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银行APP的提示音在深夜格外刺耳。

我揉着酸涩的眼睛点开,购房首付的定期存款页面,余额赫然显示:1823300.47元。

下面一行小字:已全部转出。

收款人:于淑华。

我愣了几秒,手指开始发凉。

拨通母亲的电话,那头是压低的啜泣和哥哥背景音里的骂声。

“雨欣啊,你哥他……债主堵门了,妈没办法……”六年,我再没回去。

直到父亲带着哭腔来电:“你妈不行了,癌。”病床前,母亲瘦得脱形,抓着我的手,眼泪浑浊。

嫂子在旁边削苹果,刀锋划过果皮的簌簌声里,她十六岁的女儿晃着车钥匙哼歌,钥匙扣上宝马的标志亮得扎眼。

我突然想起六年前那笔钱的数目,和眼前这女孩口中“我爸送我的人生第一辆车”的价格,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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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笔钱是我一滴汗摔八瓣攒的。

大学毕业后就没再要过家里一分钱。

住过地下室,吃过一个月清水挂面,周末打三份工。

后来进了现在的公司,从助理做到项目主管,工资涨了,更拼了。

别人逛街看电影,我在加班赶方案;别人谈恋爱约会,我在考证进修。

182万,听起来不少,可那是我二十六岁前全部的人生。

发现钱没的那天,我刚看好一套小公寓。

六十平,老小区,但朝南,有个小阳台。

首付正好。

中介催我定,说好房不等人。

我美滋滋地算着每月还贷数额,觉得人生终于有了锚点。

然后,就看到了那条转账记录。

时间是一周前。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给母亲打电话时,手抖得按错三次。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通了,背景音很吵,有男人的吼声,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母亲的声音又急又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雨欣?”

妈,我账户里的钱……

“雨欣!”她突然拔高声音打断我,紧接着是压得更低的、带着哭腔的急促话语,“妈对不住你,妈实在没法子了!你哥……你哥他做生意让人骗了,欠了好多钱,人家现在找上门,说不还钱就要剁他的手!他是你亲哥啊!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多少?他欠多少?”

母亲报了个数。比我那182万,还多出几十万。她说转走我的钱是先应应急,剩下的她再想办法凑。

“你想什么办法?你哪来的钱?”我的声音发紧。

“我……我把老房子抵押了……”她哭出了声,“雨欣,你就当帮帮你哥,帮帮这个家,行不行?妈求你了……钱以后……以后妈一定还你……”

以后。多么轻巧的一个词。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母亲的哭声、哥哥的咒骂、陌生男人的威胁,混杂成一片令人作呕的噪音。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家”字备注,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荒谬。

那晚,我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往回赶。

02

老家县城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空气里有一股散不去的煤烟味。我家那栋旧楼更破了,墙皮剥落得像生了癞疮。

楼道里挤着人。

三个穿着紧身黑T恤、膀大腰圆的男人堵在我家门口,叼着烟,烟灰直接弹在水泥地上。

门开着,里面传来哥哥梁子轩激动又发虚的辩白:“……再宽限几天!肯定还!我妹有钱!她马上就打钱回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

母亲先看见我,她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

“雨欣!你可回来了!”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凌乱,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碎花衬衫皱巴巴的。

她把我往屋里拉,同时对那几个男人堆着讨好的笑:“我女儿回来了,钱……钱有着落了!

屋里一片狼藉。

椅子倒了,茶杯碎在地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哥哥梁子轩看到我,眼睛一亮,随即又闪过一丝尴尬,别开脸。

嫂子薛若曦坐在唯一完好的沙发上,抱着胳膊,冷眼瞧着,嘴角撇着。

“钱呢?”为首那个光头男人斜睨着我,目光像刷子一样在我身上扫。

母亲用力捏我的胳膊,眼神里全是哀求。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梁子轩:“欠条呢?借款合同呢?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梁子轩支吾起来,眼神躲闪。“就……就跟朋友合伙搞了个建材批发,谁知道那王八蛋卷钱跑了……合同……合同当时没仔细看……

“没仔细看?”我气笑了,“一百多万,你不仔细看?”

你这话什么意思?”薛若曦腾地站起来,声音尖利,“梁雨欣,你哥是被人骗了!是受害者!现在一家人不想着怎么共渡难关,倒先审起自己人来了?妈转你点钱应急怎么了?那是你亲妈!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

“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我看着她说,“不是家里的。”

“你!”薛若曦脸涨红了。

“雨欣!”母亲拽我,声音发抖,“少说两句!当妈求你了,先把这关过了行不行?”她又转向那几个男人,几乎要跪下去,“老板,我女儿带了钱回来,马上就转,马上就转!你们再给点时间,我让她现在就转!”

光头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赶紧的!老子没空跟你们耗!”

所有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祈求的,逼迫的,冷漠的,看好戏的。

我从背包里拿出银行卡。

那张卡曾经承载着我所有的安全感和对未来的憧憬,现在轻飘飘的,像片羽毛。

我知道里面空了,但母亲不知道,哥嫂也不知道。

母亲看到卡,眼睛骤然迸发出希望的光。

“钱,”我慢慢地说,声音干涩,“已经被转走了。一周前,转到妈账户里了。”

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愣住了。梁子轩和薛若曦也愣住了。

光头男人反应过来,脸色瞬间阴沉,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耍我?!

“没有!没有!”母亲慌了神,语无伦次,“钱……钱是转给我了,可我……我取出来给他们了呀!”她指着债主,“子轩!若曦!钱呢?我给你们的那张卡呢?”

梁子轩脸色白了。薛若曦眼神闪烁,不吭声。

“卡……卡在若曦那儿……”梁子轩说得没底气。

“若曦!卡呢?快拿出来啊!”母亲急了。

薛若曦磨蹭着,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却不递过来,只是攥在手里。

“妈,这钱……这钱不能全给他们。子轩这生意亏了,以后家里开销,晓晓上学,哪样不要钱?得留点……”

“留个屁!”光头男人一把夺过卡,看了眼,扔给旁边一个小弟,“去查!”

小弟拿着卡跑了。屋里气氛凝滞,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母亲看看我,又看看哥嫂,再看看虎视眈眈的债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靠在墙上。

十几分钟后,小弟回来了,在光头男人耳边低语几句。

光头男人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梁子轩和薛若曦,从牙缝里挤出字:“卡里就二十万。剩下的,呢?”

“二十万?!”母亲尖叫一声,猛地看向薛若曦,“一百八十二万!怎么就剩二十万了?!”

薛若曦后退一步,强撑着:“我……我怎么知道!妈你给我的就是这么多!哦,说不定是雨欣根本没转够,她留了一手!”

矛头瞬间又指向我。

我忽然觉得累极了。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看着母亲,她眼里有惊慌,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转向我的期待和压力。

期待我解决,压力我承担。

“报警吧。”我说。

“不能报警!”梁子轩和薛若曦同时喊。

“家丑不可外扬!”薛若曦急道,“报了警你哥还怎么做人?这生意场上传出去,以后谁还跟他来往?”

那就等着被剁手?”我反问。

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眼泪鼻涕流了一脸:“雨欣!不能报警!妈求你!咱们自己家的事,自己解决……钱……钱妈一定想办法还你,妈给你打欠条,妈这把老骨头去挣……”

自己家的事。自己解决。

我一根一根,掰开母亲冰冷颤抖的手指。她的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浅浅的白痕。

“我的钱,没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的事,自己解决吧。”

我转身往外走。母亲在身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雨欣!你不能走!你不管你哥了?不管这个家了?

我脚步没停。

梁子轩在我背后骂:“梁雨欣你他妈有没有良心!白眼狼!”

薛若曦的冷笑声传来:“早就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心早就不在这儿了。”

楼道里昏暗,那三个男人没拦我,只是用看戏的眼神目送我离开。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身后家里的哭喊、吵骂、纠缠,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又逐渐褪去,最后只剩下我自己空洞的脚步声。

那一晚,我连夜回了工作的城市。

火车在黑夜里疾驰,窗外是模糊倒退的灯火。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一滴眼泪都没流。

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塌了,空了,再也填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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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拉黑他们,但切断了所有主动联系。

手机偶尔会响。母亲的号码。有时是长长的沉默,有时是压抑的抽泣,有时是翻来覆去那几句:“雨欣,妈对不起你……”

“钱妈记得,等有了就……”

你哥他最近找了份工,慢慢会好起来的……

“你一个人在外面,吃好点……”

我接,但很少说话。通常只是听着,等她说累了,挂断。

父亲也打过两次。

他话少,木讷,在电话那头吭哧半天,才说一句:“雨欣,你妈她……唉。你自己好好的。”背景音里总有母亲的叹息,或者哥嫂隐约的说话声。

我知道,父亲这个电话,多半是母亲催着打的。

他在那个家里,和我一样,没什么话语权。

头一年最难熬。

不是想家,是愤怒和不甘像野火一样烧着五脏六腑。

182万,我可以精确地算出它对应着多少顿加班晚餐,多少个通宵方案,多少次拒绝朋友的邀约,多少回在深夜累得瘫倒却咬牙爬起来。

它不仅仅是一串数字,是我过去所有咬牙坚持的证明,是我未来安稳生活的基石。

而现在,它像水蒸气一样消失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更可笑的是,甚至没人能说清楚它到底怎么没的。

母亲坚持说钱全给了哥嫂。哥嫂咬定只收到二十万。成了一笔糊涂账。而我,是那个唯一的、确凿的损失方。

我拼命工作,用更多的项目、更长的工时来填满自己。

业绩突出,升职加薪。

我换了离公司更近但更贵的公寓,买以前舍不得买的衣服和护肤品,报名昂贵的健身课和兴趣班。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那笔钱无关紧要,证明我离了那个家能过得更好。

闺蜜何曼妮小心翼翼地问过我一次:“家里……没事吧?”

我摇摇头,扯开话题。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成年人的体面,有时候就在于不过多窥探彼此的泥泞。

我也试着去认识新的人。

朋友介绍的,相亲认识的。

吃了几顿饭,看了几场电影。

对方条件都不差,谈吐得体。

可每当关系试图走近一点,我心底就会竖起一道冰墙。

我无法想象,如何向另一个人解释我那团乱麻的家庭,解释我那笔消失的巨款,解释我内心深处对“家”这个字眼条件反射般的警惕和疏离。

算了,我对自己说。

六年,足够很多事尘埃落定。

愤怒烧尽了,剩下的是冰冷的灰烬,和一层厚厚的老茧。

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所有事自己扛。

那个远在县城的“家”,渐渐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偶尔响起,也只是提醒我那段不堪的过往。

直到父亲的电话再次打来。

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我正在开会。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上闪着“爸”。

我皱了皱眉,挂断。

过了几分钟,又打来。

我调了静音。

会议结束,已经是两小时后。

未接来电五个,全是父亲。

还有一条短信,很短:“雨欣,速回电话。你妈病重。”

病重。这两个字像两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那层老茧。我走到消防通道,拨回去。电话几乎是被立刻接起的。

“雨欣?”父亲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惶急和哽咽,“你妈……查出来了,癌,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她……她一直念叨你。”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消防通道里感应灯坏了,一片昏暗。

“什么癌?什么时候的事?”

“胰腺上的。查出来就晚了。”父亲吸了吸鼻子,“拖了阵子了,她不让说。这几天……不太好了。雨欣,回来看看吧。她……想见你。我也……想。”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窗外是城市钢铁森林的落日余晖,巨大,辉煌,却毫无温度。

我捏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六年筑起的墙,在这一刻摇晃起来。

那些我以为早已埋葬的委屈、愤怒、被背叛的痛楚,混着童年时母亲温暖的怀抱、生病时她焦急的脸、离家时她偷偷塞进我行李的煮鸡蛋……所有破碎的片段,一股脑翻涌上来。

回去?面对那一地鸡毛,面对那个掏空我却又在生命尽头召唤我的家?

不回去?如果这真是最后一面……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楼道里灰尘的味道呛进喉咙。

“买不到今天的票了。”我的声音干巴巴的,“我明天回。”

04

高铁三小时,大巴一小时,再步行二十分钟。

越靠近,空气里的煤烟味越浓,街道越显破败。

我家那栋楼看起来比六年前更颓唐了,墙皮脱落得大片大片,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站在楼下,我竟有些迟疑。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坑洼的水泥地,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楼道里还是堆满杂物,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薛若曦拔高的、带着不耐烦的语调:“……说了不能吃油腻的!您怎么又不听?这汤我熬了一上午,白费功夫!”

我推开门。

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又仿佛加速腐朽。

家具还是那些老家具,只是更旧了,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气息。

沙发上铺着已经看不清花纹的垫子。

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正在放一部吵吵嚷嚷的家庭伦理剧。

薛若曦系着围裙,端着个碗,站在客厅中央。

她胖了些,眼角有了明显的细纹,烫过的头发有些毛躁。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脸上迅速切换出一种混杂着惊讶、打量和某种复杂情绪的表情。

哟,雨欣回来了?”她放下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可算到了。爸!雨欣回来了!

父亲从里屋走出来。

他老了太多,背佝偻着,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是长期睡眠不足的憔悴和木然。

看到我,他嘴唇动了动,眼睛有些发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来了。路上累了吧?”

“妈呢?”我问。

父亲指了指朝南的那个房间。那是我父母的主卧。

我放下行李箱,走过去。

房门半开,里面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透进一丝天光。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蜷缩着,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走近。是母亲。但我几乎认不出她了。

记忆里那个总是忙忙碌碌、嗓门很大、甚至有些强势的中年妇女,此刻缩成小小的一团。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皮肤是一种晦暗的蜡黄色,薄薄地绷在骨头上。

她闭着眼,呼吸轻浅而急促,嘴唇干裂起皮。

我站在床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六年积攒的所有冰冷的话语,所有尖锐的质问,在这一刻都溃不成军。只剩下一种茫然的、钝痛的空。

母亲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对着天花板,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向我。

那双曾经明亮、后来总是盛满愁苦和祈求的眼睛,现在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翳。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瞳孔里才渐渐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雨……欣?”她的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哽住。

她枯瘦如柴的手从被子里颤巍巍地伸出来,在空中摸索。

我犹豫了一下,握住。

她的手冰凉,骨头硌人,却用尽力气回握着我,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像在确认什么。

“回……回来好。”她断断续续地说,嘴角努力想往上弯,却只形成一个怪异的抖动,“妈……以为……见不着了……”

眼泪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滚出来,混浊的,烫的,砸在我手背上。

我别开脸,视线模糊。

薛若曦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抱着胳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醒了?正好,把药吃了吧。”她端着一杯水和几片药进来,动作算不上温柔,扶起母亲,把药塞进她嘴里,喂水。

母亲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慢点!”父亲赶紧上前,轻轻拍着母亲的背。

薛若曦皱了皱眉,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不轻不重的磕碰声。

“爸,不是我说,妈这病,医生都说了,吃药也就是个心理安慰。咱们该尽的孝心尽到,但也得现实点。这进口靶向药,一盒就上万,医保还不报,吃得起几盒?子轩那点工资,我那边也紧巴巴的,晓晓马上大学了,开销更大……”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昏暗的房间里。父亲低下头,沉默地继续给母亲顺气。母亲闭着眼,咳嗽慢慢平息,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我看着薛若曦。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雨欣,你回来了也好。有些事,咱们也该商量商量。妈后期的治疗、护理,还有……总之,一家人,都得担起责任来,对吧?”

她把“责任”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清脆的、带着点娇纵的女声:“妈!我回来了!饿死了,饭好了没?”

一个高挑的女孩走了进来,十八九岁年纪,染着栗色的头发,烫了时髦的卷,妆容精致,背着个名牌帆布包。

是梁晓,我侄女。

六年不见,她从那个有些怯生生的小学生,出落成了眼前这个时尚张扬的少女。

梁晓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陌生和打量,然后没什么表情地叫了一声:“小姑。”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趿拉着拖鞋走到薛若曦身边,抱怨道:“妈,我车快没油了,你明天给我点钱加油。还有,我看中一双鞋,新款,我们班李婷她爸给她买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薛若曦打断她,语气却并不严厉,反而带着点宠溺的无奈,“先去洗手,准备吃饭。你小姑回来了。”

梁晓“哦”了一声,又瞥了我一眼,转身去了厨房水槽。

我注意到她随手扔在茶几上的钥匙串,上面挂着一个醒目的蓝白螺旋桨标志的钥匙扣,在昏暗的室内闪着冷冽的光。

宝马。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刺进我的脑海:那辆车,她开了多久了?

高中就经常炫耀她爸给她买了车,当时以为是辆普通的代步车……现在看这钥匙扣……

薛若曦似乎察觉到我目光的停留,很快地走过去,把钥匙串拿起来,揣进了自己兜里,动作自然。

“晓晓这孩子,就爱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吃饭吧,雨欣,爸,先吃饭,妈一会儿再喂点流食。”

饭桌上一片沉默。

菜色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鸡蛋,一小碟咸菜。

梁晓挑挑拣拣地吃着,不停地刷手机。

薛若曦时不时给梁晓夹菜,低声问她学校的事。

父亲埋头扒饭,一言不发。

我食不知味。

母亲的房间里,又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这个家,和我离开时一样,又似乎完全不同了。

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无望的疲惫感,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而我那笔消失的182万,像一个沉默的幽灵,漂浮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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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住进了我以前那个小房间。

房间很久没人住,堆了些杂物,有股霉味。

床单被褥倒是新的,像是刚换过。

父亲默默帮我把箱子提进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缺什么,跟爸说。”

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裂纹。

隔壁主卧偶尔传来母亲痛苦的呻吟和父亲低声安抚的声音。

客厅里,电视声开到很大,梁晓咯咯的笑声和薛若曦的说话声断续传来。

这个我曾拼命逃离的地方,此刻却让我陷入一种黏稠的无力感。

回来是对的,还是错的?

看到母亲那样,心会揪痛。

可看到哥嫂,看到这个家依然如故甚至更糟的氛围,那六年积压的寒意又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父亲已经在厨房熬粥,佝偻着背,动作迟缓。

爸,我来吧。”我接过勺子。

父亲搓了搓手,站在一旁,有些无措。“你妈昨晚……疼得厉害,后半夜才睡着。”

止痛药不管用吗?

“管一阵。医生开的剂量……不敢多用。”父亲声音低沉,“而且那药也贵。”

我们都没再说话。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窗外天色灰白,楼下的早点摊传来油条的香味和嘈杂的人声。

寻常的人间烟火,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母亲醒了,我端了粥进去喂她。

她吃得很艰难,几口就摇头,闭上眼睛,眉头因为疼痛紧紧皱着。

喂完药,我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擦手。

她一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依恋,有愧疚,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擦到手时,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个戴了几十年的金戒指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戒痕。

“戒指呢?”我问。

母亲眼神闪烁了一下,别开脸,含糊地说:“收……收起来了。戴着不方便。”

我没再问。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上午,薛若曦说要出去买菜,梁晓跟着一起,说要去商场。父亲去社区卫生站拿母亲的病历资料。家里只剩下我和昏睡的母亲。

我决定彻底打扫一下。或许做点事情,能让心绪平静些。

清理客厅杂物时,在电视柜最底下那个抽屉的深处,摸到一个硬硬的、冰凉的铁盒子。

是那种老式的饼干铁盒,红底印花,边角已经锈蚀了。

我拿出来,有点沉。

摇了摇,里面有东西晃动。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它。

里面很乱。

几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旧粮票,一些泛黄的照片(有我小时候的),几本薄薄的、塑料封皮的“工作笔记”。

还有一个小塑料袋,装着一些票据。

我拿起那几本工作笔记。

是父亲的笔迹,他以前在工厂做仓管时养成的习惯,事无巨细都要记一笔。

本子很旧了,纸张脆黄。

我随手翻着,大多是些日常开销:“9月3日,买米20斤,46元。”

“10月15日,交电费78.3元。”

“12月8日,子轩学校资料费120元。”……

翻到最后一本,时间大概是六七年前。

记录变得稀疏,笔迹也更潦草。

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的毛边。

在靠近末尾的某一页,我看到一行字,墨水颜色和笔迹与前后都不同,显得很新,像是后来补记的,写得又轻又抖:“3月17日,雨欣款到(淑华经手),记。”

下面空了几行,又有一行:“3月25日,支出大项,记。”

再下面,没有了。

没有数额,没有去向,只有这两个没头没尾的“记”字。

3月17日,差不多就是我那182万被转走的时间。

3月25日,八天后。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

拿着本子的手有点不稳。

我盯着那两行字,尤其是那个“支出大项”,脑子里嗡嗡作响。

父亲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这笔钱?

他用这种方式,隐秘地记录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

薛若曦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警觉。

我啪地合上铁盒,动作有点急。转身,看到她提着菜站在客厅入口,盯着我手里的铁盒,眼神锐利。

打扫卫生,看到这个,好奇。”我把铁盒放回抽屉,推上,语气尽量平静。

薛若曦走过来,没看我,直接拉开抽屉,拿起那个铁盒,打开,快速翻了翻。

看到里面那些旧物,她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点,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散。

“都是些爸舍不得扔的破烂。没什么好看的。”她把铁盒放回去,关上抽屉,钥匙拔下来,很自然地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妈怎么样?”她问,走向厨房,开始收拾买回来的菜。

“刚睡了。”

“哦。”她拿出一块肉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声哗哗,“雨欣,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看情况。”

“哦。”她顿了顿,切肉的动作有点用力,“妈这病,是个无底洞。我们小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子轩那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那边超市理货,挣不了几个。晓晓正要上大学,花钱的时候。你在大城市,收入高,见识广,妈后续的治疗费用,还有……万一……后事,咱们得提前有个章程。不能都压在我们身上。”

她又开始切西红柿,刀锋快速起落。

“我的意思是,亲兄弟明算账。之前家里是困难,用了你一些钱,情况特殊。但现在妈的事,是眼前的大事,咱们按能力分摊,公平合理。你说呢?”

一些钱。她说得真轻巧。

“之前那笔钱,到底怎么回事?”我没接她的话茬,直接问。

薛若曦切菜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剁下去。

“什么怎么回事?妈不是说了吗,给你哥还债了。债主你也见了。钱都给出去了,还能怎么回事?”

“卡里为什么只剩二十万?”

“那我怎么知道?”她猛地转身,手里还拿着菜刀,脸上带着被冒犯的愠怒,“梁雨欣,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私吞了?妈给的卡就在那儿,银行流水也查了,就二十万!你要不信,去问妈!去报警!真是的,一回来就翻旧账,有意思吗?现在最重要的是妈的身体!”

她声音很大,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主卧传来母亲虚弱的咳嗽声。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手里明晃晃的菜刀,还有她眼底那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闪烁和虚张声势。突然觉得无比厌倦。

“妈的治疗费,该我出的部分,我会出。”我转身离开厨房,“其他的,以后再说。”

回到小房间,关上门,我靠在门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父亲那个铁盒,那两行字,薛若曦过激的反应,梁晓那个宝马钥匙扣……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某种令人不安的图景。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宝马某个系列车型的大概型号(根据钥匙扣样式和梁晓的大致年龄推断),加上“大概价格”、“哪年上市”等关键词。

网页跳转,图片和参数显示出来。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是一款入门级豪华轿跑,上市时间,正好在六年前,我丢钱后不久。

当年的落地价,粗略估算,至少在四十万以上,如果选配多一些,可能接近五十万。

而梁晓,是在她高二那年(大约三四年前)开始频繁提及“我爸给我买的车”,并开上学的。

时间对不上?

不,如果车是六年前买的,当时她还在上初中,家里完全可以先放着,等她高中了再给她开,或者对外就说是“家里买的车”,后来自然就成了“她的车”。

四十到五十万。我那182万中的一部分。

剩下的钱呢?还债用了二十万(如果薛若曦那次拿出的卡里确实是全部还债的钱),那么,至少还有一百一十多万,去向不明。

父亲记录的“支出大项”,是指这个吗?还是另有其他?

窗外天色阴沉下来,又要下雨了。这个家,就像一个巨大的、布满灰尘的谜团。而我,已经身处其中。

06

母亲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疼痛发作却越来越频繁。

杜冷丁的效果也在减弱。

她常常陷入一种半昏迷的谵妄状态,嘴里含糊地念叨着碎片化的词语,有时是“子轩……不怕……”,有时是“钱……钱……”,有时是我小时候的小名“欣欣……”,有时又会突然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虚空,说“不能……不能让他们知道……

每当这种时候,父亲就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重复:“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他的背影显得更加佝偻,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我尽量待在母亲房里,帮忙擦洗,按摩她浮肿的腿脚,在她疼得厉害时握住她的手。

触碰她嶙峋的身体,感受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这具躯壳里抽离,那种感觉非常具体,具体到让人心生恐惧。

怨恨似乎被这种巨大的、迫近的死亡阴影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为母亲,也为我自己,为我们这错位而拧巴的一生。

薛若曦大多数时间在外面,说是上班,或者忙别的事。

梁晓更是很少着家,回来就是吃饭、拿钱、匆匆离开。

家里的实际照料,落在我和父亲肩上。

父亲负责主要的体力活和夜间看护,我负责白天的陪护和部分家务。

开销确实大了起来。

除了日常饮食,母亲的止痛药、营养液、成人护理垫,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父亲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存折,里面是他微薄的退休金,已经所剩无几。

他嗫嚅着对我说:“先用着,我……我再想想办法。

薛若曦拿出了两千块钱,放在桌上,语气不怎么好听:“就这么多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子轩那边,等他回来让他拿。”梁子轩在我回来第三天露了一面,是个晚上,满身酒气,看到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叫了声“妹”,就躲进自己房间再没出来。

后来听薛若曦抱怨,他又跟人倒腾什么“理财产品”,赔了点钱,心情不好。

我没说什么,默默承担了大部分近期开销。

每次付款,心里都像压着一块冰。

这钱,本该是我的房款,是我的安全感。

现在,却以这样一种方式,一点点流回这个吞噬了它的漩涡。

我必须弄清楚。

那天下午,母亲难得精神好了一点,喝了小半碗粥,靠在床头,眼神清明了些。父亲在阳台晒被子。薛若曦和梁晓都不在。

我坐在床边,削一个苹果。母亲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温和,带着一种久违的慈爱,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妈,”我缓缓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我记得,你以前有个金戒指,戴了好多年,怎么不戴了?”

母亲眼神飘忽了一下,手下意识地缩了缩。“哦……那个啊,样子老了,就收起来了。”

“是不是卖了?”我直接问。

她身体僵了一下,没否认,垂下眼睛。“看病……总要花钱。你爸那点退休金,不够。

“哥和嫂子,没出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用极轻的声音说:“他们……也不容易。晓晓要上大学,开销大。子轩他……没个稳定工作。”

“所以,就卖你的东西?”我的声音有点发涩。

“反正……我也用不上了。”母亲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凄楚,“留给他们,也是负担。”

又是这样。永远把他们放在前面,哪怕掏空自己,哪怕牺牲我。那股熟悉的、冰凉的怒意又升腾起来,但我强压了下去。

“妈,”我放下苹果和刀,看着她,“六年前我那笔钱,一百八十二万,你转走的时候,知不知道具体要用来干嘛?真的是全部给哥还债吗?”

母亲的脸色骤然变了。

蜡黄的脸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逃避。

你……你怎么又问这个……都过去了……钱……钱是给你哥救急了……

“救急用了多少?剩下的钱呢?”我追问,语气忍不住急促起来。

“我……我不知道……我都给子轩和若曦了……他们……他们处理……”她开始咳嗽,剧烈地咳嗽,瘦弱的身体蜷缩起来,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妈!”父亲听到动静冲进来,扶住母亲,有些责备地看了我一眼,“少说两句!别刺激你妈!”

我住了口,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撕扯。但那个疑问,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

母亲平静下来后,疲惫地闭上眼,不再看我。父亲示意我出去。

我走到客厅,倒了杯水,手有点抖。

父亲的沉默,母亲的闪烁其词,薛若曦的严防死守,梁晓那刺眼的车钥匙……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我不愿深想,却又越来越难以回避的可能性。

那天晚上,薛若曦回来得挺晚,身上带着点烟酒气。梁晓还没回来。父亲在母亲房里。我坐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等她。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一边换鞋一边说:“还没睡?妈今天怎么样?”

“薛若曦,”我没绕弯子,“我们谈谈。”

她动作顿住,直起身,看着我,脸上带着戒备:“谈什么?不是说好了,妈的治疗费分摊吗?你放心,该我们出的,不会赖。”

“不是治疗费。”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是六年前那笔钱。我的一百八十二万。”

薛若曦的脸色沉了下来:“梁雨欣,你有完没完?这事翻篇了行不行?妈都病成这样了,你非要揪着不放?”

“不是揪着不放,是我需要知道真相。”我逼进一步,“妈说钱全给了你们。你说卡里只有二十万。那剩下的钱,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她声音拔高,带着恼怒,“也许你妈记错了!也许她私下给了别人!也许就是还债了!你当时不是也在场吗?那些债主是假的?”

“债主可能是真的,欠债也可能真的。但还债,需要一百八十二万吗?”我盯着她,“哥到底欠了多少?除了那二十万,剩下的钱,是不是你们挪作他用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薛若曦像是被踩了尾巴,尖声反驳,“我们挪用什么了?梁雨欣,你别自己心里脏,就看别人都脏!我们那时候都快被逼死了,哪有心思动别的念头!”

“那梁晓的车呢?”我终于问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敲在空气里。

薛若曦瞬间哑了。

她脸上的血色褪去,眼睛瞪大,瞳孔收缩,那是一种猝不及防被击中要害的反应。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她就强行恢复了镇定,但那一瞬间的慌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晓……晓晓的车怎么了?”她声音有点干,“那是……那是后来子轩生意有点起色了,贷款买的。为了接送晓晓上学方便。跟那笔钱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