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的广播嗡嗡响,听不清在说什么。

赵建国把那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时,手指很糙,刮得我手心发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说了句:“拿着。”

我妈在旁边拽着行李带,指甲掐得发白。

我以为这老王八蛋终于良心发现了。六年了,从我十二岁到他家,骂我、贬我、卖我东西、动我学费,现在我要走了,他这是……愧疚了?

我捏着卡,塑料边硌着手。

赵建国凑近了些,烟味混着汗味扑过来。他压着嗓子,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钱,是买你闭嘴。”

我愣住。

“到了外面,管好你的嘴。”他盯着我,眼珠子浑浊,“别到处说你妈当年怎么哭着求我接手你们这烂摊子。你亲爸那事儿……她心里最虚。”

广播又在催了。

我妈突然推我:“默啊,快,车要开了……

我被她推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国站在原地,抽着烟。我妈没看他,只是死死盯着我的背影,嘴唇在抖。

手里的银行卡,烫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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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默。

名字是我爸起的。他说,沉默是金,人活一辈子,少说话多做事。他话就不多,在厂里开机床,一整天下来,除了机器声,听不见他吭几声。

我十二岁那年,他也没吭声。

厂里说,是操作失误。

机床卷进去了,人当场就没了。

我妈哭晕过去三次,我站在殡仪馆里,看着那个小盒子,觉得不真实。

那里面能装下我爸?

他一米八的个子,夏天光着膀子修自行车时,后背的汗亮晶晶的。

后来家里来了好多人。亲戚,厂里领导,还有邻居。

赵建国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跟我爸一个车间,开货车的。

我爸出事后,他跑前跑后,帮着料理后事,联系厂里谈赔偿。

我妈那会儿整个人是懵的,什么事都靠他张罗。

他个子没我爸高,但壮实,说话声音大。在灵堂里,他拍着我肩膀说:“小子,以后有事找赵叔。”

我闻到他手上的烟味,皱了皱眉。

赔偿金下来,不多。

二十万。

我妈捏着存折,坐在沙发上发呆。

赵建国坐在旁边,倒了杯水给她:“嫂子,往后日子还得过。陈哥走了,你们娘俩不容易。

我妈又开始抹眼泪。

过了两个月,赵建国来得更勤了。

有时带点水果,有时拎条鱼。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电视开着,他也不怎么看,就跟我妈说话。

说厂里的事,说货车跑长途的见闻,说一个人过日子没意思。

我躲在房间里写作业,门没关严,能听见。

秀娟,你也该为自己想想。”赵建国的声音低下去,“一个女人带个孩子,难。

我妈没说话。

“我不说虚的。”赵建国顿了顿,“我对你有意思。陈哥走了,我照顾你们,理所应当。”

笔尖在作业本上戳了个洞。

那年秋天,我妈带着我搬进了赵建国的家。是个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赵建国指着次卧说:“陈默,你睡这屋。”

房间很小,放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就满了。窗户外头是另一栋楼的墙,离得很近,白天也得开灯。

我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几件衣服,还有我爸给我做的那架航模。

木头的,机翼上涂着蓝漆。我爸手巧,做了整整一个暑假。他说等以后有钱了,带我去看真的飞机。

我把航模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赵建国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这破玩意儿占地方。”他没多说,走了。

晚上吃饭,三个菜。赵建国开了瓶啤酒,给我妈也倒了一杯。我妈不太会喝,抿了一口,脸就红了。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赵建国举起杯子,“陈默,叫爸。”

我扒着饭,没吭声。

我妈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

“叫赵叔就行。”赵建国自己接了话,笑了笑,“孩子认生,慢慢来。”

那笑没到眼睛里。

02

慢慢来,来了六年。

赵建国没让我叫他爸,我也从来没叫过。在家里,我基本不主动跟他说话。必要的时候,就“嗯”、“哦”,或者直接喊“喂”。

他对我,也就那样。

不冷不热,但挑刺的时候多。我考试考好了,他说:“别得意,一次运气。”考差了,他说:“我就说你不是读书的料。”

我妈总是打圆场:“默啊,赵叔是为你好。”

为我好?

初二那年,我迷上了航模。

不是我爸做的那种静态的,是能飞的那种。

我跟同学一起加了学校的航模小组,周末去广场试飞。

用的都是便宜材料,自己攒钱买的。

赵建国知道了,没说什么。

直到那个周六下午。

我约了同学去广场,进屋拿航模。书桌上空了。

我愣了几秒,冲出去:“我航模呢?”

赵建国在客厅看电视,翘着腿:“什么航模?”

“我桌上那个,木头的,蓝色的!”我声音有点抖。

“哦,那个啊。”他换了个台,“我卖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卖了?”我重复了一遍,“你凭什么卖我东西?”

“凭什么?”赵建国转过头,斜眼看我,“这家里什么东西是你的?你吃的住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的?一个破木头玩意儿,放那儿占地方,卖了换点钱怎么了?”

“那是我爸做的!”我吼出来。

赵建国站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影子压过来:“你爸?你爸死了!现在这个家我说了算!”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怎么了这是?”

“他卖了我航模!”我眼睛发酸,硬忍着。

我妈看向赵建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建国哼了一声:“卖了五十块钱。怎么,我还得跟你汇报?

五十块。

我爸做了一个暑假的东西,他卖了五十块。

我转身回房间,把门摔上。门外传来我妈压低的声音:“你跟孩子较什么劲……”

“我较劲?我养着你们娘俩,卖个破玩意儿还得看他脸色?”

“那是他爸留的念想……”

“念想?念想能当饭吃?”

我坐在床上,盯着空荡荡的书桌。窗户外面那堵墙灰扑扑的,一点光都没有。

晚上,我妈敲我门。

我开了条缝。她端着一碗面条,上面卧着荷包蛋。

“默啊,吃点东西。”她声音很轻。

我没接。

“妈知道你喜欢那个。”她把碗放在书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赵叔他……他今天打牌输了点钱,心里不痛快。你别往心里去。”

“他输钱就卖我东西?”

我妈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妈。”我叫住她。

她回头。

“我爸做的。”我说,“我就剩那一个了。”

我妈眼圈红了。她走回来,摸了摸我的头,手有点抖:“妈知道。妈……妈对不起你。”

她说完就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我坐到书桌前,看着那碗面。热气慢慢散了,荷包蛋的蛋黄凝固了,黄得刺眼。

最后我还是吃了。面有点坨,咸。

吃完我把碗拿出去洗。经过客厅时,赵建国已经睡了,在沙发上打着鼾。电视还开着,播着深夜购物广告。

我妈坐在餐桌旁,就开了一盏小灯,在缝什么东西。

我瞥了一眼,是我的校服裤子,膝盖磨破了。

她缝得很慢,一针一线,头埋得很低。

我没说话,进了厨房。

水龙头的水哗哗响,我洗着碗,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没出声,就掉进洗碗池里,混着洗洁精的泡沫,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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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考前三天,家里爆发了最厉害的一次争吵。

其实起因特别小。我妈炒菜盐放多了,赵建国吃了一口就吐出来,把筷子一摔:“这他妈是人吃的?”

我妈赶紧说:“我重做,重做。”

“重做?米不要钱?气不要钱?”赵建国嗓门越来越大,“一天天在家闲着,连个菜都炒不好!”

“我明天少放点盐……”

“明天?我今天晚上就得饿着?”

我坐在房间里,戴着耳机复习。但隔音不好,声音还是钻进来。

“赵建国,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妈声音也高了点,“我一天也没闲着,家务活不都是我在做?”

“家务活?那点破事也好意思说?老子在外面跑车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哐当一声。

我摘了耳机。

“你摔什么!”我妈带着哭腔,“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不过就不过!你以为我稀罕?带着个拖油瓶,真当自己是个宝了?”

拖油瓶。

我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在跳。

外面动静越来越大,哭喊声,骂声,还有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我站起来,拉开房门。

客厅一片狼藉。

凳子倒了,茶杯碎在地上,茶叶和水渍溅得到处都是。

赵建国脸红脖子粗,指着我妈骂。

我妈坐在地上哭,头发散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别吵了。”我说。

声音不大,但他们听见了。

赵建国转过头,眼睛瞪着我:“你说什么?”

我明天中考。”我看着地上碎裂的茶杯,“你们别吵了。

“中考?”赵建国笑了,那种很冷的笑,“中考了不起啊?老子没读过书,不也活得好好的?你考得上重点?就你这德行,能有个高中上就不错了!”

我妈爬起来,拉住赵建国:“你少说两句,孩子考试……”

“考试怎么了?他是皇帝?全家都得围着他转?”赵建国甩开她的手,朝我走过来,“我告诉你陈默,在这个家,你就得夹着尾巴做人!吃我的住我的,还跟我摆谱?”

他离我很近,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我没退。

“看什么看?”赵建国推了我一把。

我往后踉跄一步,扶住门框。

赵建国!”我妈尖叫一声,冲过来挡在我前面,“你打孩子?你敢打孩子!

我打他怎么了?我养他六年,打不得?

“你碰他一下试试!”我妈声音尖得刺耳,“我跟你拼了!”

她像疯了一样,伸手去抓赵建国的脸。赵建国没防备,脸上被抓出几道血印子。他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抬手就要打。

我把我妈往后拉。

赵建国的手停在半空,喘着粗气。他看看我妈,又看看我,最后狠狠啐了一口:“行,你们娘俩一条心。我他妈是外人!”

他摔门出去了。

门撞在门框上,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我妈压抑的哭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口疼。

我扶我妈坐到沙发上。她脸上全是泪,头发黏在脸颊上,看着特别狼狈。

默啊……”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妈对不起你……妈没用……

我没说话,去拿了扫帚,把碎瓷片扫起来。一片一片,捡得很仔细。有一片特别锋利,在灯光下反着光。

扫完地,我又拿了抹布,擦地上的茶渍。茶叶黏糊糊的,不好擦。

“你别弄了。”我妈说,“明天考试,快去复习。”

“没事。”我继续擦。

擦干净了,我把抹布洗干净,晾好。然后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递给我妈。

她接过,捂在脸上,很久没拿下来。

那天晚上,赵建国没回来。

我复习到十二点,躺下的时候,听见我妈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很轻,但一直没停。

第二天中考,我脑袋昏沉沉的。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盯着看了五分钟,最后写了个很套路的作文。

写完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04

高中我住校了。

每周回家一次,拿生活费,换洗衣服。赵建国对我住校没意见,甚至有点高兴——少个人在家,他自在。

生活费是一个月四百。在同学里算少的,但我没多要。周末回家,我妈有时会偷偷多塞给我五十、一百,让我买点好吃的。

“别让赵叔知道。”她总是这么说。

我知道,这钱是她从买菜钱里抠出来的。

高二那年,我参加了物理竞赛。熬了几个月,居然拿了个省三等奖。有八百块奖金。

钱打到学校,老师让我去领。我捏着那八张红票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挣到钱。

周末回家,我把这事说了。

我妈很高兴,眼睛亮亮的:“我儿子真厉害。”

赵建国在一边看电视,没回头,但哼了一声:“八百块,还不够我加趟油的。”

我没理他。

晚上,我妈做了几个好菜,说是庆祝。吃饭时,赵建国突然说:“对了,我那个货运站,想添辆二手小货。钱不太够。”

我妈夹菜的手停了停:“差多少?”

“两三万吧。”赵建国喝了口酒,“把家里存款取点,凑凑。”

“存款……”我妈犹豫,“那是留着给陈默上大学的。”

“上大学还早呢!”赵建国把酒杯一放,“再说了,钱生钱不懂?我买了车,多拉活儿,挣得更多。到时候还怕没他学费?”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过了几天,我妈打电话到学校宿舍,支支吾吾的:“默啊,你那奖金……能不能先借给赵叔应应急?

“他要动我奖金?”我站在宿舍走廊里,声音压不住。

不是动,是借。”我妈赶紧说,“他说周转一下,很快就还。妈保证……

“保证什么?”我打断她,“他卖我航模的时候,你说他很快会给我买个新的。结果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那是我竞赛奖金。”我说,“我要留着买复习资料的。”

“妈知道,妈知道……”她声音越来越小,“可是赵叔他……他说要是凑不齐钱,这货运站就开不下去了。咱们一家都指着他……”

指着他什么?”我突然很累,“指着他骂我们?指着他摔东西?指着他动我的钱?

“默啊!”我妈声音带了哭腔,“你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妈,你问问赵建国,他把我当一家人吗?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站了很久。窗外是操场,有学生在打球,喊叫声传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听不真切。

周末我没回家。

我妈又打了几次电话,我没接。后来她发短信:“钱没动,妈给你存着呢。别生气,好好吃饭。”

我看着那条短信,鼻子有点酸。

高三开学,学费加资料费,要两千多。我回家拿钱。

赵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学校要的,证明我是高三学生。他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扔在茶几上。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他说,“我儿子海涛,技校毕业,现在在厂里一个月也能拿四五千。”

赵海涛是他亲儿子,比我大四岁,初中毕业就去读技校了,现在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赵建国提起他,语气总是不一样。

我没接话,看向我妈。

我妈从房间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数数,两千八。”

我接过,刚要打开。

“等等。”赵建国开口,“这学费,家里现在有点紧。”

我抬头看他。

“货运站最近生意不好。”赵建国点了根烟,“车要修,油钱也涨了。你这学费,能不能先缓缓?”

“缓到什么时候?”我问。

“年底吧。”赵建国吐了口烟,“年底结了账,就有钱了。”

“年底我高三都过半了。”我说,“学校不让缓。”

“不让缓就别上了。”赵建国轻飘飘地说,“早点出来打工,还能帮衬家里。”

我捏着信封,手指发白。

我妈突然站起来:“赵建国,你说什么呢!孩子高三,怎么能不上学?”

“上学不要钱啊?”赵建国也站起来,“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养他六年,供他吃穿,现在还要供他上大学?我亲儿子我都没这么供!”

“陈默也是你儿子!”

“他姓陈!”赵建国吼出来,“他姓陈!不是我赵建国的种!我养他这么大,够意思了!还想怎么着?”

客厅里死寂。

我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看着赵建国。他喘着粗气,眼睛瞪着我,像看一个仇人。

学费我会交。”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不用你的钱。

“不用我的钱?”赵建国笑了,“你哪来的钱?偷的?抢的?”

“我打工。”我说,“周末,晚上,我去打工。学费我自己挣。”

“行啊,有志气。”赵建国坐回沙发,翘起腿,“那你去挣。挣不来,就别上了。”

我转身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塞进书包。

我妈跟进来,抓住我胳膊:“默啊,你别冲动……”

“妈。”我打断她,“我不冲动。我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我把书包拉链拉上,“这学费,我能挣出来。以后上大学的钱,我也能挣出来。”

我妈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是妈没用……妈对不起你……”

我抱了抱她。很轻,很快就松开。

“妈,你照顾好自己。”我说,“我走了。”

我背着书包走出家门。赵建国还在客厅抽烟,没看我。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我妈的哭声,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像根针,扎在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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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真去打工了。

学校后面有家小餐馆,招晚上端盘子的,管一顿饭,一天三十。周末去发传单,站一天,五十。

很累。晚上回宿舍,胳膊都抬不起来。但捏着挣来的钱,心里踏实。

班主任知道了,找我谈话:“陈默,高三了,学习要紧。”

“我知道。”我说,“我会安排好时间。”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有困难跟老师说。”

“没有困难。”我说。

其实有。睡眠不足,上课打瞌睡。有一次物理课,我睡着了,粉笔头砸在桌上才醒。同桌偷偷递给我一瓶风油精。

抹在太阳穴上,辣得眼睛疼。

但我成绩没掉。反而更好了。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路。

我妈有时会来学校看我,带点吃的。炖的汤,包的饺子。她不说家里的事,我也不问。我们就坐在食堂里,她看着我吃。

“慢点。”她说,“别噎着。”

嗯。

“钱够吗?”

“够。”

“别太累。”

“知道。”

她坐一会儿就走了。背影有点驼,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高考前三个月,赵建国突然来学校找我。

那天周末,我在餐馆干活。他推门进来,穿着件旧夹克,身上有股机油味。

“陈默。”他喊我。

我端着盘子,愣了一下。

老板认识我,说:“小陈,你家人找你?去吧,这会儿不忙。”

我放下盘子,跟赵建国出去。站在餐馆门口,街上车来车往。

“什么事?”我问。

赵建国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才说:“你妈病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病?”

“老毛病,胃疼。”赵建国弹了弹烟灰,“去医院看了,说是什么胃炎,要养着。”

我没说话。

“家里钱紧。”赵建国看着我,“你那个打工,挣的钱,先拿回来给你妈看病。”

“我挣的钱刚交完资料费。”我说,“没了。”

“没了?”赵建国眯起眼,“你一个月打工少说也能挣几百吧?都花哪儿去了?”

“吃饭,买书,交班费。”我一口气说完,“没了。”

赵建国盯着我,像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过了一会儿,他嗤笑一声:“行,翅膀硬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高考好好考。考上了,我给你出学费。

怎么,不信?”赵建国扯了扯嘴角,“我赵建国说话算话。你考上大学,学费我出。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考远点。”他说,“别在本市。越远越好。”

他说完就走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站在餐馆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冷。

高考那两天,我妈来陪考。她站在考场外面,太阳很大,她撑了把伞,一直站着。

每场考完出来,我都能看见她。她也不问考得怎么样,就说:“饿不饿?妈买了面包。”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人潮汹涌。我妈挤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考完了。”她说。

累了吧?

“还行。”

我们往公交站走。路上很多学生,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我妈一直没说话,快到车站时,她突然说:“默啊,不管考得怎么样,妈都为你骄傲。”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拧水瓶。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网吧查的。分数跳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比预估高了二十分。

能上省外的一本。

我截图,发给我妈。很快,她电话打过来,声音是抖的:“真的?真的考这么好?”

“太好了……太好了……”她在那头哭了,“妈就知道我儿子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网吧里,看着屏幕上的分数。看了很久。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是赵建国收的。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我,没附文字。

我周末回家拿通知书。赵建国不在,我妈把通知书递给我,摸了又摸。

“真好。”她笑,眼角皱纹很深,“我儿子是大学生了。”

妈,学费……

赵叔说了,他出。”我妈压低声音,“他这回说话算话,钱都取出来了,存折上我看过。

我嗯了一声。

临走前,赵建国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说:“什么时候走?”

“八月底。”

行。”他没多说,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赵建国的鼾声。六年了,这个声音我听了六年。

终于要结束了。

06

八月底,天还热着。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我妈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衣服带够了没?那边冷得早。

“带了。”

“药呢?感冒药、肠胃药,妈给你放侧兜了。”

钱……钱放好了,分开放,别都搁一块儿。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转过身去抹眼睛。

赵建国这几天有点怪。话更少了,但也没找茬。有时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妈几乎没睡。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走动,轻手轻脚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凌晨四点,我起来上厕所。客厅灯还亮着,我妈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针线盒。

她在缝我的背包带子。

带子其实没坏,但她缝得很仔细,一针一线,沿着边缘加固。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里有了白丝。

我站了一会儿,没出声,回了房间。

早上七点,该出发了。火车是九点半的,从家到火车站要一个多小时。

早饭很丰盛,我妈煮了饺子,说是“上车饺子下车面”。赵建国也起来了,坐在桌边,慢吞吞地吃。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我妈抢着洗碗。赵建国点了根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到了那边,自己机灵点。”他吐了口烟,“别被人骗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别扭。

洗好碗,该走了。我拎起行李箱,背包甩在肩上。我妈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水果和煮鸡蛋。

“路上吃。”她说。

下楼,打车。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我坐进后座。我妈坐进来,赵建国坐在副驾驶。

路上有点堵。司机开着广播,放着老歌。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我妈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到了火车站,人很多。取票,进站,候车。我妈一直跟在我身边,时不时帮我整理一下衣领,或者拍掉背包上不存在的灰。

赵建国去买了瓶水,递给我。

“谢谢。”我说。

他摆摆手。

广播开始播报,我的车次开始检票了。

“走吧。”我说。

我们往检票口走。队伍很长,慢慢往前挪。快到检票口时,我妈突然抱住我。

抱得很紧,肩膀在抖。

“妈……”我拍了拍她的背。

到了给妈打电话。”她声音闷闷的,“每天都要打。

好。

“好好吃饭,别省钱。”

“好好学习……”

她松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我看向赵建国。他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赵叔。”我开口,“我走了。”

赵建国点点头。他走过来,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手里捏着个东西。

是张银行卡。

绿色的,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他塞进我手里。

塑料边硌着手心,有点凉。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赵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说了句:“拿着。”

我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六年了,这是第一次,他给我东西。不是卖我航模,不是动我学费,是给。

我以为……

我以为他终于,有那么一点……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

赵建国凑近了些。

烟味混着汗味,还有火车站那种浑浊的空气,一起扑过来。

他压着嗓子,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砸进我耳朵里:“这钱,是买你闭嘴。”

我僵住。

“到了外面,管好你的嘴。”他盯着我,眼珠子浑浊,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球,“别到处说你妈当年怎么哭着求我接手你们这烂摊子。”

我手指收紧,银行卡的边角陷进肉里。

“你亲爸那事儿……”赵建国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她心里最虚。”

广播又在催了,尖锐的女声:“乘坐KXXX次列车的旅客,请抓紧时间检票……”

我被她推着往前走,机械地迈步。检票,过闸机,下楼梯。

回头看了一眼。

赵建国站在原地,抽着烟。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我妈没看他。她站在闸机外面,死死盯着我的背影,手抓着栏杆,指节发白。嘴唇在抖,好像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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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火车开了。

我找到座位,靠窗。把行李箱塞到行李架上,背包抱在怀里。

银行卡还在手里。

我低头看。很普通的一张储蓄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六个数字,应该是密码。字迹潦草,是赵建国的字。

买你闭嘴。

脑子里反复回响这句话。

什么意思?我妈哭着求他?接手烂摊子?我爸那事儿?心里最虚?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团乱麻。

车窗外的景色在后退,城市变成了郊区,变成了农田。我盯着外面,眼睛发酸。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短信:“上车了吧?找到座位没?东西放好,注意安全。”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打了两个字:“上了。”

发送。

很快又一条:“到了给妈打电话。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钱不多,省着点用。”

生日后六位。

我翻过银行卡,仔细看那六个数字。950721。95年7月21日,我的生日。

赵建国记得我生日?

不,他可能只是问我妈。或者,这卡本来就是我妈的?

脑子很乱。

我把卡塞进钱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好像这样就能把它隔绝在外。

火车轰隆轰隆,开了六个小时。下午三点,到站了。

出站,坐公交,找到学校。报到,领钥匙,进宿舍。四人间,已经来了两个室友,互相打了招呼。

我铺好床,收拾好东西,坐在床上发呆。

宿舍很新,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比家里那个小房间好多了。

但我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

“到了吧?宿舍怎么样?室友好相处吗?”

“到了。挺好。还行。”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食堂饭菜合口味吗?”

一问一答,像在走流程。我们都避开了某些话题。

最后,我妈说:“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开学典礼。”

默啊……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事。”她说,“挂了吧。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上铺的室友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对床的室友在跟女朋友视频,声音很温柔。

我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很干净。

赵建国的话又冒出来。

我翻身坐起,打开手机浏览器。犹豫了一下,输入关键词:“江州市机械厂事故1999年”。

我爸是1999年出的事。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多是新闻网站,时间太久,很多链接都失效了。翻了十几页,找到一条本地论坛的旧帖子。

标题:“1999年机械厂事故遇难者家属近况”。

发帖时间是2005年,我小学三年级。

点进去。帖子很长,楼主自称是厂里的老员工,回忆当年的事。下面有很多跟帖。

我快速浏览。

“……那次事故挺惨的,死了三个人。老陈最可惜,技术好,人老实……”

“……赔偿问题闹了很久,家属都不容易……”

翻到后面,有一条跟帖,匿名用户:“听说老陈的老婆后来嫁给了赵建国?就是当时开货车的那个?动作够快的啊。”

下面有人回复:“可不是嘛,老陈尸骨未寒呢。”

“赵建国那会儿没少往陈家跑,司马昭之心。”

“听说老陈出事前,赵建国就跟林秀娟走得挺近……”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迅速退去,手脚冰凉。

不可能。

我爸出事前,赵建国跟我妈就……

我关掉手机,屏幕黑了。宿舍里,键盘声、说话声,都变得很远。

我躺回去,睁着眼。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很细,从墙角延伸出来。

08

开学第一周,忙得晕头转向。

军训,选课,熟悉校园。我尽量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那些事。

但卡在。

那张银行卡,像根刺,扎在钱包里。每次打开钱包,都能看见。

周末,我去学校里的ATM机查余额。

插卡,输密码。950721。

屏幕显示:余额12,000.00。

一万二。

对赵建国来说,不是小数目。他跑货车,一个月也就三四千。这一万二,得攒一阵子。

买我闭嘴的价格。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最后取了一百块,把卡退出来。

取出来的钱,我没花。夹在书里,当书签。

我妈每周打两次电话。周二和周六晚上。每次都说些琐事:家里天气怎么样,她买了什么菜,赵建国货运站生意如何。

我也说些琐事:上课,食堂,室友。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绕着一个巨大的黑洞走。

有一次,她突然问:“默啊,钱够用吗?”

“赵叔给的那张卡……你用了吗?”

“用了点。”我说谎。

“哦。”她顿了顿,“该用就用,别省着。赵叔说了,那是给你上学的钱。”

我没接话。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妈。”我开口,“赵叔他……为什么突然给我钱?”

“什么为什么?”我妈声音有点紧,“你是大学生了,他给你点钱,不应该吗?”

“他以前没给过。”

“以前是以前。”我妈语速快了,“现在你出息了,他脸上也有光。都是一家人……”

“妈。”我打断她,“我爸出事那会儿,赵叔是不是经常来咱家?”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妈声音变了,很轻,但带着一种警惕。

“随便问问。”

“都是老黄历了,提它干嘛。”她匆匆说,“我锅里还炖着汤,先挂了。你好好吃饭。”

嘟——嘟——

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楼下有情侣在散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几天,我给我小姨陈晓月打电话。

小姨是我妈的妹妹,嫁到了邻市。以前经常来我家,跟我爸关系也好。我爸出事后,她来过几次,但后来跟赵建国吵过一架,就来得少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小姨的声音,有点吵,好像在店里。

“小姨,是我,陈默。”

“默默啊!”小姨声音高了,“哎哟,大学生了!怎么样,学校还好吗?”

“挺好的。”我寒暄了几句,切入正题,“小姨,我想问问你点事。”

“什么事?你说。”

“关于我爸……还有赵建国。”

电话那头,嘈杂声突然小了。小姨好像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声音低了。

“就是想知道。”我说,“我爸出事前后,赵建国是不是经常来我家?”

小姨沉默了一会儿。

“默默,你妈不让你问这些吧?”

我没问她。”我说,“我问你。

小姨叹了口气。

“赵建国那王八蛋……”她骂了一句,“你爸在的时候,他就对你妈有点心思。厂里人都看得出来。但你妈那会儿眼里只有你爸,根本没搭理他。”

我握紧手机。

后来你爸出事……”小姨声音有点哽咽,“你妈那会儿都快疯了。厂里派了人帮忙处理后事,赵建国是其中之一。他跑前跑后,挺卖力。你妈感激他,觉得他是个好人。

“然后呢?”

“然后?”小姨冷笑,“然后他就趁虚而入了呗。天天往你家跑,送东西,说好话。你妈那会儿脆弱,有人关心,就……就依赖上了。”

“我爸出事前,他们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小姨反应很快,“默默,你别听外面那些闲话!你妈不是那种人!她就是太老实,太容易相信人!”

“外面什么闲话?”我问。

小姨不说话了。

“小姨,你告诉我。”我说,“我都成年了,有权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小姨点了根烟。

“有些烂人,嘴巴不干净。”她吸了口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