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包卫生巾,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妈,我下楼买个东西。”
沈若站在玄关,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婆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头都没抬,轻飘飘丢过来一句:
“又买?上星期不是刚买过一包?”
沈若的手僵在那里。她想说,上星期买的那包早就用完了。她想说,这次来例假量特别大,卫生巾根本不够用。她想说,一包卫生巾才十二块钱,我连花十二块钱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无论说什么,接下来都会是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盘问。
公公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小若啊,不是爸说你,你现在又不挣钱,家里就靠小伟一个人,能省就省点。你看你妈,当年用卫生纸,不也过来了?”
沈若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沉的东西——是绝望。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着丈夫张伟买的中华烟,一条六百八。鞋柜上搁着他新入手的游戏皮肤手办,一千二。沙发上扔着他刚洗好的耐克运动服,一套九百多。
而她在为自己买一包十二块钱的卫生巾,感到羞耻。
她已经三十四岁了。大学毕业,曾经有一份月薪八千的工作,在自己老家的城市。为了爱情,她辞了工作,嫁到了这个离家一千三百公里的小城。
六年了。
六年里,她从没回过一次娘家。不是不想,是回不起。来回车票加礼物,至少要两千块。这两千块,她拿不出来。丈夫张伟每次都说:“等手头宽裕了再回。”可他的手头,从来没有宽裕过。
沈若最终还是下楼了。她没去小区门口的超市,多走了两站路,去了一家更偏远的杂货店。那里的卫生巾便宜,八块五一包。牌子她从来没听说过,包装上印着褪色的字,看起来像是积压了很久的存货。
她买了两包。
付钱的时候,她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凑出十七块钱。其中有一张五块的,皱巴巴的,被汗浸湿了。
收银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沈若觉得自己的尊严碎了一地。
你以为你是嫁给了爱情,其实你只是把自己卖了一个廉价的价码,还搭上了找零。
回家的路上,她把那两包卫生巾塞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走。路过小区花园的时候,她看到几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人在遛狗、聊天,穿着体面的运动服,牵着漂亮的贵宾犬。
沈若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年没买过新外套了。身上这件黑色棉服,还是结婚前在淘宝买的,九十九块包邮。袖口磨出了白边,领子上的毛球起了厚厚一层,怎么刮都刮不干净。
她加快了脚步。
02 我叫沈若,今年三十四岁,远嫁六年,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尊严
沈若是在一家咖啡店里跟我说的这些。
那天她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开头第一句是:“你能不能写写我的故事?我想让所有女孩知道,远嫁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为了一个人,丢掉了你自己。”
她化了妆,但能看出皮肤状态很差,眼下是遮不住的乌青。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拿铁,二十八块钱。服务生端上来的时候,她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我已经两年没进过咖啡店了。上次喝咖啡,还是我过生日的时候,偷偷买了一瓶两块五的雀巢速溶,躲在厨房里泡的。我婆婆闻到味了,问我喝的什么,我说是白开水。”
沈若是湖南岳阳人。2017年的时候,她在长沙一家教育机构做课程顾问,月薪八千左右,不算高,但在长沙够用了。她租了一间小公寓,养了一只橘猫,周末跟朋友逛街、看电影、吃火锅,日子过得不算精彩,但自在。
“那时候我特别能攒钱,每个月固定存三千。我想着再攒两年,凑个首付,在长沙买个三十平的小房子。不要多大,就够我自己住就行。”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我遇到了他。”
张伟是湖南娄底人,在长沙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师。两个人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张伟加了她的微信,开始追她。
“他追我的时候,真的很好。”沈若搅了搅那杯拿铁,没有喝,“他会记得我喜欢喝什么奶茶,三分糖加椰果,我随口说了一次,他记了整整一年。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骑电动车来我公司楼下等我,一等就是两个小时。他会在我生日的时候,自己手工做贺卡,画得不好看,但很用心。”
沈若顿了顿,眼圈红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就是我这辈子要嫁的人。我觉得钱不重要,房子不重要,工作不重要,只要跟他在一起,什么苦我都能吃。”
她真的什么都不要。彩礼,张伟家给了三万八,她父母嫌少,她说不要紧。婚房,张伟家在娄底有一套老房子,两室一厅,跟父母一起住,她说没关系。婚礼,一切从简,她连婚纱都是租的,最便宜的那档,三百块钱一天。
“我妈当时哭得不行。”沈若终于喝了一口咖啡,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心疼我嫁人,是心疼我什么都不要。我妈说,闺女,你不要这些东西,你以后会后悔的。我说我不会,我爱他。”
沈若说,她这辈子说过很多蠢话,这是最蠢的一句。
爱情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让你在最清醒的时候,做最糊涂的决定,还让你以为那是勇敢。
2018年春节前,沈若辞了工作,带着两个行李箱,坐上了从长沙开往娄底的大巴。她记得很清楚,那天车上挤得水泄不通,她没抢到座位,只能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身子蜷在过道里,三个小时的车程,腿麻了无数次。
她给张伟发消息:“我快到了,你来车站接我。”
张伟回了一个字:“好。”
沈若在车站等了四十分钟。娄底的冬天比长沙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她给张伟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说在路上了,第三个说堵车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张伟根本没出门。他在家打游戏,打到忘了时间。
但那时的沈若,什么都能原谅。
03 结婚第一年,我以为困难只是暂时的
刚嫁到娄底的那段时间,沈若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很快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月薪五千。虽然比长沙少了三千,但她觉得够用了。她想,只要她跟张伟两个人一起努力,存两年钱,就能搬出去住,不用再跟公婆挤在一起。
但现实很快就打了她的脸。
“搬出去住”这个念头,在张伟家就是一个禁忌。公婆觉得,一家人就该住在一起,儿媳妇想搬出去,就是不孝。张伟也劝她:“爸妈年纪大了,咱们住在一起还能照顾他们。再说了,搬出去要花钱租房,何必呢?”
沈若没再提。
她觉得张伟说得也有道理。住在一起能省钱,省下来的钱,以后买房子。她开始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她不再买奶茶,不再看电影,不再跟朋友聚会——其实她也没什么朋友,在娄底,她认识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但张伟的花销,她管不了。
“他每个月工资大概七千,他给自己留三千,给我四千家用。”沈若说,“四千块钱,要管一家四口的吃喝拉撒。米面粮油、水电燃气、婆婆的药、公公的烟酒、家里的日用品……我每个月都要算着花,有时候到了月底,连菜都买不起了,只能吃咸菜。”
而张伟的三千块,全花在了自己身上。烟,酒,游戏皮肤,球鞋,跟朋友吃饭应酬。
“我说过他,说过很多次。每次说他就吵架,吵完他就冷战,冷战完他就出去喝酒,喝醉了回来吐一地,我收拾干净,第二天早上他像没事人一样去上班。然后下个月,一切照旧。”
沈若说到这儿,拿起纸巾擦了一下眼角。她没让自己哭出来,但声音已经变了。
“你知道吗,最难的不是没钱,是你一个人在拼命省钱,另一个人在拼命花钱。你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他的烟和酒。”
2019年春天,沈若怀孕了。
她以为孩子的到来会让一切改变。她以为张伟会变得有担当,会开始为家庭考虑。她以为公婆会高兴,会对她好一点。
她又错了。
张伟知道她怀孕的那天晚上,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太好了”,而是“那你的工作怎么办?你还能上班吗?”
原来在他眼里,你最重要的身份不是孩子的妈妈,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个能挣钱的人。
沈若咬着嘴唇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她坚持上班,一直上到怀孕七个月。肚子太大了,实在没办法站在讲台上讲课,她才请了产假。产假期间只有基本工资,两千出头。她不敢乱花一分钱,连孕检都挑最便宜的做。
2020年1月,女儿糖糖出生了。
沈若以为,有了孩子,公婆会帮忙带,她就可以回去上班。但她想得太美了。婆婆说了:“孩子我帮你看,但你得在家,孩子饿了要喂奶,我不能替你喂。”
她出不去了。
产假结束后,公司打电话来催她回去上班。她抱着三个月大的糖糖,站在阳台上,听着手机里领导的声音,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女儿的小被子上。
她说:“领导,我再想想。”
她没有回去上班。
她成了一名全职妈妈,没有工资,没有社保,没有任何收入来源。
04 六年来,我连一次娘家都没回过
糖糖一岁的时候,沈若想回一趟岳阳。
她已经两年没回家了。上一次回去,还是结婚那年。妈妈打电话来说想她了,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很多。
沈若跟张伟说要回娘家的事。张伟靠在沙发上打游戏,眼睛都没离开屏幕:“回一趟要多少钱?”
沈若算给他听:“高铁票来回四百多,给爸妈买点东西,大概一千五左右。总共两千块吧。”
“两千块?”张伟皱了皱眉,“最近手头紧,过段时间再说吧。”
过了一段时间,沈若又提了一次。这次张伟没说手头紧,而是说:“你回去干嘛?你妈就是想你了,打个视频不就行了?跑来跑去的多折腾,糖糖还小,经不起折腾。”
再后来,沈若不提了。
不是不想回去了,是提不动了。每一次提,都是一次自取其辱。张伟总有理由——最近要交物业费了,车子该保养了,朋友结婚要随份子,下个月我爸妈要过生日……
每一件事,都比沈若想回家重要。
沈若的爸妈也没来娄底看过她。不是不想来,是他们不敢来。沈若的爸爸身体不好,坐不了长途车。而且老两口心里清楚,来了住在哪里?女儿跟公婆挤在一起,哪有地方让他们落脚?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我过得好不好。”沈若的声音终于哽咽了,“我说好,什么都好。我不能跟她说实话,说了她能怎么办?她帮不了我,还要跟着我一起难受。”
2021年冬天,沈若的妈妈摔了一跤,住院了。
沈若的哥哥打电话来说:“妹,妈住院了,你要是能回来就回来一趟吧。”
沈若挂掉电话,浑身都在发抖。她找到张伟,哭着说:“妈住院了,我必须回去。”
张伟正在吃晚饭,听到这句话,筷子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沈若,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父母。
婆婆开口了:“小若啊,你妈住院了,你回去看看也是应该的。但是你看啊,现在疫情这么严重,你带着孩子跑来跑去,万一感染了怎么办?要不你先转点钱回去,等疫情好一点了再回去看?”
沈若的眼泪掉了下来:“妈,我想回去。”
婆婆的脸色变了:“我不是不让你回去,我是为你着想。再说了,你回去了,糖糖谁带?你总不能把孩子也带回去吧?路上多危险。”
张伟终于说话了:“行了行了,别吵了。你先转点钱回去,这事以后再说。”
沈若搜遍了所有的口袋、钱包、微信零钱,凑了八百块,转给了哥哥。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每次买菜,她都会想办法省下几块钱,五块、十块,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八百块。
妈妈住院,她只拿得出八百块。
你知道一个女人最卑微的时刻是什么吗?不是你一无所有的时候,而是你有家有口有丈夫,却发现自己连给父母尽孝的能力都没有。
她最终还是没能回去。妈妈住了半个月的院出院了,而她,自始至终都没出现在病房里。
05 那两千块钱,让我彻底看清了这个家
2022年,糖糖两岁了。
沈若想送糖糖去幼儿园,自己出去找工作。她打听了附近几家幼儿园的收费,最便宜的也要一千八一个月。她跟张伟商量,张伟说:“一千八?太贵了吧。我妈在家带孩子不是挺好的吗?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沈若说:“糖糖马上两岁了,需要接触小朋友,需要学东西。而且我也得出去挣钱,咱们两个人挣钱,日子才能好起来。”
张伟沉默了。
沈若以为他在认真考虑,后来才发现,他只是在想怎么拒绝。
果然,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婆婆主动提起了这件事:“小若啊,我听说你想送糖糖去幼儿园?”
沈若说:“是,妈。我觉得糖糖这个年纪该上幼儿园了。”
婆婆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是不是嫌我带得不好?”
这句话一出,沈若就知道完了。婆婆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宣判。
“不是,妈,你带得很好,我就是……”
“那就别去幼儿园了。家里又没有金山银山,一千八一个月,你当是刮大风捡来的?你不上班不知道挣钱多难,现在外面生意多不好做,小伟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还要去幼儿园?你是不是想让小伟累死?”
沈若看向张伟。张伟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那一瞬间,沈若突然觉得很可笑。她想起自己结婚前,同事劝她的话:“沈若,你真的想好了吗?远嫁不是小事,你什么都没有,就嫁过去了?”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说:“我相信他。”
相信他什么?
相信他会让自己受委屈?相信他会看着自己跟公婆周旋而一言不发?相信他会让自己连给孩子上幼儿园的权利都没有?
2022年底,沈若的哥哥结婚,打电话来让她回去喝喜酒。
沈若这次没有跟张伟商量,她直接说:“我哥结婚,我必须回去。”
张伟看了她一眼:“行吧,那你算算要多少钱。”
沈若算了:“来回车票四百,给哥嫂的红包一千,再买点东西带回去,凑个两千块。”
“两千块?”张伟打断她,“你知道两千块够我们家花多久吗?你走了,糖糖吃什么?你总不能把孩子也带走吧?不带孩子,你又要买奶粉又要买尿不湿的,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沈若说:“我可以带糖糖一起回去。我妈还没见过糖糖。”
“一千三百公里,你一个人带孩子坐车?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坐高铁,很安全的。”
张伟冷笑了一声:“高铁?高铁票不要钱啊?你回去一趟,没有三千块下不来。三千块,你当我是开银行的?”
这场架吵了三天。
最后张伟说了一句让沈若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他说:“你要回去也行,你自己想办法凑钱。家里没钱给你折腾。”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这个家是我的,钱是我的,而你,只是一个需要看脸色讨生活的人。
沈若没回去。
她给哥哥打了三千块钱,用花呗。
哥哥收到钱,打电话来说:“妹,你是不是又借钱了?你别这样,我不要你的钱,我就想你回来。妈想你想得整晚整晚睡不着,头发都白完了。”
沈若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听着哥哥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哥,我也想回去。我想吃妈做的剁椒鱼头,我想跟你在阳台上喝茶聊天,我想带糖糖回来看一看妈妈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哥,帮我跟妈说,我明年一定回去。”
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
06 我不是不想走,是走不掉了
现在的沈若,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糖糖上幼儿园——糖糖今年终于上了幼儿园,用的是糖糖的压岁钱。下午四点半接孩子,做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哄孩子睡觉。
日复一日,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陀螺。
她曾经试着在网上找一些兼职,写文案、做客服、刷单,什么都试过。但婆婆看到了就阴阳怪气:“整天抱着个手机,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张伟也不高兴:“你没事刷什么手机?把孩子带好就行了。”
她跟张伟之间的沟通,越来越少。少到有一天她突然发现,他们已经整整三天没说过一句话了。不是冷战,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她跟他说今天菜价涨了,他说哦。她跟他说糖糖今天学会了一首新儿歌,他说嗯。她跟他说邻居家的小孩报了兴趣班,他想都没想就说“太贵了,报不起”。
沈若说,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爱情最残忍的地方不是它会消失,而是它消失之后,你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剩下。你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退路。你只有那个曾经说爱你的人,和一个你根本离不开的孩子。
我问沈若:“你想过离开吗?”
她沉默了很久。
“想过,无数次想过。”她说,“但我不行。我没有钱,没有工作,我连回娘家的车票都买不起。我带着糖糖能去哪儿?回我爸妈那儿?我爸妈的房子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他们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我回去只会拖累他们。”
“而且,”她低下头,“我还是爱他。”
我看着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她抬起头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知道你们会觉得我很蠢。我确实很蠢。蠢到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模样。但是你知道吗,最难的不是承认自己蠢,是你明知道这一切,却还是没有办法。”
她说,前天晚上她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到客厅里张伟在跟朋友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人问他:“你媳妇最近怎么样?”
张伟说:“还行吧,就那样。在家带孩子,也没啥事干。”
没啥事干。
沈若站在厨房里,手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听到这四个字,突然笑了。
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十二点以后才能睡觉。她要管孩子的吃喝拉撒,要伺候公婆的一日三餐,要做所有的家务,要买菜、算账、省钱、缝补。她要做的,是这个家里所有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
然后她的丈夫说,她没啥事干。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
07 写在最后
咖啡店要打烊了。沈若把那杯拿铁喝完了,杯子底部的拉花已经化成了模糊的一团。
她说,这是她这两年来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我帮她结了账,她推辞了半天,最后红着脸说:“谢谢你,下次我请你。”
我们都很清楚,这个“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外面下雨了。沈若没带伞,她把外套的帽子扣上,抱起糖糖,冲进雨里。糖糖在她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拍着她的脸,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妈妈。”
沈若低下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也许她每天都在后悔,也许她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后悔。
她曾经有很多身份:女儿、大学生、职场人、独立的女性。现在她只有一个身份:张伟的妻子,糖糖的妈妈。她把所有的名字都丢了,只剩下这一个,像一个标签,贴在她生命的最显眼处。
那天深夜,我收到了沈若的消息。
她说她开始试着在网上接一些配音的兼职,用手机录的,一单能挣二三十块钱。虽然不多,但她说,至少是她自己挣的。
她说她想存够两千块,下一个春节,无论如何都要带糖糖回岳阳看姥姥。
她说她还是不想离婚,但她也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我不知道沈若最终能不能存够那两千块,也不知道下一个春节她到底能不能回到岳阳。
但我知道,她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哪怕只是一小步,哪怕走得很难,哪怕路上全是泥泞和雨水。她已经开始走了。
这大概就是所有像沈若一样的女人,最后的、唯一的、最卑微也最勇敢的反抗。
你要先学会做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不要弄反了顺序,因为顺序弄反了,你就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文中人物沈若、张伟、糖糖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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