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响了。
我从梦里惊醒,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电话那头不是周明杰的声音,是个年轻女人,哭得断断续续:“是……是周明杰家属吗?他出事了,在一院急诊科。”
我脑子嗡了一下,问:“你是谁?”
“我……我是他同事。”她说话的声音在抖,“您快来吧,求您了。”
我穿上外套出门的时候,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两下。
一个拨给表哥陈飞,一个发给卢曼妮。
出租车后座,我盯着窗外飞过去的街灯,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句话:“他摔下来了,从楼梯上。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没问她是不是故意的。
我赶到医院,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妆全花了,眼睛红肿得跟核桃似的。她看见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话没说出来。
我推开病房门。
周明杰躺在病床上,头上裹着纱布,左腿打着石膏。他看见我的瞬间,眼神闪了一下。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拨了110。
然后又拨了卢曼妮的电话。
周明杰张了张嘴:“老婆……”
我看着他,说了句:“疼吗?”
他不敢看我。
01
那晚的事情,我从头到尾回忆了很多遍。
周明杰说要去深圳出差。
走之前还特意给我买了条围巾,说是“秋天的第一份礼物”。
他那天心情很好,吃饭的时候还逗女儿玩,说爸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女儿周晓晓才四岁,抱着他的脖子不放,说爸爸早点回来。
现在想想,那顿饭他吃得特别香。
不像往常出差前那样,一边扒饭一边看手机,心不在焉的。
他出门前还亲了我一下。
这个动作他平时不常做。结婚五年了,亲一下都是过年过节才有的待遇。我当时还觉得挺甜,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心虚。
他走了以后,我把碗洗了,给晓晓洗完澡,哄她睡着。然后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十一点多就睡了。
那晚天气不好,下了点雨。
两点零三分,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听到的不是周明杰的声音。是个年轻女人,一开口就哭:“您是……是周明杰的妻子吗?他在医院,您快来,求您了。”
我问她是谁,她说是同事。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他摔了,从楼梯上摔下来。
我问她在哪家医院,她说一院急诊科。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愣了好几秒。
周明杰不是出差了吗?出差应该在深圳,怎么会在本市的医院?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但那时候顾不上想太多,换上衣服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我又拿起手机,给表哥陈飞打了个电话。
陈飞是我表哥,在刑侦大队当队长。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清醒:“怎么了?”
“哥,周明杰出事了,在医院。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过来一趟吧。”
陈飞顿了一下:“我马上到。”
我又给卢曼妮发了条微信:“一院急诊科,速来。”
出租车上,司机问我:“姑娘,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老公住院了。”
司机没再多问,开得挺快。
我坐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我想不通。周明杰明明说今天下午的飞机去深圳,还说晚上要和客户吃饭。他怎么会在本市?那个女人又是谁?
车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急诊楼亮着灯。
楼道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我走到急诊室门口,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一张挺好看的脸,但当时哭得不成样子了。
眼睛肿着,眼线也花了,头发乱糟糟的。
她看见我,一下就站起来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您……您是周哥的妻子吧?”
我没回答她,问:“他人在哪?”
“在……在里面。”她指了指急诊室的门,“头上缝了针,腿打了石膏。医生说没大事,就是有点脑震荡。”
我推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你在这等着。”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周明杰躺在病床上,头上裹着一圈圈白纱布,左腿上着夹板。他闭着眼,脸色发白,听见门响睁开眼。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惊喜,不是愧疚,是慌张。
就像小偷被人抓了现行。
我没哭。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先打了110。
电话通了,我说:“我要报警。我丈夫出轨,现在本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第三方在场。”
周明杰瞪大了眼睛:“你……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又拨了卢曼妮的电话。
“曼妮,一院急诊科。带上你的合同模板,我需要起草离婚协议。”
周明杰的脸一下子白了。
02
警察来得比卢曼妮快。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走进来,问谁报的警。我说是我。他们说具体情况说说。
我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我丈夫周明杰,周三跟我说去深圳出差,今天凌晨两点我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说他在医院。
我赶到现场,发现他和那个女的在一起。
那个年轻女人被民警叫进来问话。她一直在哭,手抖得厉害。
“你叫什么名字?”
“蔡……蔡雅雯。”
“你和周明杰是什么关系?”
她看了一眼周明杰,又看了一眼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明杰抢着说:“同事,我是她领导。”
民警看了他一眼:“没问你。”
蔡雅雯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哼:“同事。”
民警说:“同事大半夜在一起干什么?”
蔡雅雯不说话了。
民警又问周明杰:“你怎么受的伤?”
周明杰说:“加班晚了,下楼的时候没看清楚,踩空了。”
“在哪里?”
“公司。”
“哪个公司?”
“伟达科技。”
民警看了他一眼:“伟达科技在城西,离这儿十公里。你们公司旁边的医院不去,跑这么远?”
周明杰愣了一下:“同事送过来的,我也不知道去哪。”
蔡雅雯突然开口:“是我……是我叫的救护车。我当时吓坏了,就近找的医院。”
民警看了看她,没再追问。
做完笔录,民警对我说:“这事属于家庭纠纷,我们能做的就是记录在案。具体怎么处理,你们自己协商解决。”
我说:“谢谢,我明白。”
等民警走了以后,卢曼妮才到。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像是刚从一个饭局上赶过来,脸上还带着点妆。
她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情况,冲我点了点头。
“报警了?”
“报了。”
“行。”
她走到周明杰床前,把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我是卢曼妮,羽馨的律师。这几天她所有的法律事务都由我代理。你有什么事,跟我谈。”
周明杰的脸更白了。
他看着我,声音有点哑:“老婆,这事你听我解释……”
我没看他。
我转过身,对蔡雅雯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蔡雅雯跟着我走到走廊尽头,站在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
晚上两三点,医院安静得很。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问她:“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她低着头,不看我。
我说:“你要是不说,我明天就去公司。我手里有你的名字,查得到你的工号。到时候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她肩膀抖了一下。
“半年……差不多半年。”
我深吸了一口气:“今晚怎么回事?”
她说:“他说他心情不好,让我陪他喝酒。他喝多了,走楼梯的时候没站稳……就摔下去了。”
“在哪里喝的酒?”
她又不说话了。
我说:“在一套公寓里,对吧?你们两个人的公寓。”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恐。
我笑了笑:“他一年前买的,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是在诈她。
但她的表情告诉我,我没猜错。
03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卢曼妮陪我在医院附近找了家二十四小时的麦当劳,要了两杯咖啡。
她翻着手机上的备忘录,一条一条说给我听。
“周明杰,伟达科技销售总监,入职六年。做销售的人,在外面应酬多,出差多,工作时间不固定。这样的人要出轨,很难被发现。”
“我查了一下他公司的资料,伟达去年融了B轮,现在估值三个亿。周明杰手里有原始股,大概是百分之三左右。折算下来,小一千万。”
“你们结婚五年,育有一女。婚后买的房子两套,车两辆。加上存款和理财,总资产保守估计在八百万左右。”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羽馨,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离婚财产怎么分?”
“法律怎么分就怎么分。”
“孩子呢?”
“我要。”
卢曼妮沉默了一会儿:“你爸妈那边呢?他们会同意吗?”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得很。
“他们同不同意,我都要离。”
卢曼妮看着我,忽然笑了:“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这样的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她想了想,“决定了一件事的表情。”
我没说话。
周明杰出事的那套公寓,第二天我就找到了。
怎么找到的?他手机上的导航软件。他那天下午导航过去,记录没删。
我叫了开锁师傅,说是我老公的房子,钥匙丢了。
门开了。
那是一套两室一厅,不大,八十平米左右。
装修得挺温馨,客厅里有照片墙,厨房里电器齐全。
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男人的衬衫,一件女人的裙子。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合影。
周明杰和蔡雅雯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海边,笑得挺开心。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是今年三月份。
也就是说,他跟我说去三亚谈客户的那几天,是带着她去的。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他几件西装,她几件连衣裙。抽屉里有她的化妆品,他的充电器。卫生间里两支牙刷,两只杯子。
这是他们的家。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给周明杰打电话的是蔡雅雯,接电话的是护士。
护士怕说不清楚,让蔡雅雯直接跟我说。
蔡雅雯一开始不肯,护士说“这是家属,你不说谁来说”,她才接的电话。
她当时一定很害怕。
害怕周明杰死了,她担责任。
所以她才给我打电话,说“求您了”。
她不是好心,她是害怕。
我站在那套公寓里,忽然觉得一切都清楚了。
周明杰骗了我。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我不是没察觉过。
他出差回来身上有香水味。他说是客户喷的。他周末加班越来越频繁。他说项目赶工期。他微信上有个联系人总是置顶。他说是工作群。
我信了他。
因为我爱他。
但现在我不信了。
04
第三天下午,蔡雅雯主动约我见面。
她说想单独谈谈。
我答应了。约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
她来的时候没化妆,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小姑娘,不像二十六岁。
她坐下以后,半天没开口。
我问她:“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羽馨姐,周明杰借了我十万块钱。说三个月后就还,这都半年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去年年底跟我借的钱,说公司年底压款,他手头紧。我相信了,就把积蓄都给他了。后来……”她咬着嘴唇,“后来我催他,他总说再等等。”
我说:“你不是他女朋友吗?”
蔡雅雯摇了摇头。
“我喜欢过他。但他……他没想娶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跟我说,只要我陪他一年,他就帮我转正、提干。我信了。后来他喝醉酒摔了,我怕,怕他死了,我才给你打的电话。”
我盯着她看:“你今晚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要他了。”她说,“我只想要我的钱回来。”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不是因为她欠教训,而是因为她太傻。
她用半年时间,证明了一个道理:不要相信已婚男人的承诺。
“十万块,他什么时候能还你?”
蔡雅雯摇头:“他说等公司分红,但公司的钱都在他老婆……都在您手里。”
我问她:“你有没有他借钱给你的证据?”
“有。转账记录,还有他写的借条。”
“拿出来给我看看。”
蔡雅雯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一张借条,手写的,上面有周明杰的签名。日期是去年十二月。还有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他承认借了钱,说“再等等”。
我把东西收起来:“这事我帮你处理。”
蔡雅雯愣住了:“您……您愿意帮我?”
我说:“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那天下班后,我把蔡雅雯提供的东西拿给卢曼妮看。
卢曼妮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把借条拍在桌上,“你老公不仅出轨,还向他的情人借了十万块钱。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经济上已经出了问题。一个有稳定收入的男人,不至于跟情人借钱。他借这笔钱,肯定有别的用途。”
卢曼妮翻着资料,忽然停住了。
“羽馨,你查过周明杰的银行流水吗?”
“没有。”
“查一下。”
我回到家,翻出周明杰所有的银行卡。
结婚五年,家里的钱一直是我管的。但他的工资卡和奖金卡都是他自己收着。我从来没翻过。
那天晚上,我把他所有的流水一张张看了一遍。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周明杰每个月都有两笔固定的转账:一笔五千,一笔一万。
五千的备注写着“生活费”,一万的备注写着“母亲赡养”。
母亲赡养?
他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
05
周明杰出院的第四天,我把他接回了家。
我特意选了一个周六。晓晓送到我妈那边去了,家里就我们两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腿上还打着石膏,头上换了一回药。看起来狼狈得很。
我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我说:“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羽馨,我对不起你。”
“就这一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一句一句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我太累了。”
“累什么?”
“累你爸你妈看我的眼神。”他的声音有点抖,“累你那些朋友说起我时那句‘还行吧’。”
“我拼了命地赚钱,就是为了让你家里人觉得我配得上你。可我怎么做都不够。”
我盯着他:“所以你就找别的女人?”
“不是……我……”他抹了一把脸,“她不一样。她说我什么都不用做,她就觉得我很好。”
“她借你十万块钱,也说你很好?”
周明杰愣住了:“什么十万?”
我把蔡雅雯给我的借条拍在桌上。
他看清楚上面的内容,脸一下子就白了。
“这个……”
“这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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