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秋天来得格外干净,皖北的风卷着田埂上最后的枯草,掠过村口光秃秃的白杨树,天是透亮的淡蓝色,没有一丝云彩。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外套,裤脚刻意卷了两圈,踩着满路碎落叶,一路往镇上的征兵办赶。鞋底磨得薄薄的,踩在路面上沙沙作响,像我一路上没压住的心跳,慌乱又热烈。
那年我二十岁,看着村里退伍回来的军人,身姿挺拔、眼神清亮,说话做事都带着不一样的精气神,我心底的向往就一次次翻涌上来。我不想一辈子困在一方田地间,想走出大山,去部队里历练一番,做个有担当、有出息的汉子。
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得知我想参军,没有半句阻拦,只反复叮嘱我到了部队要听话、肯吃苦。
镇上的征兵办设在老政府大院里,青砖红瓦的老房子,墙面爬满斑驳的岁月痕迹,院门口两棵老梧桐落了满地黄叶。一大早这里就挤满了人,大多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小伙子,个个眼神热切,脸上藏不住对军营的憧憬,身边陪着忧心忡忡又满心骄傲的父母。空气里混着香烟味、泥土味,还有少年人藏不住的热血气息,热闹又庄重。
我攥着揣得温热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安安静静排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前登记、填表、问话,脚步轻快又郑重。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我站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着户口本的边角,心里一遍遍预想入伍后的生活,既紧张又期待。排队的两个多小时里,身边的人声嘈杂,我却始终心神澄澈,只认准一件事,今天一定要顺利报上名。
快到中午的时候,终于轮到了我。我快步走上前,把手里的证件轻轻放在办公桌桌面上。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办事员,穿着规整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温和又严肃。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随手拿起我的户口本,翻开登记页,准备录入信息。
笔尖刚落在登记表上,她盯着户口本上我的姓名,动作忽然顿住了。原本从容的神情微微凝滞,眉头轻轻蹙起,反复核对了两遍我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心里瞬间咯噔一下,瞬间攥紧了衣角,紧张得手心冒出汗来。我长相周正,身体结实,之前的初步体检也没查出任何问题,祖辈三代都是清白农户,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实在想不通哪里会出问题。
办公室里依旧人声喧闹,窗外的风呜呜吹过梧桐枝桠,可我却觉得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办事员没有多问我一句话,放下手里的笔,轻轻合上我的户口本,抬头看向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她便起身起身走向里间的小办公室,随手带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我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双脚像钉在地面上一般,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前后排队的人都好奇地转头看我,小声议论着什么,细碎的话语飘进耳朵里,让我越发局促不安。
有人低声猜测,是不是我政审有问题,也有人说大概率是名字重名或是信息出错。我低着头,不敢回应任何话语,心里又慌又乱。
我从小安分守己,家里世代淳朴,从未惹过任何是非,怎么会在报名这一步卡住?短短几分钟的等待,却像熬了漫长的几个小时,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大概七八分钟后,里间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办事员走了出来。她脸上的严肃褪去不少,多了几分温和与动容,她没有立刻让我登记,而是拉过旁边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你父亲是不是叫陈守义?”她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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