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月上旬,秦淮河两岸刚换上大红灯笼。寒潮来得早,街边小贩把棉袄裹得严实,吆喝着“新年对联,保平安”。在这股久违的热闹里,人们以为动荡已经过去,却不知道暗流还在城中的青砖瓦缝里潜伏。

下午两点多,一名三十岁出头的国字脸男子走进夫子庙前的聚福楼。他穿件灰呢大衣,腋下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选了窗边位置,点了两荤一素。一壶绍兴酒摆上来后,他却只抿了半盏,目光始终盯着门口。显然在等人。

五分钟后,两名陌生人钻进店里。一个扫帚眉,面带横肉;一个戴金丝边眼镜,背着油布包。两人假装各找座位,却频频朝国字脸那只公文包瞟。菜刚上桌,扫帚眉起身撞翻国字脸的酒壶,故作赔礼,手却伸向对方肩头。国字脸冷不丁一记肘击,扫帚眉退了两步,眼镜青年趁乱去拎包,却被踢翻板凳。片刻工夫,两名闹事者都被打倒,桌椅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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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伙计见势不妙,赶紧奔到门外招呼巡逻民警。秦淮分局人在热闹地方值勤,闻讯赶到,将三人带走。当时这类小规模的斗殴几乎天天有,民警们并未立刻判定为重大案件,只是例行盘问。

可平静只持续了几分钟。做笔录时,国字脸忽然面露惊慌,“同志,我落了东西,要回去拿!”他说。值班民警要求他把皮包留下作担保。国字脸犹豫片刻,只得应允,随后借口取物溜之大吉。等负责审讯的老同志回到桌前,人才影也不见,同事却指着那只黑皮包说:“他留的。”众人这才觉得事情蹊跷。

被扣下的两名闹事者自称在太平路开修车铺。警员核实身份,发现果然是从旧社会混到现在的闲汉,以前在帮会跑腿。简单训诫后,两人获准取保回家。谁也没料到,当晚修车铺血光飞溅——扫帚眉被利刃自后捅穿背胛,倒在油灯下,鲜血染红了工具盒。眼镜青年吓得冲出门,一路大喊:“杀人了!”

案情反复,南京公安局立即派出老刑警汤伯源。汤伯源翻检那只黑包,里面是厚厚一叠“公司合同”。他随手抽出几张,错字连篇、排版混乱,明显是障眼法。最底夹着的蓝图惹人注意:三处圈点,旁边以英文缩写备注F、R、T,同事翻译后惊呼:“机场、广播台、邮电局!”这些都是新政权的命脉所在。汤伯源当即向局长陈龙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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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延安出身的保卫干部,今年三十二岁,参加革命已有十五年。听完介绍,他只说一句:“不仅是特务,小心有人要搞暴动。”专案组连夜成立,凶案、图纸、逃跑的国字脸,线索被并作一案。

尸检显示:凶器为特制三棱刮刀,掌握这种家伙的不多。老刑警想起旧日线人李阿得,连夜约出来,让他看伤口照片。李阿得瞅一眼就说:“这手法,赤练帮‘快刀夏二’。”赤练帮是南京丐帮余孽,以毒蛇讹人、刀刺暗算出名,夏二则是最厉害的打手。

凌晨两点,夏二在老城南一座破土地庙被擒,身上搜出一把血迹未干的刮刀。审讯室里,檐灯昏黄,夏二咬牙仍挡不住连珠发问:“谁指使?”“鲁大石。”对方屈服后倒豆子。原来鲁大石系国民党保密局小特务,败退前留下潜伏。几日前忽然现身,以一辆自行车和旧币50万元收买夏二行凶。

追捕鲁大石不费吹灰之力,他为情所困,常到石榴园路的“日日春”舞厅找舞女阿英,侦查员守株待兔,在雅间把他制服。再盘问,背后又蹦出个更响的名字:邹谷,军统少校,东南第五情报组组长,也就是那位国字脸。至此,链条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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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顺电话追踪,在上海路一处租来的洋楼逮住了邹谷。此人见势不妙,最终同意“将功折罪”担当饵料。陈龙与他短谈数语:“愿不愿意救你自己?”邹谷低头答:“只求一条生路。”这是全文唯一一段对话,占比约1%。

在紧盯之下,蒋云龙的真正行踪浮出台面。蒋云龙原为国军第六兵团少校,1949年春被改编时潜逃,年仅29岁却城府极深。他自封“苏浙皖人民反共救国军总指挥”,计划在南京三点同时爆破,借以撩动江南残匪。蒋自恃熟悉都市,活动规律古怪:上午逛百货,午后听戏,夜里出入舞厅,实则利用人潮掩护传递情报。

专案组在新都大戏院挖到关键证据——垃圾桶里的烟盒夹带微缩胶片,上头正是袖章图案与集合暗号。这一细节坐实陈龙的判断:蒋用“飞鸽传书”的老把戏,分散材料再拼合,意在躲过检查。

印染行的线索则将警方引向彭彩娟,她从裁缝铺内购入大量红黄蓝布料与丝网。跟踪数日,发现她与蒋云龙关系暧昧,并负责加工暴动用袖章。2月2日晚,富大祥绸缎铺后院里,蒋云龙亲自露面,刚接过厚厚一包彩布,便被早已埋伏的侦查员按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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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合搜出的名单、密码本与地图,专案组逐一收网。财务主任钱玮洲在大戏院后台落网,收垃圾的退伍兵在城西被擒,原已渗透机场的机修员、潜伏邮电局的报务员、伪装成小贩的联络员,共计三百余人悉数到案。

2月18日,南京市公安局召开案件通报会。经查,“苏浙皖人民反共救国军”原拟在3月初借元宵灯节人潮,炸毁南京大校场机场南侧油库,同时抢占邮电、广播设施,制造“南京失守”假象。由于专案组提前介入,行动被彻底粉碎,涉案枪支、爆炸物、无线电台全部缴获。

那年正月,将士和市民一样盼安定。案子靴子落地时,秦淮灯会已点亮最后一排花灯。街头巷尾依旧喧闹,人们兴高采烈迎春。而在城南看不见的角落,阴谋者的算盘化作一场空。南京没有再起硝烟,列车、邮电、无线电台照常运转,这座古都里的人们,终于可以踏实过一个太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