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画
连续两周来北京。第一次很匆忙的处理完事情就返程了,第二次干脆把孩子也带上。
毕业后,曾在北京工作过几年,原本以为自己也算对北京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结果忙完事情,第一天出门的时候,就被出租车司机上了一课。
行驶过程中,他热情地推荐一家“80年老字号”的餐厅,说是本地人才知道。当时自己就发出了困惑,竟然还有这样的餐厅?
或许是好奇,当时还是选择了相信。
车开进一条胡同,越走越偏。到了餐厅,外观很新,看上去利落干净,餐厅里三三两两的人在用餐,打开菜单一看,价格贵得离谱。
于是顺势打开了点评网站,看到评论的那一刻,意识到一件事,我已经变成了北京的游客。
一
年轻的时候在北京,每天忙着挤地铁,加班, 租房, 想着下一份工作。经过故宫、后海、南锣鼓巷、三里屯这些地方,其实都没有真正看见。
那个时候,路上走的很快,目光一直朝前,很少注意身边发生的事情。关注的都是跟自己有关的事,地铁会不会晚点,房租什么时候涨,项目什么时候上线。
而这一次回来,关注的东西变了。
一场雨后,带娃去了景山公园,爬到最高处,能看到远处的故宫和一片错落的建筑。空气里还带着湿意。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透过树枝斜斜地打下来,风一吹,树上掉落的零散的话花,与雨滴一起下坠,被光照得尤其耀眼。
住了那么多年北京,从没注意过这样的瞬间。以前不是没有,是根本没在看。
现在关注的是什么呢?
是出租车司机为什么推荐这家店,为什么景点预约不到,为什么这条胡同还能保留这样的样子。
关注的,是这座城市本身。
二
最近在白先勇的《台北人》。书里写尽了从大陆到台北的各色人物,他们每一个人都活在过去,与一座旧城,一群故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剪不断,也理不顺,但故事的底色,终究是回不去。
他们与那座城的联系,只剩下记忆。他们能看见它,但和故乡之间,已经隔了一层毛玻璃。
这让我想到自己与北京的关系。生活在这里的时候,我以为拥有它。但那种拥有,其实只是一种参与。你参与了它的早高峰,参与了它的加班夜,参与了它的焦虑和憧憬。
你以为你抓住了什么,其实你抓住的,只是那个时期努力的自己。
离开以后,再回来,身份变了。
从参与者变成了观察者,从属于这里变成了路过这里。一开始这种转变是失落的,它让你清晰地意识到,你不属于这里。
但沉淀下来之后,另一种东西浮了上来。
以前你属于北京,所以你没有观察北京。现在你不属于北京,反而开始理解北京。
三
人和城市的关系,有时候很像人与人。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熟悉就是了解。后来才发现不是。
真正的了解,往往发生在离开以后。
当年在北京的时候,每天从它的街道经过,却很少认真看它。这些年离开以后,再次回来,被出租车司机骗,被预约系统拒绝,被导航带着绕路,反而开始重新认识它。
那些不太厚道的司机,错过预约的懊恼。景山顶上偶遇的一场雨后阳光,这些游客般的遭遇,构成了另一种更真实的城市故事。
这才意识到,当你不再想征服一座城市时,你反而能看见它的细节。从占有,变成了路过,从扎根,变成了观察。
生活让人深入一座城市,旅行让人看见一座城市。深入的时候,每个人都是主角,台词和走位都排好了,没有余力看清楚舞台长什么样。
离开以后,坐到了观众席,灯光暗下来,才开始看清整个剧场的模样。
四
北京变了吗?大概没有变,变的是我。
或者说,北京也一直在变,只是以前的我,顾不上欣赏它,体会它。现在的自己,终于有闲心,也有距离,去看见它。
看见它的好,也看见它的不厚道,看见它的宏大,也看见它的粗糙。像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坐下来重新聊一次天,才发现对方身上,有那么多自己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也终于明白,有些城市不是故乡,有些城市也不只是路过,它们更像人生某一段时间的自己。
机场返程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是大雨洗刷后的一尘不染,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隔一会儿就响一次,说抱歉,请耐心等待。这是航班延误自带的旋律。
忽然想起刚毕业那些年,也是从这个机场出发,去不同的城市出差。那时候坐在摆渡车上,心里想的是快点回来。而如今坐在机场,想的却是,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说不清是舍不得,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是这座城市舍不得我。也许是我舍不得那个曾经在这里生活的自己。也许航班延误,只是给了我多一点时间,让我把这次离别,拉得更长一点。
有些告别是斩钉截铁的。收拾行李,关上门,头也不回。
有些告别却是缓慢的,像今天这样,因为航班延误,增加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终归是要说再见了,北京。
已落地,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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