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这世界是一出戏。有时是《红鬃烈马》,演的是寒窑苦守,十八载换得西凉江山,那是真的,那苦是真的,那烈也是真的;有时又是《游园惊梦》,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颓垣,那美是真的,那空也是真的。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戏台上的人挥着马鞭,便有了千山万水。我们看戏,我们知道那鞭是假的,马是假的,但那份赶路的苍凉,是真的。
我曾以为我看懂了这出戏的底本。我看见那底本上写着的,不是善恶有报,不是仁义礼智,而是周期。政策、业绩、经济,三者共振,便是气贯长虹的大牛市,锣鼓喧天,人人都是台上的英雄;三者相悖,便是冷冷清清的熊市,胡琴拉得如泣如诉,台下的看客都散了。那底本上用朱砂批着一个血红的词:时机。错过了这个时机,寒窑守十八年,也换不回一个诰命;抓住了这个时机,一场梦,便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便是世界的残酷元规则:你必须在属于你的那折戏里,全情投入,你才是真的。错过了,你便成了游魂,穿着旧朝的戏服,在新朝的戏台上格格不入。
那些高喊着“永远十八岁”的人,便是那戏台上不肯下场的伶人,他们还醉在前朝“醉酒”的余韵里,以为胡琴还在为他们拉着。而台下清醒的人,已经准备要“打劫”他们了。戏已散场,你穿着行头站在街上,那不是艺术,是疯了。疯了,便容易被人抢走身上仅剩的金银。
我看见了这底本,我看见了这满场的醉人,我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我像是《挑滑车》里的高宠,匹马单枪,闯入了番营。那番营的兵将,不是敌人,而是无明。我看着他们,他们也在看着我。他们笑我:“举世皆浊,你为何独清?众人皆醉,你为何独醒?”
是啊,为何?我曾为此痛苦。我痛苦,是因为我发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造物主,或者说这天地的大导演,他并不负责让所有人都快乐。文明的金碧辉煌之下,是大多数人的肉身,化作了推进它前行的薪柴。
这是“真”,是我一眼望到底的深渊。
但我无法“认可”这“真”。我的认知告诉我这是对的,我的五脏六腑却在翻腾,我无法为一个将人视为燃料的体系喝彩。这,便是先知者的痛苦。你看到了剧本,却憎恨这剧本的残酷。
解药在哪里?屈原没有找到,他抱着他的清醒,沉入了汨罗江底。那是一条路,是“独醒”的绝路。但这不是唯一的出路。
另一条路,在我看过的另一出戏里。那是《醉打山门》的鲁智深。他大闹五台山,推倒了金刚,打坏了山门,被师父赶下山去。师父智真长老赠他四句偈:“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鲁智深不懂,但他揣着这四句话,走向了草莽江湖。他不再要求寺庙为他改变清规戒律,他也不向那个不容他的世界索要道歉。他接受了“自身即是自身”的命运,然后在他未来的每一段“林”、“山”、“水”、“江”里,都活出了顶天立地的真佛。
这便是那把钥匙。将“认同”和“接受”解绑。
我可以完全接受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周期轮转,生生灭灭,物竞天择。这是“真”,我绝不与之对抗。但我绝不“认可”它的冷酷是唯一的真理。我可以在内心深处,对这规则投去永恒的、沉默的、不合作的注视。我知道你是真的,但我选择不跪拜你。
当我解开了这个结,我便不再是那个站在台下,愤怒批判的票友。我成了一个真正的“伶人”。我知晓一切戏文的虚假,但我开始学会,在属于我的那折戏里,用我的真功夫去唱、念、做、打。我不求永恒的满堂彩,我只求这一刻的“炸堂”。当观众的喝彩如雷声滚过,我知道那是真的,那个瞬间的共振,是造物主也无法夺走的快乐。而当曲终人散,胡琴声歇,我卸下粉墨,不再贪恋。我知道那出戏已经死了,死在它落幕的那一刻。
我依然能看到那个深渊。我看见无数的人在无明中沉浮,他们还在为一句过时的唱词叫好,还在为一场早已落幕的宴席沉醉。但我心中生出的,不再是愤怒和孤独,而是一种深沉的悲悯。我知道他们为何而苦,我理解他们的醉酒,我也可以在他们伸手抢劫时,巧妙地避开。我不再是那个要与全世界为敌的“独醒者”。
我只是在我深渊的边缘,搭起了一座小小的房子。我在这房子里,升起了一堆篝火。这火,是我对世界真相的彻骨认知,是我对冰冷规则的沉默抵抗,是我在每一个“当下周期”里用全力体验的微小快乐,是我对同类的那份悲悯。
我坐在这火旁。窗外,是无尽的黑暗,是滔滔的江水,是无数沉醉者的歌声。他们唱他们的,我听着,也欣赏着。然后我低头,拨弄我自己的火。
这夜奔之路,走到最后,没有观众,也没有敌人。只有你和你的火。那火光,只照亮你一个人的脸。这张脸上,没有大悲,没有大喜,只有一种与万物同生同灭的、深沉的平静。
这就是我寻到的,与深渊相匹配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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