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灯白得晃眼,我刚生下孩子,手机却在这时候一遍一遍亮起来,来电人是失联了一年的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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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把孩子往我眼前抱了抱,说是个男孩,七斤九两,小家伙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哭起来却很有劲。我浑身像散了架,下半身麻着,脑子倒清醒得很。偏偏就在这时候,床头的手机震个不停,跟催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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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雨佳,是不是要接一下?”护士低头看了一眼,“这个程前打了好几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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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程前。

这个名字有很久没人当着我面提起了。我以为自己早就练出来了,听见也能没反应,可真到了耳朵边,心还是会猛地往下坠,像踩空了一脚。

“先静音吧。”我说。

护士看了看我,没再多问,把手机放到一边。

门很快开了,我妈先进来的,眼圈红得厉害,头发也乱了,显然一路是跑着来的。她一看见我,先是张了张嘴,后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摸我的脸,半天才挤出一句:“佳佳,受罪了。”

我冲她笑了一下,没什么力气。

后脚进来的是婆婆。她没先看我,直奔婴儿床,掀开小被子看了眼,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哎呀,是个大胖小子,长得真好,这鼻子这眼睛,跟程前小时候一个样。”

我妈听见这话,脸色没动,只把被角给我往上掖了掖。

我没接话。

一年来,我早习惯了一个人面对这些。怀孕是我一个人知道的,决定生下来是我一个人定的,产检、抽血、建档、半夜腿抽筋、孕吐吐到脱水,也全是我自己扛着。说到底,今天这场罪,我不是临时受的,是从一年前就开始慢慢受了。

手机静了不到两分钟,又震起来。

这回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婆婆往那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劝我,最后还是开口了:“雨佳,程前这一年,其实一直在找你。”

“哦。”我说。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冷,顿了下,又接着说:“他真的是最近才知道你在哪儿,不然他——”

“妈,”我轻声打断她,“我刚生完,累了,想歇会儿。”

这句“妈”,叫得她有点尴尬。她站那儿愣了愣,到底没往下说。

我闭上眼,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人明明累得厉害,脑子却停不下来。它不受控地往回倒,一下就倒到一年前那个晚上。

那天是我和程前在一起三周年。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我请了半天假,跑去买了他爱吃的菜,还特地去订了蛋糕。那时候他飞国际线,一个月也回不来几次,消息总是断断续续的,我能盼到他休一次假,就跟过节一样。

下午五点,我就开始在厨房忙。牛排腌好了,汤炖上了,红酒提前醒着,桌上的花也是新换的。我还穿了条新裙子,浅蓝色的,是上个月逛街时看中的,买回来一直舍不得穿,想着等纪念日那天给他个惊喜。

我从六点等到七点,又从七点等到八点。

信息发了几条,没回。电话打了两个,没人接。

刚开始我还安慰自己,他工作性质特殊,晚一点也正常。可后来锅里的汤都反复热了两次,牛排回锅再煎就老了,我心里那点期待也一点点凉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程前进门时,我一眼就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他平时用的洗衣液味,也不是飞机上常见的那股干冷味儿,是一种很明显的香水味。偏浓,带点木调,陌生得很。我当时坐在餐桌边,灯没开,屋里只有厨房的壁灯亮着,昏黄一片。他大概没想到我还没睡,站在门口顿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他问。

“你去哪儿了?”我没回答,直接问他。

他把外套脱下来,语气很淡:“临时有事。”

“什么事能让你一个电话都没有?”

“手机没电了。”

“那你身上的香水味呢?”

程前动作停了停,抬眼看我。就那一眼,我心里忽然凉透了。因为他不是惊讶,不是委屈,也不是想解释,他是累,是烦,像在面对一个根本不想处理的麻烦。

“朱雨佳,”他说,“你能不能别一回来就审我?”

我那根弦当场就断了。

“审你?”我站起来,声音一下抬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我从下午等你到现在,饭凉了热,热了凉,你进门一句解释没有,反过来说我审你?”

他皱着眉,抬手扯了扯领口:“我今天很累,不想吵。”

“我也不想吵。”我盯着他,“那你告诉我实话,你到底去哪儿了?”

“公司有事。”

“什么公司有事能带一身女人香水回来?”

这话一出口,屋里彻底静了。

程前看着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好半天,他才低声说:“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就这一句。

我至今都记得那一刻的感受,不是生气,是心一下死了。因为一个人但凡还在乎你,他会急着解释,会怕你误会,会舍不得你难受。可他没有。他给我的只有一句“你非要这么想”。

我点了点头,反倒平静了。

“那行。”我说,“你走吧。”

他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走。”我看着他,“程前,我们分手。”

他站在原地没动,表情有一瞬间僵住了。我以为他至少会说点什么,哪怕一句“别闹”,我可能都没那么狠心。可他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居然真的转身,重新把鞋换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声不大,却像砸在我胸口上。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把他的电话、微信、邮箱,所有能想到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不是删除,是拉黑。删除还有余地,拉黑就是不想留后路。

我原本也以为,这样就彻底结束了。

可二十多天以后,我查出了怀孕

看到验孕棒两条杠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可真摆在眼前,我还是半天缓不过神。我在卫生间地板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孩子来得真会挑时候。

我试着联系过程前。

电话打不通,微信发不过去,什么都不行。我又去翻以前的邮箱,犹豫半天,到底没发。后面我给婆婆打过一次电话,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那头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客气、疏离,像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挂了电话以后,我突然不想说了。

我开始一个人想这件事。

留,还是不留。

那一个月,我没睡过一个好觉。白天上班装没事人,晚上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网上的资料看了很多,医生的话也听了,朋友的信息写了又删,最后谁都没告诉。

让我真正下决心的,是一次路过小区门口。

那天傍晚,一个小男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得直抽。她妈妈蹲下来,先吹了吹,再把他抱进怀里,一边拍一边哄:“没事,妈妈在。”那孩子本来哭得厉害,听见这句,慢慢就不哭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眼睛就酸了。

我小时候也是这么长大的。我爸走得早,家里一直都是我妈一个人撑着。别人总觉得单亲家庭的孩子苦,可我回头想想,我也没缺过爱。我妈给我的东西,不比任何一个完整家庭少。

她能把我养大,我为什么不能把这个孩子养大?

所以我把工作辞了,搬了家,换了城市,谁也没告诉。不是我多有骨气,说白了,就是怕,怕回头,怕心软,怕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再被打乱。

刚开始那几个月,是真难熬。

孕吐最厉害的时候,我闻到米饭味都恶心。有一回半夜三点,我抱着马桶吐得眼前发黑,扶着墙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家里安静得吓人,窗外偶尔有车经过,我突然就觉得特别委屈,委屈到蹲在地上哭了半天。

可第二天还是得去医院,还是得自己排队,自己挂号,自己拿着单子跑上跑下。医生问“家属呢”,我就说“在外地”。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后来我妈还是知道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的住处,提着一堆东西,风风火火赶过来,一进门看见我挺着肚子,眼泪当场就掉了。她一边骂我死心眼,一边又给我洗水果、做饭、收拾屋子。那阵子要不是有她,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下来。

直到临产前,她才因为老家有事回去几天。结果今天我突然发动,打电话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慌了,幸好赶上了。

我正想着,病房门又被推开了。我以为是护士,没睁眼,只听见脚步声停在床边,沉沉的,像压着什么情绪。

“朱雨佳。”

我心口猛地一缩,睁开了眼。

程前就站在那儿。

一年没见,他瘦了很多,脸颊都陷下去了,眼底一圈青黑,胡子也没刮干净,整个人看上去疲惫得厉害。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像是一路赶来的,连口气都没喘匀。

他先看我,然后目光慢慢移到旁边的小床上。

孩子正睡着,小手蜷着,脸红扑扑的。

程前盯着看了很久,像是连呼吸都忘了。过了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睛却已经红了:“雨佳,你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为什么”,把我一下拉回了那些最难熬的日子。那些我一个人扛着肚子去医院的日子,那些深夜腿抽筋疼到冒汗却没人知道的日子,那些我捂着嘴不敢哭太大声,怕把邻居吵醒的日子。现在他站到我面前,问我为什么。

我忽然想笑。

“告诉你?”我看着他,“我拿什么告诉你?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程前脸色一僵,立刻说:“那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当时——”

“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可你至少该让我知道孩子的存在!”

我胸口一下堵住了,声音也冷了下来:“让你知道,然后呢?然后你会陪我产检,陪我建档,陪我熬过孕吐,还是会在我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过来替我受一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盯着他,鼻子发酸,眼泪却硬生生憋着:“程前,你别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你消失的时候没想过我,现在来问我为什么瞒着你,不觉得晚了吗?”

他说:“我没有消失,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我笑了声,“你找了一年,偏偏到我生完孩子才找到。那你说巧不巧?”

程前眼睛更红了,声音也低下去:“雨佳,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怀孕了。”

“所以呢?”我反问他,“不知道,就能把这一年抹掉吗?”

孩子这时候忽然哭了起来,哇的一声,把病房里的气氛全撕开了。护士赶紧进来抱孩子,见我情绪不对,又见程前杵在床边,立刻皱了眉:“产妇刚生产完,不能激动,家属先出去。”

程前没动,只看着我。

我偏开脸:“请他出去。”

这几个字一出来,他眼里的光一下灭了。

他站了几秒,到底还是慢慢退了出去。门合上的瞬间,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眼泪也终于掉下来。

我妈坐到床边,给我擦眼泪,没劝,也没多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他一直在外头站着。”

我闭着眼,不吭声。

“佳佳,”她叹了口气,“妈不是替他说话。你受的苦,妈都看见了。可有些事,你还是得想清楚,尤其现在有孩子了。”

我睁开眼,看着旁边睡得一抽一抽的小家伙,心里乱得很。

想清楚什么呢?

是要不要原谅程前,还是要不要让孩子认他?

其实我比谁都明白,最难的从来不是恨,是恨里头还夹着没完全死透的念想。要是真一点感情都没了,反而简单。偏偏不是。

夜里一点多,我妈睡着了,病房也安静下来。我拿过手机,点开微信。

程前发了很多条消息。

最早那条,是问我在哪里。后面是问孩子是不是他的。再后面,开始解释一年前那晚的事。他说那天不是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是航班临时出了问题,他被叫回去处理,香水味是机场休息室里一个女乘客洒到他身上的。他还说,他本来想晚点等我气消了再解释,没想到我会直接消失。

我一条条往下看,看到最后,眼眶还是湿了。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雨佳,我不敢求你现在原谅我。我只想知道,你这一年,一个人疼不疼。”

就这一句,把我所有硬撑着的东西都撕开了。

疼不疼?

怎么会不疼。

可这些话,我又能怎么跟他说。难道要一桩桩一件件讲给他听,讲我半夜吐到胆汁都出来,讲我见红那天一个人在出租车上疼得直发抖,讲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万一我出点什么事,孩子以后怎么办。

有些苦,说出来都嫌矫情,只有自己知道是真苦。

我放下手机,转头看孩子。他大概是饿了,嘴巴一动一动的,小手还时不时挥两下。我伸出手指,他一下就攥住了,力气不大,却很紧。

那一瞬间,我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无论我和程前最后怎么样,这个孩子已经来了。他不是谁的筹码,也不是谁后悔的证据,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小人儿,是我疼了这么久,拼了半条命带来的。

我低头看着他,轻声说:“你总得有个名字吧。”

其实这个名字,我早就想好了。

程远。

不是因为我有多念旧,也不是故意要留什么痕迹。是因为以前有一回,我们窝在沙发上闲聊天,说到以后有孩子叫什么。程前随口说,男孩就叫程远,女儿就叫程念。他说“远”字好,听着宽,路也长。

当时我还笑他,名字起得像写诗。

没想到最后,我还是记住了。

我想了很久,最后在对话框里打下四个字。

“他叫程远。”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了眼。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很急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又硬生生停住。外面静了几秒,我听见有人压着声音在哭,很低,很哑,像怕吵到谁。

我没动,也没睁眼。

只是手心里,还轻轻握着儿子的小手。

天快亮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新的一天就这么来了,没有多隆重,也没有多体面。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我还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