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年冬夜,南京贡院外的茶肆里,几个落榜秀才凑在一盏油灯下争论:“唐僧西去固然精彩,可还有东南北三路的奇闻,你们读过吗?”一句话把桌上热腾腾的茶水都蒸出雾气,却也给后人留下了线索——《东游记》《南游记》《北游记》曾在明末清初的坊间同时流行,只是后来被《西游记》的光芒遮住。沿着那盏油灯的微光,翻检旧籍,三部书的来龙去脉渐渐浮出水面。
先看《东游记》。成书大约在嘉靖年间,坊本无署名,后人多归之于吴元泰。主线不绕弯子,以吕洞宾求道为骨架,配以铁拐李、韩湘子等八仙插话。情节松散,却胜在想象奇诡。有人笑它“神仙流水账”,也有人说那是民间对修真之路的集体白日梦。不得不说,吕洞宾从落魄书生到羽化飞升的蜕变,契合了明代儒生徘徊于科举与出世之间的心境。书里多次写到“功名误人”,映照着嘉靖后期科场败坏、仕途涩滞的社会现实。当年的读书人一边啃干粮,一边偷偷抄一段《东游记》,图个精神出离,可见文字力量不容小觑。
有意思的是,《东游记》里八仙时常互相怼人。比如吕洞宾屡考不中后借酒浇愁,铁拐李敲拐叹道:“痴儿,天意难违!”区区十字,胜过万千劝慰。短短一句对话,既完成了角色塑造,又提炼出修真要旨——看似随口念叨,其实是时代苍凉感的投射。对话过半即收,爽利干脆,恰似市井里的一声檐雨。
转到《南游记》,背景落在南海与闽粤交界的山海疆域。作者吴元泰、余象斗皆被推测过,至今无人敢拍板。南游的核心人物是波罗迦尊者,兼收并蓄佛、道、巫觋诸说,剧情浓墨重彩:龙宫借宝,罗刹夺珠,扶南国斗法……海潮声滚滚,椰林风猎猎,画面感很强。明代中期以降,海贸、倭寇、走私纠缠不清,南方沿海商贾遭逢风浪的同时,也带回无数异域传闻。《南游记》恰恰把海上的恐惧与好奇煮在一锅,成了一出“异国冒险+因果报应”的魔幻长卷。今天读来,会发现作者对海外世界的想象虽多荒诞,却暗藏写实:暹罗的象军、占城的香料、琉球的舶舟,全是当时海图与口述的拼盘。
《北游记》最晚问世,大约崇祯末年已流传。写的是钟离权领众仙北上,降妖镇魔,一路跨过雁门关、直逼大漠。雕版残缺,章节多有阙如,可仍能看出草原荒寒与关塞肃杀。值得一提的是,书中把辽金往事、蒙元遗风与道教神异糅合,时不时抛出一句“塞上胡风劲,慧剑当空鸣”,让读者仿佛听见刀马嘶喊。北地边患频仍,作者借神仙斗法,代替边卒呼号,也算一声隐秘的叹息。
三书皆属“志怪”之流,却各有面目。《东游记》重个人修炼,《南游记》偏外部奇观,《北游记》则把国家兴亡的阴影洒进神话。对同时代人而言,它们不仅能消遣,还能纾难。科场失意的读书人读到吕洞宾,想到咸鱼翻身;闽广商民夜泊荒湾,点灯翻《南游记》,权当借胆;戍边将士围炉读《北游记》,梦里也能挥剑斩妖。
有人好奇,为何三书没有“西游”那样的文学高度?原因并不玄。其一,作者功力差距。《西游记》在吴承恩笔下九曲回旋,讽谏锋利;东南北三游多由书坊雇写、或众手增删,章法难免松散。其二,传播渠道。《西游记》早入刻本,清代又被评书、皮影带动,口耳相传;三游版次稀疏,清禁书、民国兵燹,一烧就散。其三,主题深度。《西游记》披神话外衣谈人性,《东游记》探修真却停在心灵鸡汤,《南游记》《北游记》更近于连环怪谈,自然不敌。
试想一下,如果明代书坊不被战火毁掉,这“四游”或许能并驾齐驱。遗憾的是历史没有如果,能留下的仅剩零星残本。1957年,上海图书馆接收一批旧家藏,其中就有道光二十年刻本《北游记》残卷,开篇几页仍墨痕清晰。馆员翻到第二回“钟离权夜走雁门关”,纸边写着行脚僧批语:“此段可入说书,惟斩风角稍少。”一句行批,证明当年茶楼酒肆还真有人讲过北游段子,可见其影响未必微小。
如今再读三游,不必急着和《西游记》比高低。它们更像是一面镜子,映出明清社会的万千心绪;又像一册旅行手账,记录了那个时代对山海边塞的集体想象。保存、整理、注释,让它们走出尘封,才是对这段文学遗产最实在的回报。
“书不嫌旧,故事不倦。”当年茶肆里那位秀才若知四百年后的我们,还在翻这些发黄的页,也许会抿口热茶,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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