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夏天,蝉噪得人心慌。
我翻过那道土墙,伸手去够枝头最红的李子。
身后猛地一声喝:“抓贼!”我魂飞魄散,揣着李子就跑。
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举着树枝追出来,足足追了我二里地。
我肺都要炸了,她忽然停住,抡圆胳膊把树枝砸过来,喘着粗气喊:“别跑了!李子归你——”树枝落在我脚边,她胸口起伏,眼睛亮得吓人,“把我也带走算了!”我愣在原地,兜里的李子滚了一地。
那句话像烧红的铁钎,烫得我耳朵嗡嗡响。
01
那年的热,是糊在身上的糨子。
母亲梁桂兰躺在炕上,咳嗽声像破风箱。
她已经半个月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嘴里发苦。
晌午我去灶间刮米缸底,刮出一层灰。
她迷迷糊糊地说:“华子,嘴里没味儿……要是有点酸果子……”
我知道她在说胡话。家里连买盐的钱都得掂量。
可那句话钻进我耳朵里,就下不去了。
邻村傅家的李子园,我是知道的。
就在两村交界那片坡上,果子结得密,老远能看见红点子。
傅家那闺女,我也隐约听过,叫语蓉,厉害得很,看园子跟看命似的。
太阳偏西,热气蒸得土地发软。
我踩着滚烫的田埂往邻村走,手心全是汗。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得我胸口疼。
我不停跟自己说,就摘几个,就几个,给妈尝个鲜。
等她好了,我挣了钱,加倍还。
傅家的土墙不高,墙上插着碎玻璃。
我找了处缺口,玻璃早被孩子踢掉了。
手扒着墙头,脚一蹬就上去了。
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死命叫。
李子树一棵挨一棵,沉甸甸的果子压弯了枝,那股酸甜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溜下墙,心快跳到嗓子眼。
专挑向阳处最红的摘,不敢扯,用指甲掐断果蒂。
一个,两个……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辣得生疼。
我撩起汗衫下摆兜着,动作越来越快。
“喂!”
一个女声炸在脑后。
我浑身一僵,血都凉了。回头,一个穿碎花衬衣的姑娘站在几步外,柳眉倒竖,手里攥着根小孩胳膊粗的树枝。
“真敢来啊!”她声音脆亮,带着火气。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转身就跑。李子从汗衫里漏出去,我也顾不上了,只死命朝园子外冲。
“站住!偷东西的孬种!”
脚步声紧追上来,又快又急。
我翻出墙,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她在后面骂,声音越来越近。
我头也不敢回,沿着田埂没命地跑。
稻田刚灌水,泥巴溅了我一身。
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两条腿不是自己的了。身后脚步声居然还在,骂声变成了喘气声,但就是不停。
终于,我眼前发黑,实在跑不动了,扶着一棵苦楝树弯下腰,干呕起来。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我喘着粗气,绝望地等着挨打,或者被扭送到大队去。那样,妈就真的没脸活了。
等来的,却是一阵更粗重的喘息。
然后,那根树枝带着风声,“啪”地砸在我脚边的泥土里。
我惊得一抖,抬起头。
那姑娘站在两三米外,双手撑着膝盖,脸跑得通红,额前碎发被汗黏住。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却死死盯着我,亮得骇人。
“别跑了!”她喊,声音有点哑,但字字清楚,“李子归你——”
她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下巴的汗,看着我的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后半句话砸了过来:“把我也带走算了!”
风停了。
蝉也不叫了。
世界好像就剩下她那句话,在我耳朵里一遍遍回响。
我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她,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兜里剩的最后一个李子,“咕噜”滚出来,沾满了泥。
02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个泥李子。脑子还是木的。
带走她?我带她去哪?我一个偷她家李子被追得像丧家犬的人?
傅语蓉喘匀了气,走过来。
她没捡树枝,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汗水把她碎花衬衣的领子洇深了一圈。
她眼神复杂,有愤怒,有鄙夷,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焦躁?
“起来。”她说,声音冷了点。
我扶着树,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打颤。汗衫下摆空荡荡,李子全跑没了。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哪个村的?”她问。
“……林家洼。”
“叫啥?”
“……林烨华。”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用脚尖碾地上的土块。
“家里揭不开锅了?”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脸上火辣辣的,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是……是我妈病了,想吃点酸的……”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算什么理由?偷就是偷。
她又沉默了。半晌,她说:“那几个李子,不值当你跑成这样。”
我猛地抬头。
她别开脸,看着远处她家李子树的方向:“揣着吧。以后……别来了。”
说完,她弯腰,捡起那根树枝,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快回去吧。晚了路上不好走。”
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田埂拐弯处,半天没动弹。脚边那个泥李子,在夕阳下像个可笑的句号。
我捡起李子,用汗衫擦了擦泥,揣进兜里。往回走的路上,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那句话,还有她最后那个眼神。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母亲靠在炕头,听见动静,微弱地问:“华子?咋才回?”
我把那个擦得还算干净的李子递过去:“妈,尝一个。”
她枯瘦的手接过,看了看,又看看我一身狼狈:“哪来的?”
“路上……捡的。”我撒了谎,嗓子发干。
她没再多问,把李子放在嘴边,小心地咬了一口,细细地嚼。
昏暗的光线下,她眼角好像有点湿。
“嗯,是那个味儿。”她把剩下半个递给我,“华子,你也吃口。”
我接过来,咬了一小点。酸,紧接着是甜,最后泛起一丝苦。那味道混着我嘴里的尘土味和心里的惶惑,说不出的古怪。
夜里,我躺在炕席上,睁着眼看房梁。母亲轻微的咳嗽声时断时续。傅语蓉那句话,还有她跑得通红的脸、亮得吓人的眼睛,总在黑暗里晃。
她到底什么意思?
03
第二天,我揣着两个鸡蛋去了傅家。鸡蛋是家里母鸡昨天下的,原本想给母亲攒着换点药。
不去一趟,我心里过不去。偷了东西,还听了人家姑娘那么句没头没脑的话,不去说清楚,我睡不着。
傅家在邻村西头,三间瓦房带个大院子,比我们家那两间土坯房齐整多了。院墙边就是那片李子树园。我站在院门外,手心里攥着的鸡蛋都焐热了。
敲了门,出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
眉眼和傅语蓉有几分像,但更瘦削,眼神也更利。
她上下打量我,眉头就皱起来了:“找谁?”
“婶子,我……我找傅叔,或者……傅语蓉同志。”我舌头有点打结。
“啥事?”她没让开。
“我……我是林家洼的,昨晚……”我硬着头皮,把偷李子的事简略说了,没提傅语蓉追我那段,更没提她那句话,“我知道错了,这几个鸡蛋……赔给傅家。”
女人脸色变了变,回头朝屋里喊:“老傅!语蓉!出来!”
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先走出来,手里拿着编了一半的竹筐,沉默地看着我。
随后,傅语蓉也从屋里出来了。
她换了件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肘部,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扭开脸,看向旁边的李子树。
我把鸡蛋递过去,手有点抖。
傅正(后来知道她爸叫这个)没接,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娃,家里难,也不能干这个。让人逮着,送到大队,你妈脸上好看?”
我脸烧得厉害,头垂得更低。
黄美芳(语蓉她妈)接过鸡蛋,语气缓和了点,但话依然硬:“鸡蛋你拿回去。看你这样,家里也不宽裕。以后手脚干净点,比啥都强。”
“不,婶子,您一定得收下。”我急了,“不然我……”
“妈,收下吧。”一直没说话的傅语蓉突然开口,声音平平的,“他不赔点啥,心里不安生。”她扫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昨天的火气,也没有那种奇怪的亮光,只剩下一种疏远的冷淡。
“收了,两清。”
黄美芳看了看女儿,又看看我,最终把鸡蛋收下了。“行吧。下不为例啊。”
我以为这事就算了了,鞠了个躬,转身想走。
“等等。”傅正叫住我。他抽了口旱烟,烟雾模糊了他黝黑的脸。“你爸是……林茂才?”
我点点头。父亲几年前修水渠时出了事。
傅正又沉默了一会儿,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听说你在镇上跟朱银宝师傅学木匠?”
“嗯,刚去没多久,打打下手。”
“手艺活儿,踏实学,将来是条路。”傅正顿了顿,“这样吧,鸡蛋我们收了。但你偷摘的李子,按说也不止这个价。眼下园子里活多,除草、松土,缺人手。你有空,过来帮几天工,顶了那点李子钱,也省得你心里亏着。咋样?”
我愣住了,没想到会这样。
“爸!”傅语蓉喊了一声,眉头拧起来。
黄美芳也看向丈夫,眼神不解。
傅正摆摆手:“就这么定了。娃,你应不应?”
我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傅叔。我明天……下午收工了就过来。”
离开傅家院子,我后背出了一层汗。回头看了一眼,傅语蓉还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望着我这边,脸上的表情在树荫下看不真切。
帮工抵债。这听起来合理,却让我心里更乱了。尤其是傅语蓉的态度,冰冷,还带着点不耐烦。
她昨天喊那句话时,到底是什么心情?
04
我开始每天下午去傅家帮工。从镇上朱师傅的木匠铺下工,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赶五六里地到傅家果园。
朱师傅知道我这事,没多说,只叮嘱我别耽误铺子里的正事,手上活计要仔细。
“人穷不能志短。犯了错,该赔就赔,力气是浮财,用了再来。”他话少,但句句实在。
傅家的活主要是果园的琐事。
除草,把李子树下疯长的野蓟、灰灰菜连根拔掉。
松土,用锄头把树根周围的土刨松,傅正说这样果树才长得好。
活儿不复杂,但耗时间,一天下来,腰酸背痛。
傅正话不多,教我怎么做,示范两下,就自己忙去了。
黄美芳偶尔送水出来,客气,但透着距离。
傅语蓉几乎不跟我打照面。
她好像总在忙别的,喂鸡、洗衣、在自留地里摘菜。
有时我从果园这头,能看见她在院子那头的井边打水,麻花辫随着动作甩动。
但我们眼神很少对上,她总是很快移开。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很。
我蹲在树下拔草,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蜇得皮肤生疼。
傅正去村里开会了。
黄美芳在屋里踩缝纫机,哒哒的声音时断时续。
我拔完一片,口渴得厉害,想起傅正说水罐在那边窝棚里。起身走过去,窝棚门虚掩着,我刚要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傅语蓉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火:“……我就不去!谁爱去谁去!”
黄美芳的声音接着传来,也压着,但更急:“你这孩子咋这么犟!曹家那边托人来说了两次了!人家宏图哪点不好?家里就一个儿子,三间大瓦房,他爸在公社还有关系……”
“他游手好闲谁不知道?见天跟那群二流子混!我就不乐意!”
“乐意不乐意,是你说了算的?女人家,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感情能当饭吃?跟着那样的,你喝西北风去?林烨华那样的倒是老实,你看他家有啥?他妈病歪歪的,两间破屋漏风!你过去是干活还是当菩萨?”
“妈!你胡扯啥呢!关他什么事!”傅语蓉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黄美芳好像拍了什么东西,“我告诉你,下月初三,曹家请了媒人正式上门。你给我把脸拾掇好点!别整天吊着个脸,像谁欠你八百吊!”
窝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缝纫机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我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热烘烘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臊的。曹家……提亲……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那天追我时,眼里有种破罐破摔的狠劲。
那句“把我也带走”,或许根本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她眼前这潭死水一样的生活喊的。
我只是恰好撞上了。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有点闷,有点替她难受,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自己也被看轻了的不舒服。
我没进去喝水,悄悄退回了果园。蹲下继续拔草,手指被草叶划了口子,渗出血珠,我也没觉得疼。
下午收工前,傅正回来了,脸色不大好。他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看我干完了活,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旧军用水壶:“喝点水。”
我接过,喝了一大口,是凉白开。
“烨华,”他忽然叫我名字,“在镇上,能见到世面吧?”
我点点头:“嗯,跟师傅出去做活,能去不少地方。”
“挺好。”他吸了口烟,烟雾里,他皱纹很深,“年轻人,多见见世面好。别像我们,一辈子窝在这土坷垃里。”
他没再说什么。但我好像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走的时候,我在院子门口又碰见了傅语蓉。她端着一盆脏水出来泼,看见我,动作顿了一下。水花在夕阳下溅开细碎的光。
这次,她没立刻移开目光,看了我两秒。那眼神很深,有疲惫,有倔强,还有点别的,我没看懂。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院子。
05
帮工大概持续了十来天。
果园的草除得差不多了,树下的土也松了一遍。
我和傅家人,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傅正偶尔会问我几句木匠活的事。
黄美芳依然客气而疏远。
傅语蓉还是很少露面,但每次碰见,那种冰冷的隔阂感似乎淡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沉默。
我和她唯一一次算得上“交谈”,是在一个傍晚。
那天我收工晚了些,傅正留我吃晚饭,我推说母亲在家等着,没留。
出门时,看见傅语蓉坐在院子角落的小凳上,面前放着个坏了一条腿的板凳。
她拿着锤子,试着把一块木片钉上去,但敲歪了,木片裂开。她有点懊恼地放下锤子。
我脚步停了停。那板凳结构简单,坏的地方也好修。
“那个……榫头可能松了,光钉木片吃不住力。”我听见自己说。
傅语蓉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她没说话。
我走过去,蹲下看了看板凳。“得有合适的木料,重新做个榫,或者加个三角木加固。光钉不行。”
她还是没吭声,但把锤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拿过锤子,又看了看周围,没什么可用的木料。“我今天没带工具。明天……明天我从师傅那儿找点边角料,带过来帮你修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才低声说:“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说,“几下就好。”
她没再拒绝,算是默许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归巢的鸡在咯咯叫。
“镇上……有意思吗?”她忽然问,眼睛看着地上的板凳,没看我。
我想了想:“也就那样。比村里热闹点,人多,车多。师傅的铺子在老街,挨着铁匠铺和裁缝店,整天叮叮当当的。”
“你都学做啥?”
“刚开始,就是锯料、刨板、打下手。师傅说,先练稳手,练眼力。做桌椅板凳,做门窗,都有讲究。”我尽量说得具体点,“上个月跟着师傅去给供销社做货架,挺大的架子,全是榫卯,不用一根钉子。”
她似乎听进去了,眼神飘向远处。“不用钉子……那牢靠吗?”
“老辈子传下来的手艺,比钉子牢靠。”我说,“就是费工夫。”
她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学门手艺好。”
这话傅正也说过。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我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了层金边,她睫毛很长,垂着。
“我该回去了。”我站起来。
“嗯。”她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坏掉的板凳,背影被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不再是那句石破天惊的“带我走”,而是她垂着眼说“学门手艺好”的样子,还有夕阳下安静的侧影。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懂她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平静没维持几天,就碎了。
一天夜里,母亲梁桂兰的咳嗽突然加剧,咳得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
我吓坏了,拍着她的背,倒水给她喝,都不管用。
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抠进我肉里,眼睛瞪得老大,全是痛苦。
“妈!妈你撑住!”我声音都变了调。
我必须马上送她去镇上卫生院。可黑灯瞎火,怎么去?借板车?找谁帮忙?最关键的是,钱呢?家里一分现钱都没有了。
我翻箱倒柜,找出母亲藏钱的小布包,里面只有几张毛票和几斤粮票。远远不够。
我急得在屋里转圈,冷汗湿透了背心。母亲的咳嗽稍微缓了点,但人已经虚脱了,闭着眼,胸口微弱起伏。
不能等了。
我冲出门,深夜的村庄死寂一片。
我像个没头苍蝇,先是跑到隔壁堂叔家敲门。
堂叔披着衣服出来,听我说了,一脸为难:“华子,不是叔不帮,我这……手头也紧啊,你婶子开春才抓了药……”
我又跑了两家,平时还算和气的邻居,要么说没有,要么支支吾吾。
绝望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蹲在村口的石碾子旁,看着黑黢黢的路,第一次觉得这日子,真他妈的重,重得要把人压进泥里。
不知怎么的,我走着走着,竟走到了邻村,走到了傅家院墙外。
看着那黑乎乎的窗户,我心里一片茫然。
我来这里干什么?
找傅正借钱?
我们算什么交情?
帮工抵债的交情?
可除了这里,我还能想到哪儿?
我在墙根下蹲着,像条丧家犬。夜风很凉,吹得我直哆嗦。脑子里全是母亲痛苦的脸。
忽然,旁边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傅语蓉披着件外套,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像是出来倒水。月光不亮,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墙根下的黑影是我。
“林烨华?”她声音带着睡意和惊讶,“你蹲这儿干啥?”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走近两步,借着微光看清我的脸,眉头皱起来:“出啥事了?”
“我……我妈……”我声音哑得不成调,“病重了……得去镇上……没钱……”
话没说完,我就扭开了脸。太丢人了。深更半夜,蹲在人家姑娘墙外说这个。
傅语蓉没说话。她沉默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轻轻拉开小门回去了,门没关严。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她是生气了,还是嫌我晦气。
没过两分钟,她又出来了。手里没拿搪瓷缸子,却攥着个什么东西,用一块手帕包着。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把手帕包塞进我手里。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
“赶紧去!”她声音很低,很急,“别让人看见!”
我打开手帕一角,月光下,那是一只银镯子,花纹简单,但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不行!”我像被烫到一样,想塞回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让你拿着就拿着!”她用力推回来,手指碰到我的手,也是冰凉的,“救命要紧!先去卫生院,不够……再说!”
她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一丝慌乱。“快走啊!”她推了我一把。
我攥紧了那个手帕包,冰凉的银镯子硌着我的手心。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我……我一定还你。”
“别说这些了,快走!”她催促着,不停看向院子里,生怕惊动父母。
我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小门外的阴影里,看着我离开的方向,月光照出她单薄的身影。
我攥着镯子,拼命往镇上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你等着,儿子弄到钱了。
06
镇卫生院的灯昏黄得像瞌睡人的眼。
母亲被推进去急救,我攥着那只银镯子,蹲在走廊冰凉的泥地上。
镯子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温热了些,上面简单的缠枝花纹,硌得我掌心生疼。
后半夜,医生出来说,是急性肺炎引起的喘憋,再晚点就危险了。现在用了药,稳住了,得住几天院观察。
我松了口气,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交了押金,办了手续,手里的钱去了大半。
镯子我没敢当,怕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当铺,也怕……说不清怕什么。
我把它贴身揣着,那点冰凉贴着皮肉,时刻提醒我它的来历。
天蒙蒙亮,母亲睡了。我趴在病床边打了个盹,梦里全是傅语蓉塞给我镯子时那双慌乱又决绝的眼睛。
第二天下午,母亲情况好了些。我惦记着傅家,更惦记着那只镯子。得尽快赎回来,还给她。不能拖。
我找同病房的人打听,知道镇西头有家老字号当铺。
揣着剩下的钱和镯子,我急匆匆赶过去。
当铺柜台很高,朝奉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接过镯子,对着光看了又看,又掂了掂。
“足银的,做工一般,有些年头了。”他慢悠悠地说,“活当死当?”
“活当!”我赶紧说,“我很快来赎。”
朝奉报了价,比我预想的低些,但赎回母亲剩下的钱应该够了。我咬咬牙,点头。拿着当票和钱,心里沉甸甸的。得赶紧挣钱,把镯子赎出来。
回到卫生院,我把钱交给收费处,续了住院费。心里盘算着,这个月铺子里的工钱,加上多接点零活,下个月也许就能……
“华子。”
我回头,看见朱师傅站在走廊那头。他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他不知道怎么听说消息,赶来了。
“师傅……”我鼻子一酸。
朱师傅摆摆手,走到母亲病房门口看了看。“稳住就好。”他把苹果递给我,“你妈这边要人守着。铺子里的活,我先顶着,你顾这头。”
“谢谢师傅。”我哑着嗓子。
朱师傅看了看我,没再多说,拍了拍我肩膀,走了。师傅话少,但这份心,我记着。
母亲住了五天院,总算能出院了。
我借了辆板车,慢慢拉她回家。
一路上,她精神好了些,看着路边的庄稼,偶尔说两句话。
但我知道,这次又掏空了家底,还欠下了新的债——傅语蓉那只镯子。
回到家安顿好母亲,已经傍晚。
我把镯子的事跟母亲说了。
她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那闺女……是个心善的。可这东西,是人家贴身物件,传家的也说不定。咱们得赶紧还,不能耽误人家。”
我点点头。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又上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母亲托付给隔壁婶子照看一下,揣着当票和这段时间省下、加上预支的一点工钱,准备去镇上赎镯子,然后立刻还给傅家。
刚出村口,就看见前面路上聚了几个人,指指点点,神色古怪。看见我过来,声音低了点,但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走多远,迎面碰上堂叔。他把我拉到路边,压低声音,脸色很难看:“华子,你惹事了!”
“咋了叔?”
“傅家!傅家那闺女是不是给过你东西?一只银镯子?”堂叔急道,“现在满世界都传遍了!说傅语蓉跟你……跟你私相授受,把传家的银镯子都贴给你了!话难听着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往头上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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