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岁这年,我决定不干了

我今年五十六岁,手里攒了八万块钱。

说出去不怕人笑话,在城里打工二十多年,就攒下这么点。不是我不肯干,也不是我乱花,实在是挣得少、花得多,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也只能攒下这些。

但这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再也不打工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工地的板房里收拾行李。同屋的老王头靠在上下铺的铁架子上,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看我。

“你真不干了?”他问。

“真不干了。”

“你那八万块,够花几年?”

“省着点,够花到我六十。”

“六十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老王头摇了摇头,把烟掐灭了,叹了口气:“你比我有种。我是不敢,手里有点钱,心里就慌,总觉得不干点啥就活不下去。”

我没接话。

我把用了三年的塑料脸盆塞进蛇皮袋,把发了黄的枕巾叠好,把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用报纸包起来。这些都是我的家当,不值几个钱,但跟了我好几年,扔了舍不得。

收拾完了,我站在板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八个月的小屋子

八个月。

从这个工地开工我就来了,每天天不亮上工,天黑了下工,搬砖、和灰、绑钢筋,什么活都干。夏天的板房热得像蒸笼,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半夜能把你冻醒。

我干了二十多年这样的活。

从三十六岁开始,到五十六岁结束。

二十年前,我还在老家种地。

那时候孩子还小,地里的收成不好,一年到头忙下来,除去化肥、农药、种子,剩不下几个钱。眼看着村里人一个个往外走,过完年大包小包地挤火车,回来的时候穿着新衣服,抽着好烟,兜里揣着花花绿绿的钞票。

我心动了。

那年正月十六,我背着编织袋,坐上了南下的火车。老婆把我送到村口,一路没说话,临上车的时候说了句:“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我点了头,上了车,没敢回头。

我这个人没文化,初中没毕业,也没什么手艺,到了城里只能干力气活。在建筑工地上搬砖、扛水泥,在物流园里卸货,在饭店后厨洗碗,在小区当保安。

二十年,换了不知道多少份工作。

刚开始那几年,一天挣三十块钱,干十二个小时。后来涨到五十、八十、一百。现在一天能挣一百五六,但活不是天天有,一个月能干二十来天就不错了。

我算过一笔账。

这二十年,我挣的钱加起来,大概有四十多万。

寄回去给家里盖房子花了十几万,供孩子上学花了七八万,老婆生病住院花了几万,逢年过节、人情往来、家里日常开销,又是十几万。

剩下的,就是这八万。

有人说,你打工二十年才攒八万块,你这也太不会过日子了。

我笑笑,不说话。

说这话的人,大概没见过凌晨四点的城中村。他们不知道,一块钱可以是一顿早餐——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他们不知道,冬天零下几度,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盖两床被子还是冷得缩成一团。他们不知道,过年不回家,不是因为不想家,是因为来回的路费够一个月的饭钱。

我不怨谁。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自己走的路。

我不觉得苦,也不觉得丢人。靠自己的力气吃饭,不偷不抢,堂堂正正。

我只是累了。

不是身体累——虽然身体也确实累,腰肌劳损,膝盖疼,手指关节一到阴天就酸胀。

我是心累。

累到不想再听任何人使唤了。

在工地上,你要听工头的。他说今天加班,你就得加班,加到几点算几点,没有加班费,最多管一顿晚饭。他说这个月工资晚发几天,你就得等着,不敢催,催了怕下次不叫你了。

在厂里,你要听组长的。她说你这个螺丝拧得不够紧,你得拆了重来。她说你今天加班到十点,你不能九点半走。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骂你两句,你得听着,不能还嘴,还嘴就扣钱。

在小区的岗亭里,你要听业主的。他嫌你开门慢了,骂你一句;他嫌你登记严格了,又骂你一句。你不能跟他吵,吵了物业经理就要找你谈话,谈完话你就得卷铺盖走人。

我这辈子,听了太多人的使唤。

我不想再听了。

八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够我干什么呢?不够养老,不够看病,不够给儿子娶媳妇。如果按城里人的标准,这点钱什么都干不了。

但我不打算按城里人的标准活了。

我打算回老家。

老家的房子是十几年前盖的,两层小楼,外面贴了白瓷砖,看着还像回事。但里面没怎么装修,墙面是水泥的,地面也是水泥的,家具还是结婚时置办的那几件。

这些年我不在家,老婆一个人住。前几年她去了城里帮儿子带孩子,房子就空了。院子里长满了草,那棵我走之前种的柿子树,现在已经高过屋顶了。

我回去以后,先把院子收拾收拾,把草拔了,把地翻了,种点菜。茄子、辣椒、西红柿、豆角,再种几棵葱,几头蒜。吃不完的拿到镇上去卖,换点油盐钱。

后院养几只鸡,不用买鸡蛋了。要是养得好,还能攒几个土鸡蛋,等儿子带孙子回来的时候给他们带上。

我不打算再种田了。家里的地早就租给别人种了,一年收几百斤稻谷,够我吃的就行。

我算过,八万块钱,省着点花,一年花一万五,够花五六年。五六年后我就六十多了,到时候再说。说不定到时候政策好了,农村老人也有养老金了。

就算没有,我还可以种菜、养鸡,自己种自己吃,饿不死。

我不怕穷。我怕的是没完没了地被人使唤。

这个消息我跟谁都没说。

跟儿子说了,他肯定不同意。他会说,爸,您才五十六,身体还行,再干几年吧,多攒点钱,以后养老也有保障。他不是不孝顺,他是为我好。但他不懂,五十六岁的身体,跟四十六岁的身体不一样。骨头里的酸疼,只有自己知道。

跟老婆说了,她大概也不会支持。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要是知道我打算不干了,肯定会说,你就不能多干两年?多挣两年钱,给儿子减轻点负担。

她说的对。但我实在干不动了。

所以我谁都没说。

我把行李从工地搬出来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蛇皮袋往肩膀上一扛,坐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

工地在城市的东边,要穿过整个市区才能到火车站。公交车走走停停,我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我来这个城市十五年了,十五年的光阴,就浓缩在这一路的街景里。

路过了我当年第一天到城里时下车的那个长途汽车站。车站还在,但招牌换了,门口多了个地铁站。我记得那天我站在车站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工头的电话。一个摩的师傅过来问我去哪,我说了个地址,他要十五块钱。我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十二块钱成交了。

十二年过去了。那个工头早就不联系了,摩的师傅的面孔也记不清了,但那天站在车站门口的那种茫然和惶恐,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公交车拐了个弯,经过我曾经干过活的一个工地。那个楼盘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小区了,当年我们盖的时候,那里还是一片荒地。我记得那年夏天特别热,钢筋被晒得烫手,我们戴着厚手套,汗珠子滴在钢筋上,嗞啦一声就蒸发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个小区从眼前滑过去,像看一段跟自己无关的录像。

十五年了,我在这座城市盖了那么多楼,却没有一间是我的。

说不心酸,是假的。

但也没那么心酸。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座城市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几百公里外的那个小村子,在那些还没有被城市吞没的田野和山丘之间。

我只是来挣钱的。钱挣够了,就该回去了。

现在是时候了。

火车是下午四点的,慢车,要坐六个多小时。

候车室里人很多,大包小包的,跟我当年出来的时候一样。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蛇皮袋靠墙放好,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

等车的时候,我接到了儿子的电话。

“爸,吃饭了没?”

“吃了,在工地上吃的。”

我没说实话。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已经不干了,更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回家的路上。等他知道了再说。

“爸,你最近身体咋样?腰还疼不疼?”

“还行,不咋疼了。”

“我跟小敏商量了,等过完年,把您和我妈都接过来住一段。小敏说想给您买件新棉袄。”

我说好好好,心里却在想,过完年的事,过完年再说。

挂了电话,候车室的大屏幕开始检票了。我扛起蛇皮袋,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

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蛇皮袋塞在座位底下。

火车开了。

窗外,城市的楼房一栋一栋地往后退,越退越快。先是高楼大厦,然后是多层住宅,然后是低矮的厂房和仓库,再然后就是一片一片的菜地和鱼塘。

天色渐渐暗下来。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亮着昏黄的灯,一个人站在灯下等车,影子拉得老长。

我从窗户看着那个人,忽然觉得那影子像我。

像我这些年站在无数个站台上的样子。等车,赶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永远在等,永远在赶,永远在路上。

可到底要去哪里,我自己也说不清。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十分钟,又开动了。

我靠在窗户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老家的院子。柿子树上挂满了果,红彤彤的,压得树枝都弯了。我站在树下,抬头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老婆在屋里喊我吃饭,声音从厨房的窗户传出来,带着油烟味和葱花味。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脚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软软的,不像城里的水泥地那么硬。

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快到站了。

车厢里的灯亮着,对面座位上的大妈在吃泡面,方便面的味道混着车厢里特有的那种气味,呛得人有点想咳嗽。

我揉了揉眼睛,看看手表——晚上十点二十。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十点半,火车到站。我扛着蛇皮袋下了车,车站很小,出站口只有一盏路灯,灯光发黄,照着站前广场上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广场上停着几辆面包车,是跑乡下线路的。我找到一辆去我们镇上的车,把行李放上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老乡,说着家乡话,听着亲切。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胖墩墩的,嘴里叼着烟,问我:“去哪儿?”

我说了村名。

他说:“三十块。”

我说:“不是一直二十五吗?”

他看了我一眼:“涨价了,过年到现在都三十了。”

我没再还价。三十就三十。

面包车在黑夜里开了四十多分钟,在村口把我放下来。

我扛着蛇皮袋,借着手机的光,沿着那条走了几百遍的土路往家走。

村口的碾盘还在,老槐树还在,树下乘凉用的石凳还在,就是空荡荡的,没有人。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的味道和泥土的腥气。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像是在试探,然后就不叫了。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在路灯的光下找了半天锁眼。

门开了。院子里黑漆漆的,月光照在地上,能看见满院的荒草,高高低低的,在夜风里摇晃。

我站在院子中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老家特有的那种、说不上来但一闻就知道的味道。

我把蛇皮袋放在堂屋里,没有开灯,没有收拾,没有去铺床。

我就那么站在黑暗的堂屋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柿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动了,像活的。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从这个院子里走出去,背上背着蛇皮袋,兜里揣着三百块钱,去赶凌晨两点去城里的火车。

那时候我三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我以为我能挣很多钱,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以为能给老婆孩子买大房子、买小汽车。

二十年后,我回来了。没有大房子,没有小汽车,只有八万块钱和一个满院子的荒草。

但我没有后悔。

这二十年,我供孩子上了大学,他如今在城里有了工作,成了家。我把老家的房子翻新了,虽然没怎么装修,但好歹不是当年那个漏雨的土坯房了。老婆跟着我这些年,虽然没享什么福,但也没跟着我受太多苦——我每个月按时寄钱回去,家里没缺过吃穿。

这就够了。

人的能力有大小,我只有这么大的本事,做到这个份上,我问心无愧。

剩下的时间,我想过几天自己的日子。

不被别人使唤的日子。

不赶时间、不赶工期的日子。

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几点睡就几点睡的日子。

吃自己种的菜、喝自己烧的水、坐在自家门槛上看自家院子里的柿子红了的日子。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五年,也许明天就有什么变故,逼得我不得不再次扛起蛇皮袋,坐上南下的火车。

但至少今天,此刻,这个月亮很亮的夜晚,我坐在自己家的门槛上,呼吸着二十年没有好好呼吸过的、老家的空气。

我哪儿都不去。

谁叫我都不去。

我抬起头,月亮正挂在柿子树的梢头,又大又圆,像一个银白色的灯笼,照亮了这满院子的荒草,也照亮了我的心。

明天开始,拔草,翻地,种菜。

五十六岁,重新做人。

从今往后,我的时间,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