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外国语学校高二(14)班 段雯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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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卷”如墨濡染,曾被视作抽干诗意的剧场效应。回望来路,我的认知恰似一场三重叠浪:初时被浪潮裹挟而不自知,继而因呛水而全盘否定,最终才学会在潮涌中辨认自己的航向。

初始之时,我曾将“内卷”奉为圭臬,周末深夜零时的刷题、精确到分钟的日程表,构成了青春的全部底色。彼时,我视这种极致的自我压榨为“努力”的唯一形态,甚至生出一种道德化的自我感动——仿佛吃苦本身即是正义,汗水多寡便等同于价值高低。这种盲从,本质上是对优绩主义神话的全然臣服:相信只要在既定赛道上足够拼命,就能攀登至金字塔尖。然而,当录取分数线水涨船高、当清北名额在无数人的拼尽全力面前依然纹丝不动,我才恍然大悟:我们不过是在共同推高一道无形门槛,人人竭尽全力,却人人如履薄冰;步步奋力向前,却步步愈发维艰。

于是我陷入了另一种极端。“内卷”是低效的“内耗”:图书馆里比拼的不是知识的厚度而是座位预订的速度,竞赛场上争夺的不是创新的高度而是履历的复制式堆砌。正如《庄子》所警醒的,“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对于这种在绩点的迷宫里“内卷”,在升学的窄门前“内耗”,在996的磨盘旁“内伤”,我们一眼望穿,这种同质化赛道上的竞速,胜出者寥寥,多数人只是被甩向心力边缘的微尘。彼时,我批判“内卷”的声浪有多高亢,内心的无力感与迷失感便有多深刻,对“为何而卷”的迷茫如鲠在喉。“卷”的结果是人人自危的游戏,既然努力创造的收益递减至近乎为零,那么“躺平”便成了看似最理性的选择。那一时期,“内卷”成为我口中一切焦虑的替罪羊,甚至将他人踏实的勤奋也轻蔑地贴上“卷王”的标签。我用批判“内卷”的名义,为懈怠披上清醒的外衣;以拒绝盲目竞争为借口,消解了努力本身的意义,而这无疑矫枉过正,将一切竞争简单等同于“内卷”而加以否定,实则陷入了一种更为隐蔽的思想懒惰。

然而,当潮水退去,理性方能展现。将“内卷”仅看作青春祭坛上的“恶之花”未免简单。当这个词被泛化为一切竞争与焦虑的万能解释时,我们是否也借此回避了真正的问题?正如鲁迅先生所言:“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竞争本是社会进阶的阶梯,只不过在某些领域,走路的人骤然增多,步调又惊人地一致,才踏出了一条尘土飞扬的窄径。将“努力”简单划归为“内卷”,实则是在消解奋斗本身的价值。同时,正是无数个体“力争上游”的实践,才汇聚起来社会“水涨船高”的进步。若无对卓越的普遍追求,何来技术的迭代、文明的攀升?对“内卷”的反思,不应倒向对拼搏精神的“祛魅”,而应促使我们审视:这向上的力量,是否被引导至一条过于狭窄的“单行道”。

拨开迷雾,方能洞见青天。“内卷”与“努力”,表象相似而本质判若云泥。前者是被系统无形之手裹挟的被动消耗,后者是源于内心光热的主动精进;前者向外追逐世俗标准的认可,后者向内探寻自我价值的实现。用《大学》之言以蔽之:“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真正的努力,始于“知止”,明确自己的边界与方向;成于“能定”,不为外界喧嚣所扰的内心秩序。而“内卷”恰恰相反,它是不知止的竞逐、不能定的焦灼、不安静的躁动。我辈青年的破局,不在于逃离“卷”,而在于超越“卷”——从与他人在既定轨道上的无限竞争,转向对自我内心“群峰”的攀登与界定。当整个社会能为多元化的人才提供土壤,当成功的定义不再被单一标尺所垄断,那么,那种被污名化的“努力”,或可转化为万马奔腾般的创造性“涌现”。

卷浪寻山,志在立脊。警惕内耗,更须自造有根的万重山;看透洪流,更要敢于在奔涌中凝神,向巍峨处立命。愿我辈青年,卷浪而不逐流,寻山以铸脊梁,在时代潮头长出独一无二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