,身上全湿透了,冷得直哆嗦。

没一会儿,门口传来脚步声。

门没锁,绍辉直接推门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水,愣了一下。

我说:“你快进来,水管爆了,阀门拧不动。”

他站在那儿没动。

水已经淌到走廊上了,他的鞋踩在水里。

然后——

他弯腰。

解鞋带。

把鞋脱了。

整整齐齐摆在门外。

他光着脚,踩进冰水里,一步一步走进来。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水漫到他的脚踝,他的脚趾冻得发白。他低着头,绕过地上的水洼,走到厨房。

我愣在那儿,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谢绍辉!”

他回过头:“妈?”

“屋里全是水,你还脱鞋!你到底在躲什么?”

他站在水里,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是不是嫌我家脏?嫌我家地板不干净?宁可冻死也不愿意穿着鞋踩我家地板?”

“不是的,妈……”

“那为什么?你说啊!”

他低下头,站在水里,浑身都在发抖。

水还在哗哗地流,漫过他的脚背。屋子里安静得只剩水声。

我看着他冻得发白的脚,心里又气又委屈。

“谢绍辉,我忍你很久了。每次来都脱鞋,我问你你也不说。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说我找了个有毛病的女婿,说我女儿嫁了个不正常的男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

“妈,我真的……”

“真的什么?你说啊!”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说……是我爸临走前……”

他咽了口唾沫。

“他让我发誓,这辈子都不能告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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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愣住了。

“你爸?”

绍辉站在水里,低着头,声音发颤:“我爸临终前,把我叫到病床前。他握着我的手,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