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我妈一脚踢翻了茶几。茶水溅到墙上,顺着墙纸往下淌,像眼泪。
外婆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嘴唇哆嗦着:“丽华,你疯了?”
“我没疯。”我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是您疯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外婆昨天塞给她的遗嘱模板。我妈看都没看,刷刷撕成碎片。碎片飘了一地,落在水渍里,像秋天的落叶。
小舅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姐,你这是干什么?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妈笑了,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让我把家产都留给浩浩,这叫为我好?”
她看向外婆,声音突然拔高:“妈,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我还有儿子在呢!”
01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妈查出子宫肌瘤,鸡蛋那么大。
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去的医院,自己办的住院,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
手术那天是星期三。
我请了假,从县城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回市里。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她脸色发白,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就笑:“没事,个小手术。”
我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妈,你别怕。”
“我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进手术室。”我妈笑着说。
可我知道她怕。我爸走的那年,她也进过手术室,出来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来来回回地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护士台的小姑娘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我像个神经病。
后来医生出来了,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她儿子。”
医生看我一眼,把我叫到办公室。办公室很小,墙上挂着各种锦旗。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我坐在他对面。
“你妈妈的肿瘤是恶性的。”
我愣在那里。
“子宫癌早期,手术很成功,但后续需要化疗。”
我坐在椅子上,腿有点软。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她...她知道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早就猜到了。”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已经醒了。她看见我,笑了笑:“医生跟你说了?”
我说嗯。
“没事,妈扛得住。”她说。
那天下午,我陪着她。她睡着了,我就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有几片叶子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正发着呆,手机响了。
是小舅。
“骏骏啊,你妈呢?”他的声音很热情,热情得有点假。
我说在医院,做手术。
“手术?什么手术?”
“子宫肌瘤,小手术。”
“哦哦,那还好。在哪家医院?我明天去看看她。”
我说了医院名字。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发愣。
我妈醒了,问我谁打的。
我说小舅。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小舅还记得我。”
我看她那样子,没忍心说什么。可我心里清楚,小舅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上次来我家,还是三年前借钱买车的时候。
02
第二天下午,小舅真的来了。
他提着一箱牛奶,一篮水果,还带了一箱土鸡蛋。
进门的时候,他还特意整了整衣服,弄得像个体面人。
那双皮鞋擦得锃亮,可我知道,那鞋是去年我妈给他买的。
“姐,你咋不早点跟我说?”他坐在床边,一脸真诚。
我妈笑了笑:“小手术,不想麻烦你。”
“那哪行,咱姐弟俩,说啥麻烦不麻烦。”小舅说着,拉开包,“我给你炖了鸡汤,趁热喝。”
我看着他倒汤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的动作太熟练了,像是排练过很多次。而且他看我妈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姐姐,倒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我妈喝了一口汤,眼眶有点红:“志强,你长大了。”
小舅摆摆手,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姐,你这手术...医保能报多少?”
“能报一部分。”
“那你自己要掏多少?”
“大概三四万。”
小舅愣了一下,然后说:“姐,你要是有困难,我这儿...”
“不用不用,我存了钱。”我妈连连摆手。
小舅没再说什么。可我看见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算计的眼神,像在算一笔账。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
他突然问我:“骏骏,你妈那房子...是她自己的名字吧?”
“是啊。”
“哦,没事,随便问问。”他说完,钻进车里走了。
我看他的车屁股,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那辆车的轮胎都磨平了,他也不换。借我妈的钱,怕是都花在这些地方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小舅隔三差五往医院跑。
每次来都带东西,坐半个小时就走。走之前总是要问我妈的存款、房产、还有立没立遗嘱的事。我妈觉得他关心自己。我觉得不是。
有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偷偷跟我妈说了这个想法。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骏骏,你小舅从小就这样,爱占小便宜。但他终究是妈的亲弟弟,不会害我的。”
“妈,你太想当然了。”
“行了,别瞎猜。”我妈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可我放心不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的床头柜开着。
我走过去看了看,里面有一本存折,还有房产证的复印件。
我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问我:“你昨晚动我东西了?”
我说没有。
她没再说什么。可我知道,她心里在担心。
03
我妈出院那天,外婆来了。
她是从村里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过来的,手里拎着一袋子土特产。土特产是用旧报纸包的,看着很寒酸。可我妈见了,眼眶还是红了。
外婆一进门,先是嘘寒问暖,然后就开始抹眼泪。
“丽华啊,你咋不早点跟妈说?妈都担心死了。”
我妈安慰她:“没事了妈,都好了。”
外婆擦着眼泪,看着我:“骏骏,你妈这次遭罪了,你要好好照顾她。”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外婆住下了。我以为她是来照顾我妈的,没想到她还有别的目的。
晚饭的时候,外婆突然开口:“丽华,妈听说你那个病...是癌症?”
我妈愣了一下:“不是,就是个肌瘤,切了就没事了。”
“可我听志强说...”外婆欲言又止。
我妈放下筷子:“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你这是癌症,要化疗,活不了多久了...”
外婆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我妈的脸一下沉了:“他胡说八道!”
外婆被她的反应吓到了,半天没说话。她端着碗,手在发抖。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也是被人骗了。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妈突然说:“骏骏,你小舅在外面散播谣言。”
“什么谣言?”
“说妈得了癌症,活不了多久了。”
我愣住了:“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妈苦笑:“还能为什么,打我们家东西的主意。”
我气得不行:“妈,你还说他关心你!”
我妈没说话,只是使劲擦着碗。碗沿磕得咔咔响。
第二天早上,外婆在客厅坐着,突然又开口了:“丽华,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那个房子...还有存款...你都安排好了吗?”
我妈端水的手停住了:“什么意思?”
“妈的意思是...你要是万一有个好歹,这些东西总得有人接手。骏骏一个人,怕他守不住...”
外婆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她低着头,不敢看我妈的眼睛。
“妈!”我妈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您说这话谁教您的?”
“没人教我,妈就是...就是担心。”外婆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火啊。可我妈没发火,只是说:“妈,我的东西,我会安排好,您别操心了。”
那天外婆走的时候,留下来一句话:“丽华,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我妈没应声。她站在门口,看着外婆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04
外婆走后,我妈明显沉默了。
她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给她倒水,她也不知道。我喊她吃饭,她嗯一声,半天不动。
我知道,她在想外婆说的那些话。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发现我妈的床头柜被翻过。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的东西明显被动过。我问我妈是不是她翻的,她说不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赶紧去翻我们家放证件的抽屉,结果发现房产证和存折都不见了。
“妈,咱家进贼了?”我慌了。
我妈也慌了,赶紧四处翻找。她翻遍了柜子,翻遍了抽屉,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地方。可找遍了都找不到。
“会不会是小舅...”我脱口而出。
我妈瞪了我一眼:“别瞎说。”
可我知道,八九不离十就是小舅。他有我家钥匙。上次我妈住院的时候,他说要帮我妈拿东西,我妈就把钥匙给他了。
那天晚上,我妈给小舅打电话:“志强,你见到咱家房产证了吗?”
“没有啊,姐。你家房产证不见了?”小舅的声音很惊讶,惊讶得有点假。
“不见了。”
“哎呀,那赶紧找找,别是掉哪儿了。”
“嗯,我知道了。”我妈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上,半天没动。过了会儿,她站起来,开始在屋子里转圈。转了好几圈,她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外公。
“爸,咱家房产证不见了。”
电话那头,外公沉默了一会儿:“丽华,你别急,爸去帮你要。”
“要?跟谁要?”
外公没说话。
我妈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爸,是志强偷的对不对?”
“你别问了,爸帮你要回来。”外公说完,挂了电话。
我妈坐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走过去,抱住她:“妈,你别难过。”
“骏骏,妈是不是太傻了?”我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妈以为他是真的关心我,没想到他...”
她说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妈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擦干眼泪,照常去上班。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骏骏,妈想明白了。那些东西,谁也别想拿走。”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05
三天后,外公来了。
他背着个帆布包,风尘仆仆地从村里赶来。衣服上有泥点子,鞋上也有。他是走路来的,从村口走到城里,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丽华,东西要回来了。”
外公从包里掏出房产证和存折,放在桌上。
我妈愣住了:“爸,你怎么要回来的?”
外公叹了口气:“能怎么要,骂一顿,打一顿,他就老实了。”
我妈打开房产证看了看,又拿起存折看了看,确认没有问题,眼泪又流下来了。
“爸,谢谢你。”
外公摆摆手:“谢什么谢,你是我闺女,我不帮你帮谁。”
那天晚上,外公在我家吃饭。几杯酒下肚,他话多了起来。
“丽华,爸跟你说个事。”外公红着眼眶,“你妈她...也是被志强逼的。”
我妈放下筷子:“什么意思?”
“你妈她想帮你弟,可你弟不争气,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前段时间,讨债的找到家里来了,你妈吓坏了。”外公说到这儿,眼圈更红了,“你弟就跟你妈说,只要你能帮他把债还了,他就养你妈的老。你妈没办法,这才...”
我妈愣住了。
“妈她...是怕老了没人管?”我妈的声音很小。
外公点点头:“是啊,你妈老了老了,就怕这个。她一辈子都靠儿子,觉得儿子才是依靠。可她不知道,那个儿子靠不住。”
我妈半天没说话。后来她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我妈以前不抽烟的,是从查出病来才开始的。她抽烟的样子很不熟练,呛得直咳嗽。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那天晚上,外公走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说:“丽华,你听爸说一句。你那些东西,是留给骏骏的,你谁也甭给。你弟要是敢再闹,你就来找爸。”
我妈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外公走了,我妈在门口站了好久。夜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飘。我喊她进屋,她嗯了一声,转身进屋。
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我妈在隔壁房间里打电话。
“志强,你欠的那些债,到底有多少?”我听不清小舅说什么。只听见我妈说:“行,我帮你还。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别再来烦我了。”
我愣住了。我妈这是要帮小舅还债?
06
外婆七十五岁寿宴那天,我妈说要去。
我不想去,我说:“去了也是受气。”
“骏骏,她终究是你外婆。”我妈叹了口气,“去给个面子。”
那天中午,我们到了村里。外婆家是个老院子,院子里种着枣树和石榴树。枣树上挂满了红灯笼,看着挺喜庆。可我觉得那些红灯笼刺眼得很。
一大家子人都来了,坐了两桌。
外婆穿了一件新衣裳,紫红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小舅和舅妈也在,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
我妈进去的时候,外婆看她一眼,也没说话。
我妈走到跟前,把红包塞给外婆:“妈,生日快乐。”
外婆接过红包,掂了掂,然后放在桌上。
“丽华啊,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我妈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我也跟着坐下。我四处看了看,发现外公不在。“外公呢?”我问我妈。“可能在厨房帮忙。”
菜上来了,有鱼有肉,还有饺子。大家开始吃吃喝喝,热闹得很。小舅端着酒杯到处敬酒,喝得脸红脖子粗。
吃到一半的时候,小舅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一下,我有话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小舅清了清嗓子:“今天是我妈七十五岁生日,也是我们一家人聚得最齐的一次。趁着今天这个好日子,我有一件事想说。”
“我姐丽华,前段时间查出来得了病。”小舅说着,开始抹眼泪,“医生说...是癌症,活不了多久了。”
整个屋子一下安静了。筷子停住了,酒杯放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妈。
我妈的脸刷地白了。
“我姐这辈子不容易,姐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把骏骏带大。现在她得了这个病,我这个当弟弟的,心疼啊。”小舅说着,真的哭出来了。
可我总觉得,他哭得不对。
那眼泪掉得太快了,像是排练过的。
“我今天想说一件事。”小舅擦了擦眼泪,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姐,你那个房子,还有存款,你都安排好了吗?要不...你写个遗嘱,把东西留给浩浩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气得手都在发抖。
屋子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听见有人说:“是啊,丽华一个女人家,那些东西留着也没用。”还有人说:“浩浩是曹家的根,东西给他天经地义。”
我妈却没有生气。她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志强,你说完了?”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说完了。”
“那好,我也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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