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前,18岁的我参加工作未满一年,工长老程就退休了。
我那时在铁路线上一个五等小站的养路工区工作,小站南距某市十几公里,北距某县三十余公里。工区有4名员工——工长老程(我们戏称他为工头),30多岁的副工头大顾,40多岁的工友老金和我。老金是老程以前的徒弟,我是大顾现在的徒弟。大顾和老金家就在小站上。老程家在某县,我家在某市,老程和我每天上下班跑通勤。市县或县市间途经小站一早一晚各有两对四趟慢车,老程每天早晨坐5时30分的车,6时15分到站,比我早到半小时,我下车时,老程便带着老金、大顾在站台上迎候我;老程每天傍晚坐18时07分的车离开,比我早回10分钟,老程上车时,老金和大顾早回家了,我一个人在站台上目送他。
工区向南、向北绵延9公里,我们的岗位在9公里中的任意点位上。日复一日,我们从车站出发,徒步走到需要修理的点位去,作业结束再徒步走回来。老程把我们4人统称为“1.1次列车”,铁路客货列车编号从来都是整数,没有带小数点的,老程说前后两个“1”就是人的两条腿,中间的小数点是啥,老程没说。
我们的工作是负重徒步。养护、维修铁道属重体力劳动,我们的工具如道锤、撬棍、千斤顶等都为整段钢铁锻铸而成,每件至少10公斤。用老程的话说,体力有限而宝贵,要计划支出,不应作无谓的浪费,因此老程从加工厂定制了工具车,用来运载工具。
一架铁车,横向左高右低,高端是粗铁管做的扶手兼车把,呈“之”字与狭长的车架连接,车架下有两只铁轮。车宽与两股铁道的轨距相同,推车时铁轮扣在一股钢轨上,车手踩在另一股钢轨上,手握车把向前推,刚好使车获得平衡,像走钢丝的杂技人手握横杆,只凭脚感,闭着眼睛也能稳步自如。
小站地处山区,线路绝大部分绵亘在山沟里,高大的山峰耸在远处,沟两侧多为山坡,坡顶离铁道水平线也就七八米甚至四五米之间。线路很长,长得仿佛漫无边际。
北方的太阳落得早,尤其秋冬季节,下午三四点钟时太阳已西斜得厉害。老程观望天色,吩咐我们收工和发车。
工具车走上铁轨不无风险,必须配备安全防护员,在高处为车手瞭望两端,一旦发现来车,立即发信号指示下方将车搬下铁道。安全防护员责任重大,交给别人,老程不放心,始终亲自担负这个重任。老金不爱推车,在我推车时趁老程不注意爬车上坐着,老程瞪起眼睛问他:“工具车不是推人的,你是人不是?”老金只缩起脖梗嘿嘿笑。
轮到我推车时,我喜欢平端着沉甸甸的车把,在深山空寂中听铁轮在钢轨上不紧不慢地轧出“麟麟”声响。无意间,我在老程的背影中发现多种观察角度。我并不平视、望远,斜扭头仰视老程就行,他就是路。夕阳欲落,在远方的山巅上轻轻跳动,老程在侧前方的坡道上健步疾行,我在沟底不断调整步速步频,索取最佳视角。
夕阳的光芒无尽,给坡上的人镶上一道金边,勾勒成一幅动感的轮廓,让老程的背影成了剪影,让我不由得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从来没认识过这个朝夕相处的人。我看得见他的举止,却辨不清他动作的细节;我熟悉他的步态,却寻不见他的表情。他不仅要监视前方,也要兼顾后方。我看不见他的五官,但看得见他的眉骨和口衔的铁哨。他的头甩回去,一只手臂随步甩摆,一只手臂向前平举,手里展开的绿旗在夕阳的逆光中猎猎迎风。他有些瘦削的身体,在仰角中顶天立地。
老金和大顾都未曾觉察,我曾为那背影悄悄湿润过眼睛。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由他而联想到一种人生态度吗?老程只是认真地开好他自己的“1.1次列车”,他这样大半生风雨兼程,从未理会过自己的背影会给别人带去什么视觉效果。
老程退休那天,下班后,老金和大顾没有回家,都到了站台上,老程上了车,我们目送列车拖着长长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外。老程的独生子在南方成家立业,让他和老伴都过去。
我知道,我不会再见到他了。
接下来的背影是谁,是大顾?是老金?但老金的形象让我觉得这大约是一种惊险的假设。
一个背影的构成难道也与人的品格有关吗?也许,那背影是将来的我。
“数智时代,拾朵光阴的花”朝花创刊70周年征文活动,由解放日报专副刊编辑部和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主办。
原标题:《“拾朵光阴的花”征文 | 我一个人在站台上目送他走进夕阳》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图片来源:新华社概念图
来源:作者: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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