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信息:
- 玛蒂娜18年前在伦敦遇害,法鲁克逃往也门,案件至今未破
- 爱泼斯坦文件披露,麦克唐纳曾会见嫌疑人父子,引发彼得愤怒
- 法鲁克2023年承认涉案,却称是可卡因引发的“性意外”
- 彼得称法鲁克身上有43处伤痕,警方表示此案仍未结案
- 彼得拒绝5000万美元封口,誓言继续推动法鲁克回英国受审
18年前,23岁的挪威女学生玛蒂娜·维克·马格努森在伦敦遇害。她的父亲彼得·马格努森至今仍保存着女儿童年时穿着粉白芭蕾舞裙、头上别着大蝴蝶结去上课的照片。
“和很多女孩一样,她小时候也想当芭蕾舞演员。”彼得指着这张珍藏的照片说。谈起女儿,他说:“她特别有幽默感,也总是真心关心别人。她热爱生活,就像阳光一样。我知道很多父母都会这样形容自己的孩子,但没有比这更贴切的说法了。”
在位于内索亚岛的家中,彼得一边翻看家庭相册,一边数次哽咽。这座富裕社区位于挪威首都奥斯陆西南约12英里处。这是自玛蒂娜18年前在伦敦遇害以来,他第一次向记者展示这些照片。
2008年,这名年轻女学生之死曾登上英国媒体头条,不仅因为案件手段残忍,也因为警方很快发现,涉嫌杀害她的法鲁克·阿卜杜勒哈克逃往也门,而也门与英国之间没有引渡条约。
如今,彼得之所以再次公开发声,是因为这起至今未破的案件又出现了新的令人震惊的细节。
今年1月,美国司法部公布新一批爱泼斯坦文件后,外界得知,涉未成年人不当行为的金融家杰弗里·爱泼斯坦曾牵线安排法鲁克之父、也门亿万富豪沙赫尔·阿卜杜勒哈克,与玛蒂娜遇害时的英国皇家检控署负责人肯·麦克唐纳会面。
肯·麦克唐纳于2008年10月卸任英国皇家检控署负责人后,随后应沙赫尔要求前往也门会见法鲁克·阿卜杜勒哈克。彼得对此表示愤怒,称在女儿遇害时负责英国皇家检控署的人,后来竟与案件头号嫌疑人及其父亲接触,这“完全不对”。
爱泼斯坦文件还显示,爱泼斯坦与挪威前驻英国大使莫娜·尤尔关系密切。彼得认为,正是她在任期间,挪威政府突然对追究法鲁克责任失去了兴趣。
除麦克唐纳外,沙赫尔·阿卜杜勒哈克还聘请了另一名重量级律师伊恩·伯顿。伯顿是伦敦BCL律师事务所创始成员之一,他曾代理哈罗德百货前老板穆罕默德·法耶德。法耶德死后被曝光为长期性侵者。近来,伯顿还代理爱泼斯坦密友彼得·曼德尔森,后者正因涉嫌公职不当行为接受调查。
在《斯皮尔斯500》这本面向超级富豪推荐各领域专家的名录中,伯顿曾说:“我们这一行的诀窍,不是赢得争斗,而是避免争斗发生。”
但如果这就是沙赫尔聘请他的目的,那么显然没有成功。
随着新一批爱泼斯坦文件曝光,彼得表示,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地要让法鲁克为女儿的遭遇负责。
玛蒂娜遭性侵并被勒死,半裸遗体随后被埋在伦敦摄政公园附近一栋公寓楼地下室的瓦砾下。
警方很快将怀疑指向法鲁克。他与玛蒂娜同在附近的摄政商学院就读,也住在发现遗体的那栋公寓里。2008年3月14日凌晨,两人在庆祝学期考试结束后离开梅费尔高档夜店马多克斯,这是最后一次有人看到玛蒂娜与他在一起。
仅仅数小时后,法鲁克乘坐定期航班离开英国飞往开罗,随后登上父亲的私人飞机前往也门。现年39岁的他据信此后一直生活在那里,可能依靠2020年去世的父亲留下的遗产生活。
在2023年接受英国广播公司采访时——这是他唯一一次公开发声——法鲁克首次承认自己与玛蒂娜之死有关,但声称那是一场因吸食可卡因引发的“性意外”。
彼得驳斥了这种说法,指出玛蒂娜身上有43处割伤和抓痕,显示她在暴力袭击中曾拼命反抗。
“这当然和性有关,”他说,“但这是强加在玛蒂娜身上的。她血液中的可卡因含量非常低。”
上周,伦敦警察厅表示,此案仍未结案,警方不会停止追查法鲁克。彼得也表示,他将继续为女儿寻求正义。他强调,自己追求的是正义,而不是复仇。尽管如此,他其实并不缺少复仇的机会。
“我大概接到过10个不同团体的提议,说可以杀了他,或者用武力把他带回来。有人说,他们可以在也门朝他脑袋开一枪,或者把他丢在英国警察局门口。但我希望玛蒂娜的案子能推动国际法改变,不要再让没有引渡条约成为逃犯逃避审判的障碍。”
采访时,彼得家中到处都是玛蒂娜留下的痕迹。其中一张照片里,父女二人在纽约周末旅行时笑得很开心。另一件令人心酸的物品,是一尊玛蒂娜的陶土半身像,摆在可俯瞰奥斯陆峡湾的大窗前。
就在这片风景如画的环境中,玛蒂娜作为家中三个孩子中的老二长大。她的父母是彼得和克里斯廷,两人在玛蒂娜十几岁时离婚。
如今70多岁的彼得已满头灰发,神情比另一张年轻时抱着幼年玛蒂娜的照片里憔悴得多。但一谈起女儿,他仍会露出笑容。他说,玛蒂娜非常善于交际,总爱邀请朋友来家里,在湖里游泳,或者去他在岸边建的小海滩屋放松。
后来,玛蒂娜到伦敦学习国际商务,结识了一群爱玩、家境优渥的朋友,还因此认识了哈里王子这样的人。彼得当时担心她会因此分心,影响学业,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她拿了全班第一。”他说。
他带记者看了玛蒂娜的卧室。她的衣服仍挂在衣柜里,床也铺得整整齐齐,仿佛她随时会回来。随后,他讲起2008年3月15日晚接到的那个电话。电话是玛蒂娜在伦敦的朋友打来的,说自从她和法鲁克一起离开夜店后,就再也联系不上她。
第二天,全家飞往伦敦。刚落地不久,警方就告诉他们,已经找到玛蒂娜的遗体。
“我们都去了验尸法庭辨认她。她躺在那里,盖着一条漂亮的红毯子,看上去那么平静——就像她小时候躺在床上时一样。”
“她脸上还带着最后一晚的妆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熟悉,我甚至觉得我们可以把她叫醒。我就是不愿离开那个房间,因为我知道那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玛蒂娜。可最后,我还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和她告别。”
“后来我们去她公寓收拾遗物,又不断和警方交谈,这些事一度让我和巨大的悲痛保持了一点距离。但有一次,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最后还是绝望地放声大哭。”
那时,法鲁克早已逃之夭夭。他在美国和埃及长大,从未在也门生活过,但他父亲——这个国家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说服时任总统阿里·阿卜杜拉·萨利赫给儿子发放了也门护照。
彼得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对沙赫尔·阿卜杜勒哈克来说,确实如此。除伊恩·伯顿外,他还聘请了贝尔·波廷杰公司董事长戴维·威尔逊担任自己在英国的发言人。贝尔·波廷杰当时是知名公关和危机管理公司。
爱泼斯坦文件并未说明沙赫尔·阿卜杜勒哈克与杰弗里·爱泼斯坦如何相识,但在一封邮件中,沙赫尔称此人为“亲爱的表兄弟”。阿卜杜勒哈克靠糖、石油和军火贸易积累巨额财富。爱泼斯坦在构建自己与中东统治阶层的权势网络时,显然会主动结识这样的人。
这个网络中还包括英国公关顾问伊恩·奥斯本,他长期为富人和权势人物牵线搭桥。正是奥斯本把爱泼斯坦介绍给了肯·麦克唐纳。麦克唐纳是英国顶级刑事辩护御用大律师,与托尼·布莱尔妻子切丽·布斯共同创办了人权律师事务所“矩阵”。
麦克唐纳2003年出任英国皇家检控署负责人,这一职位由总检察长任命,而总检察长则由首相选定。他的任命当年曾因被指是“布莱尔亲信”而引发争议。不过,他在任5年,于2008年秋回到私人执业领域,时间正好是玛蒂娜遇害6个月后。2010年,他获封终身贵族。
2012年6月,在与爱泼斯坦通电话后,麦克唐纳勋爵在巴黎会见了沙赫尔·阿卜杜勒哈克。根据爱泼斯坦文件中一封由其执业经理发给阿卜杜勒哈克的邮件,为这次行程,麦克唐纳获得了20000英镑报酬,并入住五星级酒店,往返均乘坐欧洲之星头等舱。
一个月后,麦克唐纳飞往也门首都萨那,会见了法鲁克。
今年早些时候,这次会面因爱泼斯坦文件曝光后受到质疑。麦克唐纳称,这次接触原本是一次失败的尝试,目的是劝说法鲁克返回英国面对司法。上周,他对《每日邮报》表示,自己之所以前往,是因为“所有外交和法律手段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走进死胡同”。
麦克唐纳没有成功,并不令人意外。因为沙赫尔·阿卜杜勒哈克坚决反对儿子离开也门。这一点在2013年2月麦克唐纳和伊恩·伯顿与伦敦警察厅会面时就已明确,相关会议纪要也出现在爱泼斯坦文件中。
当时,伯顿表示,他接到的指示是“维护也门宪法的规定”,而该宪法“禁止引渡本国公民”。这也引出了一个问题:既然如此,麦克唐纳又为何会认为自己能说服法鲁克自愿回国?对于会见法鲁克收取了多少报酬,麦克唐纳拒绝说明。
麦克唐纳表示,由于自己与阿卜杜勒哈克父子会面时已不再担任英国皇家检控署负责人,“我参与此案在任何方面都没有不当之处”。
从法律上说,也许如此。但在一名被害女性的父亲看来,这至少令人反感。彼得说:“如果目的只是让法鲁克回到英国,本来就有明确的法律和外交途径可走。转而寻求一名前英国检控系统负责人介入,很容易让人觉得是在绕开这些正常途径。”
让彼得同样愤怒的,还有沙赫尔写给爱泼斯坦的一封邮件。邮件中,沙赫尔猜测,如果儿子在英国被定罪,或许可以争取较轻刑罚:“比如居家监禁、做慈善工作之类。”
更令彼得感到侮辱的是,阿卜杜勒哈克方面显然试图用5000万美元让他闭嘴,约合3600万英镑。这个数字是在彼得拒绝了几次他认为旨在讨论赔偿可能性的会面后提出的。
“对我来说,钱永远不能替代正义。我绝不会从玛蒂娜的悲剧中赚一分钱。”他说。
除了试图绕开英国司法程序,彼得还怀疑,爱泼斯坦也影响了挪威政府对引渡法鲁克问题的消极态度。他称,曾代表沙赫尔·阿卜杜勒哈克试图与他进行金钱谈判的人之一,是泰耶·勒德-拉森。后者是莫娜·尤尔的丈夫,尤尔于2014年至2018年担任挪威驻英国大使。
这对夫妇因在1990年代推动以色列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秘密谈判、最终促成《奥斯陆协议》而备受赞誉。
勒德-拉森2005年出任国际和平研究所所长后,与爱泼斯坦相识。他曾把爱泼斯坦称作自己“最好的朋友”和“彻底的好人”。
国际和平研究所是一家由公共资金支持的智库,与联合国密切合作,推动和平、安全与可持续发展。此后,勒德-拉森被指利用职务帮助俄罗斯模特获得签证,以“实习生”身份进入该机构工作。其中一人后来声称,自己也是爱泼斯坦性侵受害者之一。
2020年,勒德-拉森被迫辞职。他承认自己“判断失误”,接受了爱泼斯坦95000英镑个人贷款,并在未告知研究所董事会的情况下,为该机构争取到爱泼斯坦约500000英镑捐款。
与爱泼斯坦的关系同样损害了尤尔的职业生涯。结束驻英任期后,她先后出任挪威驻约旦和驻伊拉克大使。今年2月,在爱泼斯坦文件显示他深度介入这对夫妇生活后,她被迫辞去这些职务。
文件显示,他们夫妇及其双胞胎子女爱德华和艾玛曾多次前往“小圣詹姆斯岛”。这座加勒比海岛屿后来被揭露为爱泼斯坦性贩运网络的核心据点。爱泼斯坦似乎还是爱德华的“导师”,像一位溺爱的“叔叔”。
多封邮件显示,爱泼斯坦曾为爱德华安排佳士得拍卖行的实习机会,并就说话方式、穿着甚至发型向他提出建议。在遗嘱中,爱泼斯坦还给爱德华和艾玛各留下500万美元,合每人约360万英镑。
令人痛惜的是,今年4月29日,25岁的爱德华在警方调查其父母与爱泼斯坦之间的财务联系期间自杀身亡。泰耶·勒德-拉森和莫娜·尤尔均否认有任何不当行为。
上周,勒德-拉森的律师发表声明称,他不记得自己曾与爱泼斯坦一起尝试安排彼得会面。莫娜·尤尔则将所有问题转交给挪威外交部回应。但彼得认为,在莫娜·尤尔担任驻英大使期间,案件处理中出现他所说的“持续不作为”,绝非巧合。
事实上,在2018年2月、也就是尤尔驻英任期最后阶段召开的一次会议上,挪威方面决定,除非英国当局明确提出要求,否则挪威将不再就法鲁克·阿卜杜勒哈克采取任何行动。
彼得对爱泼斯坦与这些知名人物关系密切始终心存怀疑,尤其是在大量邮件显示,爱泼斯坦当时仍与沙赫尔·阿卜杜勒哈克保持频繁联系的情况下。
在一封尤其令人不适的邮件中,爱泼斯坦把投资传统产业比作和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约会,建议阿卜杜勒哈克把钱投向科技初创企业。按他的说法,那就像“一个年轻漂亮、前景光明、未来可期的东西”。
两人在巴黎都拥有住所。另一封邮件显示,爱泼斯坦曾把自己凯旋门附近公寓中的一些旧家具送给阿卜杜勒哈克。
彼得认为,爱泼斯坦未必只帮了这些忙。他怀疑,爱泼斯坦是否还利用自己在挪威的人脉,破坏了将法鲁克送上法庭的努力。“你不用是爱因斯坦,也能明白为什么莫娜·尤尔任驻英大使期间什么都没发生。”他说。
尽管悲痛常常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袭来,彼得仍誓言继续推动法鲁克返回英国。
“有时候你只是在切一片面包,或者坐在车里,广播里突然传来什么,你就会一下子被击中。”他说。
“如果我不继续下去,我还算什么父亲?如果那样,我就无法再看玛蒂娜的照片,也无法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法鲁克·阿卜杜勒哈克不值得我耗费精力去恨。但至少,他有责任告诉我们这个家庭,玛蒂娜到底经历了什么。而这件事,他终究要做。”
作者:皮里扬加·蒂鲁尼马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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