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26年6月上旬,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如期举行,俄罗斯第一副总理曼图罗夫在“稀有战略金属”专题分论坛上的发言迅速成为全球产业界与地缘政治观察者聚焦的焦点。
他面向来自32个国家的政企代表郑重宣布:俄方正系统性推进稀土供应链本地化工程,目标是在2028年前实现从轻稀土到中重稀土全谱系金属的自主量产能力,彻底扭转长期依赖外部精炼产品的局面。
这位主管工业与技术政策的高官语气坚定而坦率:“我们与中国保持着高度互信的战略伙伴关系,当前仍持续进口其高质量稀土材料;但技术主权是国家发展的基石,我们必须、也必将在这条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作为支撑隐身战机发动机、5G射频芯片、永磁电机及风电装备的核心功能材料,稀土早已超越普通矿产范畴——它既是现代高端制造业的“维生素”,更是大国科技博弈中不可替代的“战略支点”。
克里姆林宫已将稀土产业链自主列为最高优先级国家安全议程之一,普京亲自主持召开联邦安全会议专项审议,并签署第17号总统令,授权成立跨部门稀土发展协调委员会,统筹资源调配与政策落地。
值得注意的是,该委员会成立时间恰好卡在普京2026年5月访华行程启动前48小时,这一时间节点绝非偶然,而是向世界释放出清晰信号:俄罗斯正以中国为重要参照系,将稀土产业化路径上升为国家级长期战略蓝图。
决心已然昭然若揭,但通往自主之路是否真能铺就?面对地质禀赋、工艺瓶颈与资本投入三重现实门槛,莫斯科这场雄心勃勃的突围战,究竟胜算几何?
军工命脉
驱动俄罗斯加速稀土自主化的最紧迫动因,源于国防工业体系对供应链韧性的深度焦虑。
苏联解体后,俄境内稀土开采与冶炼环节几近荒废,绝大多数高性能氧化物、金属靶材及特种合金均需从中国整批采购。
在和平时期,这种“俄供矿、中精炼”的分工模式运行平稳高效,双方各展所长、互利共生。
然而随着国际制裁持续加码、关键设备进口受限、物流通道日趋收窄,这种结构性依存正迅速转化为战略脆弱点。
正如曼图罗夫在闭门吹风会上强调:“稀土不是普通商品,它是决定下一代武器系统能否如期列装、卫星导航精度能否持续提升、量子计算硬件能否突破瓶颈的关键物质基础。”
一旦遭遇断供或价格突变,俄空天军新型雷达阵列、北方舰队核潜艇静音推进系统、以及苏霍伊最新一代六代机航电模块的量产节奏都将面临实质性延误风险。
联邦安全会议秘书绍伊古在其署名文章《技术主权:21世纪国家生存底线》中明确指出:“必须构建涵盖地质勘探、绿色采矿、分离提纯、金属制备、功能材料合成在内的完整闭环链条,任何环节的对外依赖,都可能在未来冲突中成为致命缺口。”
普京亲自将议题列入安全会议常设议程,意味着稀土已不再属于工贸部管辖范畴,而是被纳入与核威慑、网络防御同等层级的国家战略对抗维度。
资源基础
俄罗斯推动稀土自主并非纸上谈兵,其底气源自扎实的资源家底与尚未完全激活的技术存量。
根据俄联邦工业和贸易部2026年5月发布的《国家关键矿产资源白皮书》,全国已探明稀土氧化物当量储量达2850万吨,仅次于中国与越南,位居全球第三位。
尽管其中约68%分布于西伯利亚东北部及远东楚科奇自治区等极寒地带,平均海拔超1200米、冬季气温低至零下62摄氏度,开发难度系数极高,但资源总量足以支撑未来三十年规模化产业发展需求。
在技术积淀层面,俄罗斯继承了苏联时期完整的冶金科研体系遗产。
俄国家原子能公司(Rosatom)下属多个研究所保有上世纪80年代建立的稀土分离实验室;俄铝集团(RUSAL)在乌拉尔地区保留着具备年产300吨氧化镧能力的传统湿法冶金线;诺里尔斯克镍业则拥有处理含稀土伴生矿的成熟浮选—焙烧联合工艺。
曼图罗夫在论坛现场披露:“目前我国已掌握从铈组到钐铕钆系列的全部分离技术路线,仅在铽镝钬等少数中重稀土元素的高纯度提取与稳定量产方面尚存技术攻关空间,相关中试装置已于2026年3月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投入运行。”
俄工业和贸易部长阿里汉诺夫同步公布实施路径图:计划在未来三年内新建15座现代化稀土加工中心,对叶卡捷琳堡、车里雅宾斯克等地7处老旧冶炼基地实施智能化升级,覆盖钕铁硼磁体、荧光粉前驱体、催化剂载体等65类核心中间品,力争将关键稀土产品进口依存度由当前75%压缩至48%以内。
政策端同步发力,2026年起正式启用“稀土产业成本补偿基金”,对符合环保标准的新建项目给予最高达总投资额35%的财政贴息,并开放国有银行专项低息贷款通道。
与此同时,Rosatom在摩尔曼斯克州洛沃泽罗矿区启动史上最大规模技改工程,2026年4月莫斯科国际工业展上亮相的国产智能钻采平台“Strela—1”,采用激光诱导选择性破碎技术,可精准识别并剥离稀土富集岩层,较传统爆破效率提升4.2倍,能耗下降37%,预计2028年全面投产后将支撑全谱系稀土金属的本土化供给。
从顶层设计到基层执行,从资金注入到装备迭代,俄罗斯正以前所未有的整合力度,为稀土自主铺设系统性基础设施。
现实约束
愿景宏大,挑战同样严峻。俄罗斯稀土自主进程正面临三道难以绕行的硬性制约。
首当其冲的是产业化转化鸿沟。即便实验室阶段已验证技术可行性,要实现吨级连续化、低成本、高回收率的工业化分离,仍需攻克溶剂体系稳定性、萃取剂寿命延长、杂质离子动态清除等多项工程难题。
从单批次实验成功到百吨级产线达标,通常需经历不少于12轮工艺参数校准与设备适配调试,周期普遍超过36个月,期间任何关键节点失误都可能导致整条产线停工返工。
其次为地质条件掣肘。俄境内多数稀土矿床属碱性岩型与碳酸岩型复合体,稀土元素嵌布粒度细、共生矿物复杂,且普遍伴生放射性钍铀元素,环保合规处理成本比中国南方离子吸附型矿高出2.8倍。
更棘手的是交通基建短板——楚科奇自治区某大型矿点距最近铁路枢纽直线距离达940公里,全年有效施工期不足110天,前期道路修建与电力接入投资已占项目总预算的43%。
第三重压力来自资本与人才双重枯竭。据俄央行测算,建设一条年产5000吨钕镨混合氧化物的全流程产线,静态投资额不低于18亿美元,而投资回收周期长达11.3年。
在当前财政赤字率维持在6.7%、国防支出占比升至34.5%的背景下,可用于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年度预算增量极为有限;私营资本因回报不确定性高、政策连续性存疑而普遍持观望态度。
人才断层问题更为隐蔽却影响深远。苏联解体后,全俄稀土冶金研究院近七成高级工程师移居海外,目前俄高校每年稀土方向硕士毕业生不足80人,且多集中于理论研究,缺乏湿法冶金、高温还原、真空蒸馏等实操经验。
重建一支覆盖地质—采矿—冶金—材料全链条的复合型工程师队伍,至少需要两代人的系统培养与实践沉淀。
务实转向
就在普京启程赴华前夕,一系列务实合作信号悄然浮现,展现出俄罗斯在战略定力与现实弹性之间的精妙平衡。
2026年4月22日,阿尔希波夫基金会代表团专程访问内蒙古包头钢铁集团总部,双方签署《中俄稀土产业协同发展备忘录》,内容涵盖联合实验室共建、共性技术专利池共享、下游应用标准互认三大板块,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原料买卖协议。
更具突破性的是图瓦共和国政府提出的创新合作模式:以萨彦岭稀土矿群20年独家开发权为筹码,换取中方承建连接克孜勒与蒙古边境的电气化铁路,并输出全套离子型矿原位浸出技术及配套设备,同时约定所有出口产品必须完成氧化物或金属形态加工,严禁原矿离境。
在多边舞台,俄罗斯正积极构建开放型合作网络。2026年5月15日至18日,“Raremet 2026”国际稀有金属大会在莫斯科会展中心举行,吸引来自美、德、日、韩、印等20国756名代表参会,印度代表团规模达107人,创历届之最。
Rosatom总经理利哈乔夫在主旨演讲中宣布三项重点工程进展:索利卡姆斯克镁厂稀土再生生产线将于2026年三季度重启;洛沃泽罗选矿厂二期智能化改造进入设备安装阶段;雅库特共和国首个稀土深加工集群已完成环评,格拉佐夫市年产2000吨钕铁硼磁体的一期工厂将于2027年初投产。
这些具体动作与曼图罗夫的公开表态形成严密呼应,共同勾勒出一幅清晰图景:短期内,中国仍将承担俄罗斯稀土供应链“压舱石”角色;中长期,则通过技术引进、产能共建、标准协同等方式,为本土化能力跃升积蓄势能。
结语
梳理俄罗斯稀土战略演进全过程,最深刻的体会在于:这既是一场基于现实威胁的主动防御,也是一次立足长远发展的战略播种。
俄方对关键技术环节绝对可控的追求具有充分正当性——没有哪个主权国家愿意在决定战争胜负的雷达芯片、关乎能源转型的风电永磁体上仰人鼻息。
反观中国之所以能在全球稀土格局中确立难以撼动的地位,绝非仅靠资源储量优势,而是历经四十余年持续投入所锻造的立体化竞争力:从白云鄂博矿复杂共生体系的独创性分离工艺,到赣州、厦门两地形成的全球最完整稀土功能材料产业集群;从国家稀土功能材料创新中心的原创技术策源,到国内新能源汽车、光伏、5G基站爆发式增长所催生的海量应用场景反哺——这套生态闭环,是任何后来者都无法简单复制的综合成果。
俄罗斯即便举全国之力推进,仍需直面品位偏低、基建滞后、工艺链不全、市场容量有限等结构性短板,其自主化进程注定是一场需要耐心与智慧的马拉松。
尤为关键的是,这条自主之路并不必然导向对华脱钩。曼图罗夫反复强调“采购不会停止”,而包钢集团与阿尔希波夫基金会的合作备忘录中,明确写入“共同开拓第三方市场”条款,预示着中俄有望在东南亚、中东、拉美等新兴市场形成稀土应用联合解决方案输出新模式。
稀土自主的按钮已被按下,但前方既非一马平川的通途,亦非寸步难行的绝境——它更像一条蜿蜒于冻土与山峦之间的新丝路,每一步前行,都在重新定义大国产业博弈的边界与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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