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拉子之夜

开篇:六万八的嫁妆

钱是在晚饭桌上递出去的。

不是转账,不是支票,是六万八千块现金,用红包装着,码得整整齐齐。岳父接过红包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接。岳母在旁边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欣喜,更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法蒂玛坐在我对面,头巾遮住了半边脸,但我看到她咬住了下唇。

后来我才知道,在当地人的习俗里,丈夫给岳家的第一笔钱叫“希里耶”,意思是买路的钱。这条路买的是妻子回娘家的路,也是她永远不被娘家当成外人看的路。六万八这个数字是我妈在电话里定的,她说这数吉利,一路发。她不知道的是,在伊朗人的算术里,六万八换算成里亚尔之后,后面的零多到数不清。

我是在设拉子开民宿的中国人,娶了一个伊朗姑娘,她第一次回娘家,我给了六万八。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讲的。值得讲的是这件事之后发生的事情——那笔钱怎么在三天之内被转手了四次,怎么出现在了德黑兰一个我从未去过的人的账户里,又是怎么让法蒂玛在半夜三点抱着我哭了一整晚。

而这些事情的开端,全都始于那天晚饭桌上,岳父接过红包之后说的那句话。他说的不是“谢谢”,说的是——

“你知道吗,上一个给这么多钱的人,后来死在了里海边。”

第一章 石榴花开 | 初见的夏天

我叫顾远,三十四岁,辽宁人,在伊朗设拉子开了一家小民宿。说是民宿,其实就是三间客房加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结的果子能把树枝压弯到地上。我的合伙人是当地人,叫礼萨,四十多岁,秃顶,爱抽烟,英语和中文都说得磕磕绊绊,但人很实在。我们的民宿开在设拉子老城的一条巷子里,离著名的粉红清真寺走路不到十分钟。

四年前我第一次来伊朗的时候,完全没想过会留下来。那时候我在国内做外贸,公司派我来谈一个项目,项目没谈成,我倒是在这里住了下来。原因很简单——我喜欢这个城市的节奏。早上五点钟宣礼塔的祈祷声把你叫醒,下午四点钟全城的人都像约好了似的开始喝茶吃馕,晚上九点钟老城区的巷子里还全是小孩子在踢球。这种生活和我之前在上海每天挤地铁、吃外卖、对着电脑骂娘的日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开民宿的念头是礼萨提出来的。他说他家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改成民宿,专门接待中国游客。我说行,投了点钱,把房子翻修了一下,添了些家具,挂了个招牌——“石榴民宿”。名字是法蒂玛后来取的,她说因为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是老城最漂亮的。

说到法蒂玛,故事才算真正开始。

她是二零二一年春天来的。那天下午礼萨不在,我一个人在前台对账,门口进来一个姑娘,穿着深灰色的长袍,头巾是墨绿色的,露出一张小巧的脸。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她走到前台,用英语问我这里要不要招人,说她在大学学的是旅游管理,刚毕业,想在本地找份工作。

我看了她的简历,又看了她一眼。简历上写着她叫法蒂玛·哈希米,二十二岁,设拉子大学本科毕业,英语流利,还会一点阿拉伯语。我说我们这里工资不高,她说没关系,她就想离家近一点。我问你家住哪,她说老城北边,走过去十五分钟。我说行,试用期一个月。

试用期没到一个月我就决定留她了。不是因为她工作多出色——虽然她确实很出色,客人对她的好评率几乎是百分之百——而是因为有一次我无意间看到她给一个中国老太太倒茶,蹲下来,把茶杯端到老太太手边,笑着说了一句中文的“请喝茶”。她的中文发音歪歪扭扭的,但那个笑容是直的,直直地打进你心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句中文是她跟一个中国客人现学的。她学了一整个下午,就为了跟那个老太太说这么一句话。

我动心了。这件事说起来有点丢人,三十岁的人了,跟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动心,说出去都不好意思。但动心这种事不跟你讲道理,它想来就来,来了就不走,像院子里的石榴树,你以为它今年不结果了,秋天一到,满树都是红的。

我开始找各种理由跟她说话。问她客人反馈,问她账单对不对,问她明天天气怎么样。她一开始没发觉,后来大概也看出来了,但她不说破,就那么不动声色地接住我说的每一句话,像接住一颗颗抛过来的球。

在一起的那天晚上,设拉子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民宿的院子积水了,我和她一起往外舀水。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两个人都湿透了,站在石榴树下发抖。我说你赶紧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她说好,但没走。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她说:“顾远,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愣了。

她没等我回答,又说:“我喜欢你。如果你也喜欢我,你就告诉我。如果你不喜欢,你就说你不喜欢。我不喜欢猜。”

波斯人不喜欢猜。这是我来伊朗四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中国人说话喜欢绕弯子,喜欢让对方猜,猜对了是默契,猜错了是不懂我。但波斯人不是这样,他们有什么说什么,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干脆得像刀子切馕一样利落。

我说我喜欢她。

她说好。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干脆,湿透的长袍贴在身上,在路灯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我看着那条影子消失在巷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我带她见了我妈——视频通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你怎么找了个伊朗的,那么远。法蒂玛对着镜头用中文喊了一声“阿姨好”,我妈哭得更大声了。但哭完之后她说了句实在话:“姑娘看着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人家爸妈同不同意。”

法蒂玛的爸妈那边,确实是另一回事。

她爸爸叫礼萨·哈希米——跟我的合伙人同名,但不是我那个合伙人。哈希米先生是退休的中学老师,教历史的,对中国人没什么坏印象,但也谈不上多了解。第一次去他家吃饭,我带了中国的茶叶和丝绸,还带了一瓶茅台。哈希米先生不喝酒,把茅台放在书架最上面一格,说这是“来自东方的文物”。哈希米太太做的晚饭是传统的波斯菜——藏红花米饭、烤巴巴、炖茄子。我吃得很多,不是客气,是真的好吃。

吃饭的时候,哈希米先生问了我的工作、家庭、收入。问得很直接,不像中国家长会拐弯抹角。我说我在设拉子开民宿,收入还可以,家里父母都退休了,我是独生子。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法蒂玛后来告诉我,她爸对我的评价是“这个中国人太瘦了”。她妈对我的评价是“这个中国人很有礼貌,但他为什么不笑”。我听完哭笑不得。我不是不笑,我是紧张,第一次见岳父岳母,谁笑得出来?

求婚是在石榴树底下。没什么仪式感,就是有一天我在院子里浇花,她走过来帮我递水管,我忽然觉得这件事该办了。我说法蒂玛,嫁给我吧。她说好。就一个字。没有钻戒,没有单膝跪地,没有玫瑰花。就是一棵石榴树,一根水管,和一个字。

领证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外国人在伊朗结婚需要一大堆文件,什么无犯罪记录证明、未婚证明、收入证明、宗教信仰声明,每一样都要翻译成波斯语,每一样都要公证、认证、再认证。我跑了三个月的部门,瘦了八斤,最后终于拿到了那张盖了六个章的结婚证。

婚礼没大办。不是不想办,是疫情还没完全过去,很多客人来不了。我们在民宿院子里摆了几桌,请了双方的亲朋好友。法蒂玛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头纱很长,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旗子。我穿着我妈从国内寄来的红色唐装,站在石榴树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她是笑着的。

那就够了。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好。法蒂玛继续在民宿帮忙,我管对外宣传和预订,礼萨管日常运营。客人多的时候忙不过来,客人少的时候我们就坐在院子里喝茶,看石榴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日子过得很慢,慢到你几乎感觉不到时间在走,只有账本上的数字在变,只有法蒂玛的肚子在变大——我们有了孩子。

消息来的时候,法蒂玛正在厨房里给我煮红茶。她走出来,把一杯茶放在我面前,然后说了句:“顾远,我可能怀孕了。”她说的是“可能”,因为她还没去医院查。但她那种语气不是猜测,是确定,像天气预报说今天下雨一样确定。

我说那明天去医院。

第二天去了医院,结果出来,果然怀了。法蒂玛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很安静,不是那种放声大笑,是嘴角弯着、眼睛眯着、整个人都在发光的那种笑。我牵着她的手走在设拉子的老街上,路过一个卖石榴汁的小摊,给她买了一杯。她喝着石榴汁,忽然抬头看着我说:“顾远,我们得回去看看我爸妈。”

我说行,什么时候。

她说下个月吧。我妈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陪她几天。而且——”她顿了一下,“按照我们的习俗,结了婚的女儿第一次回娘家,丈夫要给岳父母一笔钱。这是我们这里的老规矩。”

我问多少。

她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相当于人民币大概两三万块。

我说行。

回到家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了这件事。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两三万哪够,你第一次去人家家里,大方一点,别让人家觉得你小气。”我问那给多少,我妈说:“六万八吧,这数吉利,一路发。”

挂了电话我跟法蒂玛说了六万八这个数。法蒂玛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某种意料之外的不知所措。“太多了,”她说,“我爸爸会吓到的。”

我说没事,中国有句老话,礼多人不怪。

她就没再说什么了。

去岳父母家那天是星期五,伊朗的周末。我提前一天去银行换了六万八的现金,用一个红色信封装好,放进了背包里。早上出门的时候法蒂玛忽然拉住我的手,说:“顾远,到了我家你别乱说话,我爸爸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别说。”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那笔钱,你别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等吃完饭,单独给我爸爸。”

我说好。

从设拉子市区到岳父母家开车大概四十分钟。岳父母家在北边的一个小镇上,房子不大,独门独院,院子里种了一棵无花果树和一棵葡萄树。我们到的时候岳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条花裙子,头发用丝巾包着,看到我们的车就挥手。法蒂玛下了车跟她妈妈拥抱,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岳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过来,跟我握了握手,说了句“欢迎”。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握的时候很认真,像是要把某些不言而喻的东西通过这个手势传达给我。

午饭很丰盛。岳母做了七八个菜,有羊肉炖菜、藏红花米饭、烤鱼、酸奶、沙拉,还有一大盘水果。吃饭的时候岳父问了我一些问题,关于民宿的经营状况、关于未来的计划、关于孩子出生后怎么办。我一一回答了,尽量简短,尽量不节外生枝。

岳母不怎么说话,但她一直在看法蒂玛,目光里有温柔的责备,也有心疼。法蒂玛瘦了,怀孕初期的反应让她吃不下东西,瘦了大概五六斤。岳母看着她的脸,眼眶红了好几次,但始终没说什么。

吃完饭,岳父带我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茶。法蒂玛和她妈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我把那个红包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岳父面前。

“这是我和法蒂玛的一点心意,”我说,“她第一次回娘家,按照规矩——”

岳父没等我说完就打开了红包。他看到那些钱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数钱的手在发抖。六万八千块人民币,换算成伊朗里亚尔大概是将近四亿。一个小山村的退休老师,每个月退休金折算下来不到一千五百块人民币,四亿里亚尔摆在他面前,叠起来比他的手掌还厚。

他数完了,把钱整齐地码在茶几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吗,”他说,“上一个给这么多钱的人,后来死在了里海边。”

风吹过院子里的无花果树,叶子沙沙响。我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岳父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恐吓我,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已经忘了大半的故事。

“那个人是谁?”我问。

岳父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慢慢喝了一口。葡萄架上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一个信号不稳定的电视画面。

“法蒂玛没跟你说过她姐姐的事?”岳父放下茶杯,看着院子尽头的那堵墙。

姐姐。

法蒂玛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她有一个姐姐。

厨房里传来岳母和法蒂玛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笑声,听起来很温馨。但此刻葡萄架下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岳父站起来,走到无花果树下面,摘了一颗还没有完全熟透的无花果,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了树枝上。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我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更久、更沉的东西,像一口打了几百年都没打出水的井,里面全是干的,但你总觉得再往下挖一铲子,水就会涌出来。

“吃完饭再说吧,”他说,“先让你妈妈高兴高兴。”

他转身走回了屋里。我坐在葡萄架下面,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茶几上那叠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脑子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不是钱的问题,是“姐姐”这两个字的问题。法蒂玛有一个姐姐。法蒂玛从来没跟我说过。她为什么不说?她姐姐在哪?那个“死在里海边”的人,跟这个姐姐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我的脑子,密密麻麻的,一只都抓不住。

我拿起手机,给法蒂玛发了一条消息:“你有个姐姐?”

厨房里的笑声停了一秒,然后又响了起来。但我注意到,法蒂玛的笑声变了,变得不太一样了——短了一些,尖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她没有回复我的消息。

她在厨房里继续笑着,好像她什么都没看到。

第二章 无花果的滋味 | 沉默的往事

那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

岳母后来又端上了甜点和红茶,法蒂玛把切好的哈密瓜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码得很整齐,像拼图一样。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不正常。一个刚知道自己丈夫在问她从未提及的姐姐的人,不应该有这么冷静的手。

我没有再追问。在岳父母家,在她第一次回娘家的日子里,撕破脸问一个她刻意隐瞒了三年的问题,这不是我该做的事。我把那杯凉茶喝完,站起来走进屋里,帮岳母收拾桌子。岳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激,好像在谢谢我没有在那个时刻把问题抛出来。

下午三点多,法蒂玛说该回去了。她和岳母拥抱了很久,岳母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小到我听不清,但法蒂玛的脊背在那几句话里明显地僵了一下。岳父送我们到门口,跟我握了手,这次握得比来时更用力,像是要在我手心里刻下什么东西。

上车之后,法蒂玛一直看着窗外。设拉子郊外的公路两边是大片的石榴园,这个季节石榴还没熟,挂在枝头上青涩涩的,被太阳晒得发白。她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不是在欣赏风景,而是在用这些风景挡着什么。

“法蒂玛,”我开口,“你姐姐——”

“别问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晒干的馕,你掰它的时候它不是弯的,它是直接断的。

车子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呼呼的,吹得仪表盘上的一张小纸条在微微颤动。那张纸条是岳母出门前塞给我的,上面用波斯语写了几行字,我没来得及看,随手塞在了空调出风口。

“你有一个姐姐,这件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说,“你觉得这不值得说吗?”

法蒂玛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放在档把上的右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很细,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一根悬在悬崖边上的绳子。

“不是不值得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是说了之后,你就不会娶我了。”

车子差点冲出路肩。

我把方向掰回来,靠边停了车。公路边上是一片开阔的荒地,远处能看到几座灰黄色的山丘,山丘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石头。我熄了火,转过身看着她。她的头巾被风吹歪了,露出额头上方一小撮卷曲的头发,那些头发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和她黑色的眼睛配在一起,好看得不讲道理。

“你说。”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远处有一辆卡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公路的尽头。等那个声音完全没了,她才开始说。

“我姐姐叫扎赫拉,比我大八岁。她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考上德黑兰大学的时候,全镇的人都来祝贺。她学的是法律,毕业之后在德黑兰的一家律所工作,专门帮妇女打离婚官司。那几年她是整个家族的骄傲,我妈妈逢人就说,我大女儿在德黑兰当律师。”

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从里海那边来的,做地毯生意的,很有钱,人也长得好看。他追了我姐姐两年,我姐姐最后答应了。他们结婚的时候,那个男人给了我爸爸一笔钱,数额跟你的差不多。”

“那个人——”我接了一句。

“对,”法蒂玛说,“就是我爸爸说的那个死在里海边的人。”

她把脸转过去,对着车窗外的荒地。我看到她的侧脸上有一道很淡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滑到下巴,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们结婚之后住在德黑兰,前两年过得挺好的。我姐姐经常给我们打电话,说她过得很好,让我们不用担心。但后来她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说话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我妈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工作太忙了。”

“第三年的时候,有一天半夜,我姐姐忽然一个人回了家。她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人。她自己坐大巴从德黑兰到设拉子,又从设拉子打车到我们家门口。那天晚上下着雨,她站在门口敲门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

法蒂玛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

“我妈妈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她。她瘦了至少二十斤,脸上有伤——眼眶是青的,嘴角裂了,胳膊上有烟头烫过的痕迹。她抱着我妈妈哭了大概两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就是哭。哭到最后没有声音了,只有身体在抖。”

我的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法蒂玛在我面前永远是笑着的,她笑的时候能把整个房间点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一面的她,这一面她藏了三年,藏在我们交往、结婚、怀孕的全部过程里,像一个不能打开的抽屉,锁得紧紧的,钥匙扔进了井里。

“那个男人打她,”法蒂玛说,“从结婚第一年的年底就开始打了。先是推搡,后来是扇耳光,再后来是用拳头、用烟头、用任何他手边能拿到的东西。我姐姐不敢跟家里说,因为她觉得是她自己选的这个人,说出来丢人。她忍了两年,实在忍不下去了,才跑了回来。”

“后来呢?”

“后来那个男人追过来了。他来我们家,跪在我爸爸面前哭,说他错了,说他以后不会再打她了,求我姐姐回去。我姐姐不肯,他就闹,在院子里砸东西,骂我姐姐偷了他的钱跑回来的。我爸爸报了警,警察来了,把他带走了。但他第二天就放出来了,又来了。”

法蒂玛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

“这样闹了大概一个月,有一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姐姐,说他要回里海了,不会再来了。走之前他想见我姐姐最后一面,在里海边的一个咖啡馆。他说他想当面道歉,然后彻底消失。我姐姐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她去了就没再回来。”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把空调出风口那张小纸条吹掉了,落在了脚垫上。我没有弯腰去捡。法蒂玛睁开了眼睛,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了,好像那些眼泪在几年前就已经流干了。

“警察在海里找到了她的车,但没有找到她的人。那个男人也不见了。这件事到现在都没有结果,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我姐姐是死是活。我爸爸花了两年时间找她,跑遍了里海沿岸的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医院,什么都没找到。”

“后来我妈妈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从那之后,我们家再也没有人提起过扎赫拉这个名字。我爸爸把她的照片全部收起来了,放在一个纸箱子里,锁进了储藏室。我妈妈每次经过储藏室都会绕路走。”

法蒂玛说完这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个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放下来了。

“所以当我告诉你,我要嫁给一个外国人、一个中国人、一个我在民宿认识的老板的时候,我爸爸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会不会也打你?’”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没忍住。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那句问话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一个父亲,他的大女儿被一个有钱的外地人毁了一生,现在他的二女儿要嫁给另一个外地人,他能问的只有这一句话——“他会不会也打你?”这是一个被生活打败了无数次的人能问出的最后的问题,不是“他有没有钱”,不是“他家住哪里”,不是“他是什么民族什么信仰”,而是最底层的那一条——他会不会伤害你。

“我跟他说你不会,”法蒂玛说,“我说你跟那些人不一样。他说怎么不一样,我说你会帮我倒茶,你会在我累的时候让我去休息自己干完所有的活,你会在我生气的时候哄我而不是对我发火。我爸爸听完之后没有说话,抽了一根烟,然后把烟掐了,说了一句‘好吧’。”

我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她没有再握紧,而是放松了,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河底,发现水其实没有那么深。

“所以你不想让我给那笔钱,”我说,“你怕那笔钱会变成——”

“我不想让我爸爸想起那件事,”她说,“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回忆的事情。他收了那个人的钱,然后他把他的女儿送进了一个地狱。”

车子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一堵墙,现在的安静是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你至少能看到前方有光。

我发动了车子,重新开上了公路。设拉子的夕阳在后视镜里燃烧着,把整片天空染成了石榴皮那种暗红色。法蒂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的泪痕。空调出风口那张纸条还躺在地上,我没有去捡。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礼萨——我的合伙人,不是她爸爸——在院子里抽烟,看到我们回来,掐了烟头站起来说有个客人订了下个月的房间,要我确认一下。我说好,明天看。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法蒂玛一眼,大概是看出两个人的状态不太对,没再多说,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那天晚上法蒂玛很早就睡了。她躺下去的时候面朝墙壁,蜷缩着,像一个还在子宫里的婴儿。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到了院子里。

石榴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点了根烟,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法蒂玛说的那些话。扎赫拉,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她现在在哪?是死是活?如果她还活着,她在哪座城市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如果她死了,她的尸骨埋在哪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可能永远都没有答案。

我掏出手机,想把法蒂玛说的这些事跟我妈说一声,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妈,法蒂玛有个姐姐,失踪了,可能是因为家暴。”这句话怎么说得出口?我妈听了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这个家庭太复杂了?她会不会开始担心法蒂玛是不是也有什么精神上的问题?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是蓝色的,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我嘴里流出来,散在夜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一条微信,我妈发的。她说:“钱给人家了吧?人家爸妈有没有说什么?”

我回了一个字:“给了。”

我妈又问:“那姑娘高兴不?”

我看了看房间的方向。窗帘后面没有灯,法蒂玛应该已经睡着了。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关了手机,把烟掐灭在石凳的缝隙里,站起来走回房间。推门进去的时候,法蒂玛翻了个身,面朝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我躺下来,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里面是我们的孩子,四个月大,还不会踢,但它在那里,像一个微小的、正在发芽的种子。

法蒂玛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她没有醒,但她的手在用力,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她需要抓住什么才能不被带走。

我任由她握着。手被她握得有点疼,但我没有抽回来。

过了不知多久,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了,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下来。我慢慢抽出手,给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闭上眼睛。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个声响。不大,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树枝。我睁开眼睛,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声音。可能是风吹的,可能是猫,可能是任何一种不需要你担心的事情。

但我还是起来了。

我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棵石榴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老城区的巷子里连路灯都没有,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正要放下窗帘的时候,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不是我的手机,是法蒂玛的。屏幕的亮光照亮了半个房间,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波斯语,发件人的名字没有存,但消息内容里的一个词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个词拼出来是“扎赫拉”。

我拿起法蒂玛的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我知道我不该看她的手机。这是她的隐私,是她保留了一辈子的、连丈夫都不能看的秘密。但那条短信里的那个名字像一块磁铁,我的眼睛被吸在上面,拔不下来。

我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我又拿起来了。

我点开了那条短信。

全文只有一句话,波斯语写成的,我用翻译软件逐词查了,大意是——“扎赫拉说她很好,但她不能回来。那笔钱不要给任何外人。”

那笔钱。

六万八。

不要给任何外人。

法蒂玛在睡梦中又皱起了眉头,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听不见的话。我站在窗边,手里握着她的手机,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房门口,像一个站在门外的陌生人。

我翻到短信的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区号不是伊朗的。我查了一下那个区号——是阿联酋的。

迪拜。

与设拉子隔着一个波斯湾的地方。

第三章 粉红清真寺的晨光 | 光的缝隙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早上五点多,宣礼塔的第一次祈祷声把我从断断续续的浅睡眠里拽了出来。法蒂玛还在睡,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蜷缩着,眉头紧皱。我轻轻下了床,穿上鞋,到院子里洗了把脸。石榴树上的露水很重,打在我脸上,凉飕飕的,把最后一点睡意也赶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有一层淡粉色的光,像少女脸上薄薄的红晕。老城区的屋顶上已经有鸽子在咕咕叫了,声音不大,但很密集,像某种低频率的背景音,你不注意听不到,一旦注意到就再也忽略不了。

我想了一整夜那条短信的事。

扎赫拉说她很好,但她不能回来。这意味着——如果这条短信是真的——法蒂玛的姐姐还活着。她没有死在里海,没有被人推下水,没有被埋在哪片无人知晓的沙滩上。她活着,在某个地方,在阿联酋,在迪拜,或者至少那个号码的持有者在迪拜。

但“她不能回来”是什么意思?是被什么人控制了?是有什么不能回来的理由?还是她自己不想回来?如果是她自己不想回来,那她为什么不跟家里人联系?为什么要让她的家人以为她死了或者失踪了,在这几年里流了那么多眼泪、生了那么多病?

还有那句话——“那笔钱不要给任何外人。”

这笔钱,指的是我昨天给岳父的那六万八,还是很久以前那个男人给的那笔钱?如果是前者,那这条短信的时间也太巧了——我昨天才给的钱,当天晚上就有人发消息说法蒂玛不要给外人钱。这个“外人”指的是谁?是我吗?我是一个外人,那个男人也是外人,也许在所有类似的故事里,女婿永远是外人。

我不信巧合。在上海做外贸的那几年,我见过太多所谓的巧合,最后都是有人精心安排的结果。

我掐了烟,回到房间里。法蒂玛还在睡,呼吸很沉,眉头比昨晚舒展了一些。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心里翻涌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困惑,有被隐瞒的恼火,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你走在一条自以为很熟悉的路上,忽然发现这条路下面还有一层路,你从来没看到过,但它一直都在。

七点半的时候法蒂玛醒了。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我,而是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了。动作很快,快到你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但我注意到了。

“有谁找你吗?”我问。

“没有。”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一个人刚睡醒,声音应该是沙哑的、含混的,但她的声音清晰得像排练过的。

我没有追问。

早饭是法蒂玛做的,红茶、馕、黄油、果酱,简单的一餐。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顾远,我们今天去粉红清真寺吧。我想去看看。”

粉红清真寺就在我们民宿附近,走路不到十分钟。法蒂玛以前带客人去过无数次,她自己早就看腻了。她突然想去,不是想看清真寺,是她想在清真寺里跟我说一些话。这是她的习惯——每次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她就会带我去一个地方,用那里的某个东西做话题,慢慢地把话说出来。

我没有拆穿她。我说好。

粉红清真寺的官方名字叫莫克清真寺,因为内部瓷砖以粉红色为主,中国人习惯叫它粉红清真寺。这里最出名的是早晨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波斯地毯上的景象,五彩斑斓的光斑像碎掉的花窗玻璃铺了一地,是每一个来设拉子的游客必打卡的地方。

我们到的时候还早,游客不多。大殿里只有几个中国人举着手机在拍照,还有一个法国老头蹲在地上调整他的相机参数。法蒂玛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地毯,示意我坐。

我们并排坐着,面前是那排著名的彩色玻璃窗。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穿过蓝色、红色、黄色的玻璃,在地毯上投下一片一片鲜艳的光斑,像有人在用光的颜料作画。法蒂玛伸手去接那些光,光落在她的手背上,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粉红色。

“顾远,”她说,“我昨天没有跟你说完。”

“我知道。”我说。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姐姐的事情,还有后面的事情。我爸爸说我妈妈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这是真的。但我妈妈不是因为我姐姐失踪才病的,她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悲伤,是那种你做了一个决定,你知道这个决定会让你失去一些东西,但你还是要做的那种决绝。

“我姐姐失踪之后大约半年,我妈妈收到了一封信。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名字,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照片是我姐姐的,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站在一个我没见过的城市的海边,笑得很开心。她从来没有那样笑过,至少在我面前没有。”

“那一行字写的是——‘妈妈,我很好,别找我。’”

阳光移动了一点,一片蓝色的光斑落在了法蒂玛的头巾上,像一朵开在深色布料上的蓝色小花。

“我妈看到那封信之后,把那行字看了无数遍。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那不是我姐姐写的。她说她认识自己女儿的笔迹,那行字不是扎赫拉的。是有人模仿她的笔迹写的,模仿得很像,但有三个字母的写法不一样。”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那封信不是扎赫拉写的。有人在替她写这封信。或者,有人在制造她还活着的假象。”

法蒂玛的声音没有发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抠着,指甲在布料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从那天开始,我妈妈就彻底崩溃了。不是难过的崩溃,是那种——她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她不知道她的大女儿是死是活,不知道那封信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做了什么,不知道警察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查这个案子。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又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她知道那行字不是扎赫拉写的,她知道扎赫拉不会不跟她联系,她知道扎赫拉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回来。”

“所以她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一种——脑子里的病。医生说是一种应激障碍,就是她的脑子为了保护自己,把关于扎赫拉的记忆封起来了。她记得她有两个女儿,但她不记得扎赫拉长什么样了。你明白吗?她不记得了。一个母亲,不记得自己的大女儿长什么样了。”

法蒂玛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这次她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粉红色的波斯地毯上,渗透进去,变成一摊深色的、看不出来的水渍。

“所以昨天在我家,我妈妈不是在笑,”法蒂玛说,“她是在假装笑。她其实不记得扎赫拉了,但她知道她应该难过,所以她假装开心,用开心来挡难过。”

我伸出手臂,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整个人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哭的那种抖,更像是冷。清真寺里的确有点凉,地面上铺的地毯吸收了一整夜的冷气,坐久了会觉得寒气从屁股底下往上钻。

我们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周围的游客换了一批又一批,粉色的光斑从地毯的这头移到了那头,法国老头拍完照走了,几个中国游客也走了,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条短信,”我开口了,“昨天晚上你手机上的。我看到了。对不起,我不该看你的手机。”

法蒂玛从我肩膀上直起身来,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平静。

“那个号码是我姐姐的。”她说。

“你姐姐的?你不是说她——”

“失踪了,对。但她的手机号一直能打通。我每个月都会打一次,每次都通,但从来没有人接。有一次我打过去,有人接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波斯语,带着很重的口音,不是设拉子这边的。他说‘扎赫拉很好,不要再打来了’,然后就挂了。”

“后来我换了一个方式,我不打电话了,我发短信。我发了很多条,从来没有收到回复。直到昨天晚上,那是三年以来我第一次收到回复。”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递给我看。这条短信她昨晚已经看到过了,或者说,她比我更早看到了。我昨晚看到的那条“未读”短信,其实她已经读过了,只是标记成了未读,因为她不想让我知道她已经看过了。

“你说谎了,”我说,“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不是看有没有新消息,是看你昨晚标记成未读的那条消息还在不在。”

法蒂玛低下头,没有说话。

“法蒂玛,”我把她的脸托起来,让她看着我,“你姐姐的事情,你妈妈的事情,那条短信的事情,你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告诉我?”

她看着我,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阳光穿过彩色玻璃,在她脸上投下一片五颜六色的光斑,像一个被打碎了的彩虹。她的眼睛在那片碎虹后面闪着光,里面有泪水,有歉意,还有一种很深的、让人心疼的疲惫。

“还有一件事,”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棉花上,“那笔钱——你昨天给我爸爸的六万八——不是他收下的第一笔钱。”

“什么意思?”

“上个月,有人往我爸爸的账户里打了一大笔钱。数额比你给的还大。汇款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但汇款地址是德黑兰。他不知道是谁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他去银行问,银行说查不到更详细的信息。他想退回去,但退不回去,因为汇款账户是一个公司的账户,那个公司已经注销了。”

“所以他昨天收到你那笔钱的时候,他不是觉得多,他是害怕。他觉得有人在用钱买什么东西,但他不知道在买什么。”

大殿里又进来了一波游客,是几个日本老太太,举着自拍杆,叽叽喳喳的。她们的声音在穹顶下面回荡着,被放大成一种嗡嗡的、听不清内容的白噪音。法蒂玛站起来,拉了拉头巾,遮住了被泪水打湿的脸颊。她低着头往外走,我跟在后面。

出了清真寺,阳光猛地砸下来,刺眼得很。我眯着眼睛看着她走在前面,她的背影在强光下变得很模糊,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冰雕,轮廓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在一点一点流走。

“法蒂玛,”我在后面喊她。

她没有停下来,但她放慢了脚步。

“你姐姐的事情,我想帮你查。”

她停下了。

她转过身,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我,那个表情我看不懂——不是感激,不是拒绝,更像是某种犹豫。她在犹豫要不要让我走进那个她一直把我挡在外面的黑暗的房间。

“顾远,”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爸爸说的那个‘死在里海边的人’,可能根本就没有死。可能他一直在,一直在那个圈子里,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情。可能我姐姐不是唯一的一个。”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一片枯叶。那片叶子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她脚边,像一艘搁浅的小船。

“你在说什么圈子里?”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转身继续走,这次走得更快了,快到我小跑了两步才追上。回到民宿的时候礼萨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说昨天说的那个客人发来邮件,要求预订三个房间,时间是下个月,但付款方式有特殊要求。

“什么特殊要求?”我问。

礼萨递给我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邮件是英文写的,内容不长,但最后一段话让我皱起了眉头——“房费将由第三方支付,第三方是一家在迪拜注册的公司。我们需要贵民宿提供银行账户信息,用于接收款项。”

迪拜。

又是迪拜。

“这个客人是谁?”我问。

礼萨翻了翻记录:“一个旅行团,大概十五个人,从欧洲来的。但组织者是一个伊朗人,住在德黑兰。名字叫——等一下,我写给你。”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我看着那个名字,觉得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法蒂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她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瞬间变了。不是变白,是变青,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的那种青。

“这个人是——”她的声音卡住了。

“谁?”

她伸出手,颤抖着指着那个名字下面的一个数字。那不是电话号码,是一个银行账号的后几位。她说了一句让我浑身汗毛竖起来的话——

“这个账号,和我妈妈收到的那封信上的寄件人地址里的账号,是一样的。”

第四章 庭院里的烟 | 第三个男人

我花了一个下午来消化这个信息。

那个要在下个月入住我们民宿的旅行团,组织者的银行账号,和两年前寄给岳母的那封信上的账号是同一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封信,一个旅行团,一家迪拜的公司,和一个失踪的女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着它们。

礼萨看我盯着那张纸发呆了半天,凑过来小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让他先按正常流程回复邮件,先不要提供银行信息,就说需要时间核实。礼萨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他是个聪明人,在这个行当干了十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那天下午我在前台坐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那封邮件。邮件的语气很正式,像是从什么旅行公司的模板里套出来的,用词规范,语法正确,看不出任何破绽。唯一不寻常的地方就是那个付款方式——由第三方公司代付,这在民宿行业里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一些公司的商务旅行或者奖励旅游,经常会由公司统一订房、统一付款,这本身没什么好奇怪的。

奇怪的是那个第三方公司的注册地。迪拜。阿联酋。和那条短信的区号一样。

我试着搜了一下那家公司的名字。网上能查到的基本信息显示这是一家去年才注册的公司,主营业务是“旅游服务”,注册地址在迪拜的一个商务写字楼里。没有官网,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任何能证明它真实存在的东西。这种公司在迪拜多如牛毛,很多都是皮包公司,注册一个壳,用来做账或者转账,真正的业务可能在别的地方。

我把这些信息记下来,锁进了抽屉里。

法蒂玛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她在院子里浇花,浇得很慢,把每一棵植物的每一片叶子都浇到了,水多得从花盆底下的托盘里溢出来,流了一地。我知道她不是在浇花,她是在想事情,想着要不要告诉我更多的细节。

晚饭我做的。不是什么大餐,就是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加上从超市买的馕。礼萨回家吃饭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法蒂玛两个人。石榴树下的石桌上摆着饭菜,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色,从深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蓝。

“你下午说的那个‘圈子’,”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到底是什么意思?”

法蒂玛把菜吃完了,慢慢嚼着,像是在用咀嚼的时间来组织语言。

“我姐姐失踪之后,我爸爸在德黑兰待了两个月,找她。那两个月的经历,他从来没有跟我们详细说过,只是偶尔在喝酒之后会漏出一两句话。有一次他说——‘那种人,他们有一个圈子,互相帮忙,互相掩护。你以为你抓到了一个,其实后面还有十个。’”

“什么样的人?”

“就是那种——”法蒂玛停了一下,好像这个词很难说出口,“专门找伊朗女孩子结婚的外国人。不是所有的外国人,是某一种。他们来这里,找一个年轻漂亮的伊朗姑娘,结婚,给一大笔钱,然后带到国外去。有些人过得好,有些人过得不好。我姐姐可能属于过得不好的那种。”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说那些人是外国人。我也是一个外国人。”

法蒂玛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像是说漏了嘴的孩子。但她很快就稳住了,摇了摇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

“我也是外国人,”我打断她,“你爸爸当初同意的理由,不是因为我是中国人还是英国人还是土耳其人,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会打你。但‘不打你’这个标准,太低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打自己的妻子。那个标准不是用来衡量我是不是一个好人的,它是用来排除那些连正常人都不算的人的。”

法蒂玛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爸爸昨天说的那句话——‘上一个给这么多钱的人,后来死在了里海边’——他说的不是死亡,是失踪,对不对?那个人不是真的死在里海边了,是消失了,像你姐姐一样消失了。”

“对,”法蒂玛说,“那个男人也失踪了。警察找不到他,他所有的账户都注销了,手机号打不通,连他在德黑兰租的房子都退了。他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所以你觉得,他不是死了,他是换了身份,去了别的地方,继续做同样的事情。”

法蒂玛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顾远,你觉得我是一个多疑的人吗?”

“不是。”

“那如果我说,我觉得那个旅行团可能是冲着你来的,你会觉得我疯了?”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连石榴树上的叶子都不动了,好像整个院子都在等我的回答。

“为什么冲着我来的?”我问。

“因为你不是第一个在这里开民宿的中国人。”法蒂玛说。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筷子夹着的一块青椒悬在饭碗上方。

法蒂玛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在手指间揉碎了。绿色的汁液沾在她指尖上,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那股青涩的气味飘了过来,浓烈而刺鼻。

“在你之前,设拉子老城区还有一家中国人开的民宿。老板姓刘,东北人,跟你差不多大。他在这里开了三年,生意做得很好,娶了一个本地姑娘,生了孩子,一切都很好。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关了店,带着老婆孩子走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只跟礼萨说了一句话——‘有人让我走,我必须走。’”

“谁让他走?”

“他没说。”

法蒂玛把揉碎的石榴叶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我跟你在一起之前,礼萨跟我谈过一次。他说了很多,其中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说——‘顾远是个好人,但他不知道他走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这里的很多事情,表面上看是一回事,底下是另一回事。如果他一直不知道,那他可能会很安全。但如果他开始知道了,那就危险了。’”

“我当时没明白礼萨说的是什么意思,”法蒂玛走回石桌边坐下,“现在我开始明白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像嚼了一片没熟的柿子皮。我把茶杯放下,看着法蒂玛,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这不是一个妻子在跟丈夫讨论一件可疑的事情,而是一个侦察兵在跟战友分析敌情。

“那你怎么想的?”我问。

“我想让你把那六万八拿回来。”她说。

“什么?”

“那笔钱,我想让你从我爸那里要回来。”

“法蒂玛,那钱已经给出去了,怎么可能要回来——”

“能的,”她打断我,“在伊朗,女婿给岳父母的钱,如果岳父母主动退还,是完全可以的。这不是丢人的事。我爸爸今天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他不想要那笔钱,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他觉得这笔钱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他说——‘这笔钱来的时间太巧了。你刚结婚,你刚怀孕,你刚回娘家,他就给这么大一笔钱。这不像是女婿给岳母的见面礼,这像是在买什么东西。’”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

“买什么东西?我能买什么东西?”

法蒂玛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几乎是恳求的东西。

“顾远,你听我说。不管这笔钱是怎么回事,不管那个旅行团是怎么回事,不管那个银行账号是怎么回事——我只想让我们安安静静地把孩子生下来,把这个民宿开下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我不想查我姐姐的事情了,我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有查到,只查到了一些我宁愿不知道的东西。”

“你宁愿不知道的东西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端起桌上的空盘子,走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洗碗液的气味从厨房门口飘出来,混在夜风里,甜丝丝的。

我坐在石桌旁边,没有跟进去。我知道她不想让我再问了,至少今天晚上不想。我也知道以她的性格,如果她不想让我知道某些事情,我就算拿撬棍也撬不开她的嘴。她骨子里有一种波斯人特有的固执,软的硬的都不吃,只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她才会说。

我掏出手机,翻到刘警官的微信——不对,不是刘警官,是那个姓刘的前民宿老板。我们没有加过微信,但礼萨应该有他的联系方式。我问礼萨要了刘老板的微信,发了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我是石榴民宿现在的老板,想问你点事。”

好友申请发出去之后,一直没有通过。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缺了一小块,像一张被咬了一口的馕。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像一些在走路的黑色小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法蒂玛说那个刘老板走之前跟礼萨说过一句话——“有人让我走,我必须走。”

这个人是谁?是政府的?是黑社会的?是竞争对手?还是——某种更不具体的东西,某种你不知道是谁但你一旦惹上了就再也脱不了身的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前台的抽屉边,把白天锁进去的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那个旅行团组织者的名字,那个和信上账号关联的名字,那个法蒂玛看到之后脸色发青的名字。

我看着那行字,越看越觉得眼熟。不是那种“我见过这个名字”的眼熟,而是那种“这个名字不是真名”的眼熟。一些中国人在伊朗做生意会用波斯语名字,但后面会加一个括号写上自己的真名。这个名字没有括号,没有真名,只有一个波斯语拼写的名字,翻译成中文大概是“阿里·穆罕默迪”。

阿里·穆罕默迪。在伊朗,这个名字大概相当于中国的“张伟”或者“王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普通到你在街上喊一声至少有五个人回头。

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真的。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关上了前台的灯。

法蒂玛已经洗完碗了,坐在卧室的床上看书,是一本波斯语的小说,封面看不懂。我进去的时候她没抬头,但我知道她在等我说话。

“法蒂玛,”我靠在门框上,“你不让我查,我就不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抬起头。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出了什么事,你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着。我是你丈夫,不是你室友。”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把书放下,张开双臂。我走过去,弯下腰,让她抱住我的脖子。她的手臂很瘦,但很有力,箍得我有点喘不过气。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顾远,如果有一天你也要走,你先告诉我,不要像那些人一样,消失了就不见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做到的话——“我不走。”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不是失眠,是做噩梦。梦里我在一个很大的水边,可能是里海,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海,水面黑得像墨汁,看不到对岸。我站在水里,水没过了脚踝、膝盖、腰、胸口,水位一直在涨,我在往下沉,但我的脚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水底。

我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不是梦。

法蒂玛抱着我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你在睡梦中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但醒来之后发现身边有人、于是拼命抓住这个人的那种抖。

“做噩梦了?”我问。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梦到什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房间里的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她的脸。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清晰,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广播信号,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梦到我姐姐了。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房子前面,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衣服,头发是散着的,没有包头巾。她看起来很好,比失踪之前胖了一些,脸上有颜色了,不像以前那么苍白。她笑着跟我说了一句话——‘法蒂玛,别找我了,我过得很好。’”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走过去抱她,但我走不过去。我们中间有一条路,很短,大概只有几米,但我走了很久,一直走不到。她站在路的那头,一直笑,一直笑,笑着笑着就不见了。”

法蒂玛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顾远,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不是我找不到她。最可怕的是——在梦里,我觉得那个笑着的、没戴头巾的、看起来很健康的扎赫拉,才是真正的扎赫拉。她不是被什么人藏起来的,她是自己不想回来的。”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不想回家的人,你找她有什么用呢?她站在路的另一头,笑着看着你,你以为她在对你招手,实际上她可能在跟你告别。

我把法蒂玛搂紧了一些。她的身体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我听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然后整个人松了下来——她又睡着了。

但我睡不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如果那个短信是真的,如果扎赫拉真的还活着,如果她真的是自己选择不回来的——那她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人?为什么不给她妈妈一个交代?为什么让她妈妈在“女儿可能死了”和“女儿可能活着但不要我了”之间煎熬了这么多年?

这不像一个人主动选择离开的样子。

这更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在笼子外面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很好,别来找我”。

我拿起手机,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那个刘老板的好友申请依然没有通过。我又发了一条申请,这次备注写的是——“姓顾的,东北人,石榴民宿,有事问你,急。”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刘老板通过好友申请的提示。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区号是阿联酋的。

我点开看,只有一行字,英文写的——“Stop asking questions. You don’t want to know the answers.”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法蒂玛在我旁边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她的肚子在被子下面微微隆起,像一个小小的山丘,里面住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干干净净的生命。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有些问题,你不问,答案也会来找你。

第五章 葡萄架下的阴影 | 岳父的警告

那之后的三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没有陌生短信,没有奇怪的预订,法蒂玛也没再提扎赫拉的事。刘老板一直没有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我发了第三次,这次连备注都没写。礼萨每天照常来上班,客人照常来住店,石榴树的叶子照常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第四天上午,岳父忽然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没打招呼,站在民宿门口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衬衫,裤子是深蓝色的,皮鞋擦得很亮。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袋茶叶和一包饼干。

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请他进来。他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目光在那两棵石榴树上停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说:“比我想的大。”

法蒂玛从厨房出来,看到自己爸爸的时候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了不提前打电话,而是直接走上去抱住了他。岳父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很轻,像在拍一只小猫。

“你妈妈让我来的,”岳父说,“她说想你了。”

法蒂玛从他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角,笑着说:“你骗人,我妈才说不想我。”岳父也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不见了,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直在亮着,是那种做了一辈子中学老师的人特有的、习惯性地审视一切的目光。

我给他们泡了茶,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礼萨今天休息,民宿没有其他客人,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座私人花园。岳父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他说。

我打开信封看了一眼——是那六万八,原封不动,连红包都没拆。

“叔叔,这个——”我刚开口,岳父抬手打断了我。

“不是钱的问题,”他说,“是钱的路不对。”

我看着他。法蒂玛也看着他。

岳父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姿势很老派,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拇指托着过滤嘴,吸的时候深深地吸,吐的时候慢慢地吐,像在做一种需要耐心的手工活。

“法蒂玛跟你说过扎赫拉的事了?”他问。

“说了一些。”我说。

“她没跟你说完。”岳父看了法蒂玛一眼,法蒂玛低下头,没有说话。

岳父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石板地上,被风吹散了。

“那个男人——扎赫拉的丈夫——他给钱的时候,说的也是‘这是孝敬您老的’这种话。我收了。后来扎赫拉出事了,我拿着那笔钱,一分都没敢花,全部捐给了清真寺。不是因为我不缺那个钱,是因为那个钱烫手。我每天晚上握着那笔钱睡觉,梦到的都是扎赫拉被打的样子。”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岳父把烟掐灭在茶杯里,烟头和茶水接触发出嗤的一声响,“在伊朗,一个外国女婿给岳家的钱,不是你给不给的问题,是你为什么给的问题。如果你是因为尊重我、感谢我把女儿嫁给你,那你给多少我都不会退。但如果你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让你给这个数,那我一分都不会要。”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一片半黄的叶子落在了岳父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叔叔,没有人让我给这个数。”我说。

岳父看着我,目光里那种审视的东西变得更加浓烈了,像一杯泡了很久的红茶,颜色深到发黑。

“你确定?”

我张了张嘴,想说“确定”,但这个字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那六万八这个数字,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妈在电话里说的。我妈说的是“六万八吧,这数吉利”。我妈在国内,一个从来没来过伊朗、对这里的物价和习俗一无所知的退休老太太,她为什么会建议这个数字?是随口说的,还是有人跟她说过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一样从我的脑子里钻出来,冰凉凉的,滑溜溜的,抓住了就甩不掉。

“顾远,”岳父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今天来,不是来退钱的。钱你可以留着,我不拿走。但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您问。”

“你妈是不是在电话里跟你说过——‘伊朗人喜欢红色,把钱用红包装着,显得喜庆’?”

我愣住了。

因为她说过的。她确实说过这句话。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她从什么百度来的攻略上看到的。但现在岳父忽然提起这句话,说明他也知道有人这么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岳父没有回答。他从信封里抽出那叠钱,翻到其中一张,指着上面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是一个折痕,折出一个很小的三角形,像是有人故意做的标记。

“每一张上面都有这个记号,”岳父说,“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这说明这些钱不是从银行取出来的新钱,也不是你平时攒下来的钱。这些钱是有人专门准备好,交给你妈,让你妈转交给你的。”

我拿起一张百元钞票,对着光看。果然,在右上角,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三角折痕,折得很仔细,像是有强迫症的人折的,每个三角形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法蒂玛也拿了一张看,看完了看着我,她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甚至是“终于来了”的表情。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或者她早就怀疑这些事情之间有某种她说不清的联系,但她不敢说,因为她怕说了之后我会觉得她疯了。

“叔叔,这些钱是谁给你的?”我问。

岳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拍的是一个银行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是岳父的名字,金额折合人民币刚好是六万八。转账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是波斯语。

法蒂玛凑过来看了一眼,翻译给我听——“买石榴的钱。”

买石榴的钱。

我的民宿叫石榴民宿。我娶了一个伊朗姑娘。我给了岳父六万八。转账备注写的是“买石榴的钱”。

这不是巧合。

岳父把手机收回去,站起来,走到无花果树下面。他背对着我们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审视的、怀疑的、探究的神色,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低到尘埃里的东西。

“顾远,听叔叔一句话,”他的声音有些哑了,“不管你在做什么,或者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停下来。钱不重要,民宿不重要,甚至——”他看了法蒂玛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个父亲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甚至女儿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这个人,你还活着,你还好好的。其他的都可以不要。”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坐下,直接走向了门口。法蒂玛站起来想送他,他摆了摆手,说“不用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起来像一声闷雷。

我坐在石凳上,面前是那个没有拿走的信封,里面装着六万八千块做了标记的人民币。信封的红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得很,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法蒂玛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指甲抠进了我T恤的布料里。

“顾远,”她说,“你妈妈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我拿起手机,拨了我妈的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四声,接了。

“妈,你前几天说的那个六万八——”

“怎么了?给少了?”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带着那种东北老太太特有的爽利劲儿。

“不是,我想问你,那个数字是谁跟你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自己想的啊,六万八,六八,一路发嘛。”

“妈,你别骗我。”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这次更长。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我妈了——不是内容变了,是语气变了,变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水深浅的猫。

“小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那个数字——”我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是你王叔跟我说的。”

“哪个王叔?”

“就是咱们小区的王叔,住三号楼的,你小时候还叫过他王伯伯。他儿子在迪拜做生意,他说迪拜那边的人讲究这个数,六万八,万事发。”

迪拜。

又是迪拜。

“妈,王叔的儿子在迪拜做什么生意?”

“说是做旅游的,开旅行社的。怎么了?小远,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妈——”

“没事,”我说,“妈,以后王叔跟你说什么,你告诉我一声。”

“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清楚,是不是法蒂玛她家里嫌少了?”

“不是,妈,真没事。你早点休息,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石桌上。屏幕的光还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里我妈的号码,备注写的是“妈”,那个字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我和法蒂玛两个人模糊的脸。

“你那个王叔的儿子,”法蒂玛的声音很轻,“会不会也认识我姐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迪拜、六万八、石榴、扎赫拉、法蒂玛、我、我妈、王叔、王叔的儿子、岳父、那封账号相同的信、那个名字普通到不像真名的旅行团组织者——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数字,正在以一种我看不懂的方式连在一起,像一张巨大而复杂的蜘蛛网,而我站在网的正中间,所有的丝线都牵在我的身上,但我看不到丝线的另一端连着什么。

也许是一只蜘蛛。

也许是一只手。

晚上法蒂玛做了羊肉炖菜,我吃了两碗,味道很好,但吃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情。吃完饭我帮她把碗洗了,擦桌子的时候,从抽屉里掉出一张纸条,是岳父忘记带走的那张银行转账记录的照片打印版。

我捡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岳父手写的一行字,波斯语。我拍照发给法蒂玛,她在卧室里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她走出来,把那行字翻译给我听——

“德黑兰,尼玛万德街,一百三十七号。如果你一定要找答案,从这里开始。”

第六章 德黑兰的雨 | 尼玛万德街

去德黑兰的决定做得很快,快到不像我的风格。

岳父留下的那张纸条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但你只要一走路、一弯腰、一抬胳膊,它就扎你一下。我在设拉子的院子里转了三天,把那行字看了不下一百遍,最后终于在第四天早上跟法蒂玛说了。

“我得去一趟德黑兰。”

她正在倒茶,茶壶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倒。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吹了吹,没喝。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怀着孩子,坐那么久的车——”

“我跟你一起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但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我见过,在粉红清真寺她跟我说“别问了”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这不是商量的眼神,是通知的眼神。

“法蒂玛——”

“顾远,”她把茶杯放下,两只手捧着杯子,像是需要借助杯子的温度才能说出下面的话,“那是我姐姐。如果到了德黑兰,在尼玛万德街一百三十七号,我们找到了什么——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东西。不是我不相信你,是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我应该跟你一起扛。”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她留在设拉子,但我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她说的有道理——当然有道理——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一个人去了德黑兰,她留在家里,这三天她可能比我还难受。她会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遍一遍地想那些最坏的可能性,把自己吓到失眠,吓到吃不下饭,吓到肚子里的孩子都跟着她一起紧张。

有时候,一起面对一件坏事,比分开各自面对各自的想象,要轻松得多。

“好,”我说,“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马上回来。”

“好。”

那天晚上我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给礼萨打了电话让他这几天看好店。礼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顾远,德黑兰不是设拉子。在那座城市,你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些人对你笑不是为了跟你做朋友,是想看看你口袋里有多少钱。”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然后他挂了。

从设拉子到德黑兰,开车要九个多小时。我们坐的是大巴,早上六点出发,法蒂玛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大巴正经过一个叫“亚兹德”的城市,窗外是大片的荒漠和偶尔出现的几棵柏树,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蓝色的天空在远处连成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法蒂玛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吗,我姐姐以前最爱吃亚兹德产的果仁糖。每次从德黑兰回来都会带一大包。我妈说她带来的糖够吃一整年,但每次都不到一个月就吃完了。”

“因为你妈也喜欢吃。”我说。

法蒂玛笑了一下,很浅,像是用嘴笑了一下,眼睛没有参与。

大巴在下午三点多到达德黑兰。德黑兰的天气比设拉子凉多了,云层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我们打车去尼玛万德街,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听说我们要去那个地址,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那种眼神我在岳父那里见过——审视的、探究的、有所保留的。

“那个地方,”司机用波斯语跟法蒂玛说,语速很快,我只能听懂零星的几个词,“你们不该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法蒂玛翻译给我听的时候,我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了。这句话可以有三种意思。一种是字面意义上的——那个地址已经不存在了,房子拆了,门牌换了,人去楼空。另一种是物理意义上的——东西都在,但你找不到你想找的东西。第三种是隐喻意义上的——你想找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在那里过。

车子开进了一条窄巷子,两边的房子都很旧了,墙面斑驳,有些窗户是破的,用塑料布或者硬纸板糊着。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猫蹲在墙头上,黄色的眼睛盯着我们的车看。司机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前停下来,指了指门牌。

一百三十七号。

我付了钱,下了车。法蒂玛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那栋楼。楼的外墙刷过一层灰色的涂料,但大面积的漆皮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暗黄色的水泥。一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二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隐约能看到窗帘在动,像是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又像是有个人躲在窗帘后面往外看。

门是铁皮的,上面有很多划痕和锈迹,门铃已经坏了,只有一个银色的按钮露在外面,按下去没有反应。

“怎么办?”法蒂玛问。

我看了看周围。巷子里没有其他人,对面的房子看起来也没有人住,窗户全都关着,门上也落了一层灰。我正要再按一下那个门铃,铁皮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花白的头发随意地盘在头顶,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长袍,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有神,目光锋利得像刀片。她看了我一眼,又看法蒂玛,然后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懂法语。但法蒂玛听懂了。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比在设拉子看到那个银行账号时还要难看。

“她说什么?”我问。

法蒂玛没有回答我。她跟那个女人说了几句话,用的是波斯语,说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有人在她的声带上系了一根绳子,一下一下地拽。女人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示意我们进去。

我拉着法蒂玛的手,跟着那个女人走进了那栋灰白色的楼。

楼道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墙壁上的石灰已经大面积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砖和沙土,有些地方还有水渍,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墙角,像一幅抽象的地图。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圆了,中间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说明这栋楼曾经住过很多人,很多人在这条楼梯上走过,走了很多年。

我们上了二楼。女人把我们带进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对面是一张书桌,桌上堆满了书和纸张,书桌上方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花园,花园中间有一条河,河边种满了花,颜色鲜艳得不真实。

女人让我们坐下。她自己坐在床上,从床头柜上拿了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把她的脸遮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像两盏亮在雾里的灯。

法蒂玛和那个女人聊了很久。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旁边听着,听法蒂玛断断续续地给我翻译。这个故事很长,长到那个女人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讲完,讲完之后烟抽了小半包,房间里的烟味浓得像着火了一样。

故事的大致内容是——这个女人叫玛里亚姆,是这栋楼的房东。五年前,她把楼上的一个房间租给了一个伊朗姑娘,那个姑娘独自一人住在这里,几乎不出门,偶尔下楼买点东西,也是戴着头巾低着头,从来不跟邻居说话。玛里亚姆只知道那个姑娘叫扎赫拉。

扎赫拉。

法蒂玛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猛地一颤。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她深灰色的头巾上,变成一摊摊深色的印记。

“她住在这里多久了?”法蒂玛问。

玛里亚姆想了想,说了个数字。法蒂玛翻译给我听——“两年多,快三年了。”

“然后呢?她什么时候搬走的?”

玛里亚姆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法蒂玛脸上,那种锋利的东西少了一些,多了一些说不清是同情还是遗憾的东西。她说了一句让我和法蒂玛都没想到的话。

“她没有搬走。她是被接走的。三个月前,来了一辆黑色的车,下来两个男人,帮她把东西搬上车,然后她上了车,车开走了。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玛里亚姆阿姨,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你从来没有见过我。’”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连香烟的烟雾都好像不飘了,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一面透明的墙。

“那她留下什么东西没有?”法蒂玛问。

玛里亚姆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那一堆书和纸张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法蒂玛。“这是她走的时候留下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给那个人。”

法蒂玛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拆了两下都没拆开。我帮她拆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第一张是照片。扎赫拉的照片。法蒂玛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哭出了声。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声音,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沉闷的、像地下河流一样的声音。她抱着那张照片,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头埋在膝盖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搂着她的肩膀,看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和法蒂玛长得很像,但比法蒂玛瘦一些,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的。她穿着一条深色的连衣裙,没有戴头巾,头发是散着的,长度到肩膀。她站在一个阳台上,身后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看不清是哪个城市。

第二张是一封信。波斯文,手写的,字迹很整齐,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看不太清楚。法蒂玛看了两行,就把信放下了,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露出了水面,但发现岸上没有人,只有无尽的风和沙。

“她说什么?”我问。

法蒂玛没有回答。她把信递给我,让我自己看。我看不懂波斯文,但信的末尾有一行英文,是她姐姐写给她看的。那行英文只有一句话,七个单词——

“I chose this life. Don’t come for me. I’m fine.”

我选择了这种生活。不要来找我。我很好。

法蒂玛把信和照片重新装回信封里,站起来,向玛里亚姆道了谢。我们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只能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光线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晃来晃去,把墙壁上的裂缝照得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

走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德黑兰的夜来得比设拉子早,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近乎黑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法蒂玛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二楼的窗户还开着一条缝,窗帘后面已经没有了光亮。

“她说的是真的吗?”法蒂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她选择了这种生活?”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一个人在德黑兰的一条破旧巷子里住了三年,几乎不出门,不和邻居说话,不联系家人,被一辆黑色的车接走,留下一个信封,告诉房东如果有人来找就说没见过她——这种生活,是一个人主动选择的,还是被迫接受的?

一张字条上的“I chose this life”,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写出来给别人看的。

法蒂玛把那个信封紧紧地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德黑兰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太厚了,月光也透不下来,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盖子,扣在所有的人的头上。

“顾远,”她说,“我们还是不知道她在哪。”

“但我们知道她还活着。”我说。

法蒂玛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和那些已经模糊了的水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她姐姐的。

我们打了一辆车去火车站。德黑兰到设拉子的夜班火车要坐十二个小时,我们买了两张卧铺票。火车开动的时候,法蒂玛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信封,抱得很紧,好像一松手就会飞走一样。

我坐在铺位上,看着窗外。火车经过一些小镇的时候,能看到零星的灯光,像是大地上的星星,比天上的还亮。我想起玛里亚姆说的那个细节——“两个男人来帮她搬东西,她上了车,车开走了。”两个男人,一辆黑色的车,没有车牌号,没有人知道开去了哪里。

我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又梳理了一遍。扎赫拉在德黑兰的尼玛万德街住了近三年。她跟岳母有联系,至少一开始有,后来没有了。有人用她的名义发短信说“我很好”。她在离开前留下了一封信,说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生活。她走的时候是被两个男人接走的。那个银行账号跟一个在迪拜注册的旅游公司有关。那个旅游公司要订我们民宿的房间。我妈说的那个数字是一个在迪拜做旅游生意的邻居的儿子告诉她的。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迪拜。

我拿起手机,查了一下从设拉子飞迪拜的航班。每天有两班,早上七点和下午两点,飞行时间不到两个小时。不到两个小时。从伊朗到阿联酋,只隔着一个波斯湾,比从北京到上海还近。

法蒂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头微微皱着。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像是在安慰肚子里的孩子,也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我把手机放下,帮她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然后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火车在黑暗中穿行,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有节奏,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我在这心跳声中慢慢沉入了睡眠,梦里没有扎赫拉,没有德黑兰,没有迪拜,只有设拉子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满树的果子都红了,红得像一团一团的火焰。

第七章 迪拜的时间 | 看不见的线

从德黑兰回来之后,法蒂玛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一夜之间的变化,是那种缓慢的、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的变化。她开始做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情——每天给岳母打三个电话,把扎赫拉的照片用相框装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在石榴树下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变得安静了,安静到有时候一整个上午不说一句话,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像一片被风吹到角落里的叶子,不再动,也不再出声。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封信里没有写出来的东西。那封波斯文的信她只给我翻译了大概,但我看得出来,她在翻译的时候省略了很多。不是刻意隐瞒,是有些话她不知道该怎么用中文说,或者她觉得有些话不需要让我知道。那是一个女儿写给妹妹的信,里面有太多只有她们姐妹俩才懂的暗号和记忆。

比如她提到了小时候两个人分吃一个石榴的事。法蒂玛总是抢大的那一半,扎赫拉从来不跟她争。比如她提到了爸爸书架上的那本旧诗集,有一页被咖啡渍染黄了,那页写的那首诗是关于离别的。比如她提到了妈妈做的石榴酱,说这么多年她再也没有吃到过比妈妈做的更好吃的石榴酱。

这些细节里没有地址,没有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可以找到她的线索。但有一个细节,法蒂玛翻译给我的时候声音变了——扎赫拉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一个石榴飞过波斯湾,那是我在给你寄信。”

石榴飞过波斯湾。

这是诗,不是地理坐标。但这句诗里的“波斯湾”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法蒂玛心里某扇一直没有打开的窗。她开始查迪拜的航班、签证政策、生活成本,甚至开始学阿拉伯语。她没跟我说她要做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我没有阻止她。因为如果换作是我,我的亲哥哥失踪了,有人告诉我他可能在波斯湾对岸的某个城市,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这不是理性不理性的问题,是你能不能跟自己交代的问题。

那段时间民宿的生意出奇地好。礼萨说有十几个中国游客订了下个月的房间,全是自由行的散客,通过不同的平台预订,但入住的时间高度集中在同一周。我翻了翻预订记录,确实如此——从下个月十五号到二十二号,八天时间,三间客房几乎全部订满,客人来自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没有一个重名的。

我本来应该高兴的。但经历了之前那些事之后,我对任何“高度集中的”东西都保持警惕。高度集中的预订、高度集中的数字、高度集中的巧合——这些东西在我的人生里已经不叫巧合了,叫“被安排”。

我给其中一个客人发了消息,问他怎么找到我们民宿的。他说是在一个旅游论坛上看到有人推荐的。我问哪个论坛,他发了一个链接。我点进去看,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用户发的帖子,帖子里的推荐语写得很详细,从房间设施到周边景点到交通方式,写得像一篇攻略。帖子的发布日期是两周前,正好是岳父来民宿退钱的那段时间。

我又问了其他几个客人,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论坛、社交媒体、朋友推荐。没有一个客人说是通过旅行社或者公司统一预订的。每个人的来源都不一样,看起来完全正常,正常的推荐、正常的预订、正常的客人。

但“正常”这个词,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已经不能再让我安心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八天。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修剪石榴树的枝桠。石榴树需要定期修剪,否则枝桠长得太密,果子结不大。我拿着一把修枝剪,站在梯子上,把那些长得太密的小枝一根一根剪掉。法蒂玛在屋里午睡,怀孕快六个月了,她需要比平时更多的睡眠。

剪到一半的时候,礼萨从前台探出头来,喊了我一声:“顾远,有人找。”

“谁?”

“他说他是你老乡,姓刘。”

我的手顿了一下。修枝剪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剪了下去。

我从梯子上下来,洗了手,走到前台。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头发很短,国字脸,看起来像那种在中国任何一个城市的街边烧烤摊上都能遇到的普通人。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瓶饮料和一包瓜子。

“你好,是顾远吧?”他伸出手,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刘建军,以前在前面那条街上开过民宿的。”

我握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像是干过不少体力活的手。

“刘哥,你终于来了,”我说,“我加了你三次微信。”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带着一种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才会有的那种疲惫和豁达混在一起的东西。“我知道。我一直没通过,不是不想理你,是我得先搞清楚你是什么人。在伊朗做生意的中国人不多,但做民宿的更少,我不能随便加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现在你搞清楚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目光在树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院子里这两棵树挺好的。我以前那个院子也有一棵石榴树,结的果子没你这个大。”

他话里有话。我没有接。

“走吧,进去说话。”我把刘建军领进了院子,让他在石榴树下坐着,去泡了两杯茶。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娶了一个好姑娘。”

“你怎么知道的?”

“礼萨跟我说的,”刘建军放下茶杯,“他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你遇到了一些事情,可能需要有人跟你说说话。我想了几天,觉得还是得来一趟。毕竟我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人。”

“刘哥,你当初为什么走?”我问。

刘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他帮我点上,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仰头看着石榴树的树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着,像时光机在切换画面。

“因为有人让我走,”他终于开口了,“不是那种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走,是那种——你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发现,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看着,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在听着,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有人在算着。你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你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你只知道他们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来不走。”

“你查过吗?”

“查过,”刘建军弹了弹烟灰,“查到我差点回不了国。”

这句话的份量,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掂量出来。我没有追问细节,因为我知道有些细节不是他不愿意说,是他说了之后,我就不是“不知道”的人了。有些知识是有重量的,一旦装进你的脑子里,你就再也卸不掉了。

“刘哥,那你今天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刘建军把烟掐灭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拍的是一个本子上的手写记录,字迹潦草,但能认出大概的内容——是一串数字,日期,金额,还有一些缩写的人名。

“这是我离开之前整理的东西,”刘建军说,“我在设拉子开了三年民宿,每年的账目我都留着。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三年里,每年都有两到三个月,我的预订量会突然暴增。客人的来源五花八门,看起来很正常,但如果把那些客人的名字和日期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一个规律——那些暴增的预订,都集中在某个时间段,那个时间段刚好是某些国际会议或者展览在迪拜举办的时间。”

“你是说,那些客人不是真的来住店的,他们是用我的民宿当一个——”

“当一个中转站,”刘建军接过话头,“或者是当一个幌子。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用我的民宿做某种事情,而我压根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情。”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石榴树的枝桠疯狂地摇摆,几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在空中打着旋,最后落在刘建军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就那么让叶子留在肩上,像一只停在他身上不走的黄色蝴蝶。

“刘哥,那你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办?”

刘建军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有那种走了很远的路才会有的东西——不是智慧,不是经验,是一种更根本的、更原始的东西,是“活下来了”之后留下的伤疤。

“顾远,我跟你说三件事。第一,你给岳父那六万八,不管是谁让你给的,不管那笔钱有什么来历,你现在就当那笔钱已经没了。不要去想它,不要去查它,就当它被风吹走了。”

“第二,那个叫法蒂玛的姑娘,你对她好一点。她是唯一一个在这整件事里什么都没有做错的人。你把日子过好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西边的方向,那是波斯湾的方向,“如果有人从迪拜来找你,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承诺给你什么,你都不要答应。迪拜在这件事里不是一个地名,迪拜是一个信号。这个信号亮起来的时候,你要做的不是冲过去,是转身跑。”

他说完这三条,没有再坐下,直接往门口走去。我跟在后面送他,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这是我当年的一个客人留下的联系方式,”刘建军说,“他在迪拜生活了十几年,对那边的事很熟。如果你真的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可以找他。但我希望你这辈子都用不上这个号码。”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他的背影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树干是弯的,但根扎得很深,深到你觉得它永远不会倒。

我回到院子里,坐在石榴树下,打开了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名字是波斯语的,我看不懂。电话号码的区号是迪拜的。

又是迪拜。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了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不是因为我打算用,是因为有些东西,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那天晚上法蒂玛醒得很晚。她午睡睡了将近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揉着眼睛走到院子里,看到我坐在石桌旁边抽烟,皱了皱眉,但没有说“别抽了”,只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今天有人来找你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的?”

“前台的烟灰缸里有两个不一样的烟头。你的烟是红盒的,那个人的烟是蓝盒的。”

我愣了一下。法蒂玛从来不抽烟,但她记得每一种烟盒的颜色。这是一种我永远学不会的、属于她的细致。

“是以前在这儿开民宿的那个中国人,”我说,“姓刘。”

法蒂玛从我肩膀上直起身来,看着我。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对你好一点。”

法蒂玛看着我,目光里有那种“你在骗我”的东西,但她没有拆穿。她重新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沉默了很久。月光很好,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幅复杂的图案,像一张迷宫的地图。

“顾远,”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如果我告诉你,我想去迪拜找我姐姐,你会说什么?”

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会说——我跟你一起去。”

法蒂玛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比白天热了很多,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表面是温的,里面是烫的。

我们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月亮从院子的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那只停在我心里的蝴蝶,翅膀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了。

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是你站在一条河前面,你知道河对岸有你想要的东西,但你不知道河有多深、水有多急、河里有什么在等着你。

但你知道你必须过去。

因为对岸有人在等你。

或者,至少你以为她在等你。

第八章 波斯湾的尽头 | 飞越

决定去迪拜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不是时间变慢了,是每一件事都被放大了。法蒂玛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大到她弯腰系鞋带都费劲了,我每天早上帮她穿袜子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你看着一个人肚子里装着你的孩子,她还要跟你一起去另一个国家找她的姐姐——这种组合太沉重了,沉重到你觉得自己的肩膀可能扛不住,但你又不能告诉她自己扛不住。

刘建军那三条忠告,我基本上没听进去。不是不听,是听进去了但做不到。第一条说那笔钱就当丢了,我做不到,因为那笔钱不是钱的问题,是线的问题。那笔钱像一根线,一头拴着我,一头拴着某个我不知道的人,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第二条说对法蒂玛好一点,这个不用他说我也会做。第三条说如果有人从迪拜来找我就转身跑——这条最难,因为来找我的不是人,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压在你心头,你不解决它,它就会一直压着,把你的每一天都变成同一天。

签证办得比预想的快。伊朗人去阿联酋不需要签证,中国人可以落地签,手续简单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推了一把。法蒂玛的医生建议她不要坐飞机,说七个月的孕妇不适合长途飞行。法蒂玛听完医生的建议,转头就跟我说了一句:“医生还说我的血压有点高,让我少吃盐。”

答非所问。但她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不会因为医生的建议就不去。

我们没有订直飞迪拜的航班,而是先飞了沙迦,然后打车过去。沙迦离迪拜很近,打车不到半小时。法蒂玛说这样可以省一点钱,但我知道她不省钱,她是不想留下太容易追踪的航班记录。

在沙迦机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机场不大,人也不算多,大部分是转机的旅客。法蒂玛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肚子,一只手拖着一个小的行李箱。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巾是同色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移动的影子。迪拜比设拉子热得多,一走出机场大厅,热浪就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撞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打车去酒店的路上,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听说我们从伊朗来的,用乌尔都语跟法蒂玛说了几句话。法蒂玛笑着回答了他,但笑容很短,像是只用了嘴角的一半,另一半留给了别的东西。

我们在迪拜订的酒店在德拉区,不是市中心那种高楼大厦,是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小巷里。酒店不大,只有四层,外墙是米黄色的,阳台上种着三角梅,开得很茂盛,红色的花朵垂下来,像一条条燃烧的瀑布。前台是个印度小伙子,英语很好,办入住的时候问我们是来旅游的还是来办事的。法蒂玛说旅游,我说办事。两个人同时说了不同的答案。

印度小伙子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没再问,把房卡递给我。

进了房间,法蒂玛把行李箱打开,把那封信和扎赫拉的照片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她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收拾衣服,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得很整齐,像摆摊一样。

“你有什么计划?”我坐在床边问。

“明天去那个地址看看。”她说。

“哪个地址?”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一个页面,递给我看。是一个迪拜本地的华人论坛,帖子里有一个地址——德拉区某条街上的一个商铺,帖子说那是一家旅行社,专门做伊朗和阿联酋之间的旅游业务。法蒂玛说她在德黑兰的时候从一个本地论坛上找到了这个地址,跟那个银行账号关联的公司注册地址是同一个。

我仔细看了看那个地址,然后用手机地图搜了一下。距离我们住的酒店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

“明天早上我进去,你在外面等。”

“不行。”

“顾远——”

“我说不行,”我的声音大了一些,但我没有收回来,“法蒂玛,你现在的肚子比我背包里那件厚外套还大,你一个人进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我在外面等?”

法蒂玛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出来的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你别担心”之类的话,而是一句让我彻底沉默的话。

“顾远,如果那里面是我姐姐,她看到你的第一反应不会是高兴,她会害怕。你是一个中国男人,在她的人生里,中国男人不是好词。”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我觉得整个房间都在震动。

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扎赫拉被一个男人伤害过,那个男人不是中国人,但那个男人也是一个外国人。在扎赫拉的记忆里,“外国丈夫”这个标签已经被那个男人涂上了某种颜色,而我身上也贴着同样的标签。我走进她的视线的第一秒,她看到的不是我这个人,她看到的是那个标签。

“好,”我说,“我在外面等。”

那天晚上法蒂玛又做了噩梦。她在我旁边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很久,最后终于安静了,但两只手一直放在肚子上,像在保护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我没有睡,坐在窗边看着德拉区的夜景。老城区的夜晚不像市中心那样灯火辉煌,很多街道是暗的,只有零星的路灯和偶尔经过的汽车大灯。远处的天际线被哈利法塔切出了一个口子,那座世界上最高的建筑在夜空中亮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刘建军给我的那个迪拜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不是不需要,是我还没到那一步。等我到了那一步,我会拨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和法蒂玛出发了。迪拜的早晨已经开始热了,九月份的天气,早上八点的太阳已经能把人的皮肤晒得发疼。法蒂玛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保持大概五米的距离。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巾是浅灰色的,脚上是一双平底的黑色皮鞋。她走路的姿势因为怀孕变得有些笨拙,但在笨拙中依然有一种倔强的、不肯慢下来的东西。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我们到了那条街。街不宽,两边都是两层或三层的小楼,一楼是商铺,楼上是住宅。商铺的种类很多——杂货店、理发店、手机维修店、裁缝店、还有几家卖阿拉伯甜点的店,甜腻的香气飘了整条街。

法蒂玛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了下来。我站在街对面的一家杂货店门口,假装在看橱窗里的商品,余光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那家店铺没有招牌。或者说,有过招牌,但被摘掉了,墙上还留着几个螺丝孔和一块颜色比周围浅一些的长方形印记。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能看到里面是暗的,像是没有人在。法蒂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往卷帘门下面张望了一下。

她直起身,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没有人。

我正要走过去,卷帘门忽然从里面升起来了。

铁皮卷帘门升上去的声音很大,哗啦一下,像一道瀑布从上面冲下来又忽然停了。门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的脸不是伊朗人的脸,也不是阿拉伯人的脸,看起来像是中亚那边的人,具体的国籍我说不上来。

他看了法蒂玛一眼,又看了街对面的我一眼,然后用波斯语跟法蒂玛说了几句话。法蒂玛回答了他,声音不大,我听不太清。两个人说了大概一两分钟,男人的表情从平静变得严肃,从严肃又变得有些不太对劲。他回头朝店里喊了一声什么,然后从店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条深色的长裙,没有戴头巾,头发是深棕色的,长度到肩膀,脸上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很淡,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疤。

法蒂玛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那个女人也看到了法蒂玛。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钟里,整条街的声音都消失了。杂货店的收音机、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声、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声音——全都没有了,只有五秒钟的、绝对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

然后那个女人——扎赫拉——转身走进了店里,拉下了卷帘门。

轰的一声。

门关了。

法蒂玛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她的手放在卷帘门上,手掌贴着冰凉的铁皮,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碰到了岸,但岸塌了。

我跑过街,站在法蒂玛身边。她没有看我,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卷帘门,嘴唇在发抖。

“是她。”法蒂玛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她,是她,是她——”

她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轻,第三次的时候已经听不出是在说话还是在呼吸了。

我试着去拉卷帘门,拉不动。从里面锁上了。我敲了敲门,没有反应。再敲,还是没有反应。街对面杂货店的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但从他的表情能看出来——他让我们走。

法蒂玛忽然推开我的手,走到店门口,用拳头砸门。砸得很用力,铁皮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拳头砸在铁皮上,手背很快就红了,但她没有停。

“扎赫拉!扎赫拉!”她在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是我!法蒂玛!你开门!你开门啊!”

门没有开。但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纸条。

法蒂玛弯腰捡起来。纸条很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波斯语写了几个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快,或者手在发抖。

我凑过去看。法蒂玛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没有给我看。她的眼泪滴在手背上,一滴一滴的,在高温的地面上瞬间就蒸发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她说什么?”我问。

法蒂玛闭上眼睛,把那张纸条展开,慢慢读出来。只有一句话,七个波斯语单词。她翻译给我听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是在给死人念祷词——

“回去。忘了我。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第九章 两面镜子 | 三个人

我们在那条街对面的杂货店门口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法蒂玛不肯走。她就站在那扇卷帘门前,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根扎进了水泥地里,拔不出来。我劝了她三次,第一次她说“等一下”,第二次她说“再等一下”,第三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杂货店的老板是个印度老头,看我们站了那么久,搬了两把塑料椅子出来,放在门口阴凉的地方,用手势示意我们坐。我道了谢,扶着法蒂玛坐下来,又去旁边的店里买了两瓶水。法蒂玛不喝,把水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灰色的卷帘门。

快中午的时候,门终于又开了。

但不是卷帘门全部升起来,只是旁边的一扇小门打开了。那个白衬衫的男人探出头来,看了看四周,然后用波斯语跟法蒂玛说了几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楚。法蒂玛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一种比失望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无可挽回的悲伤。

男人说完了,缩回头,小门关上了。

法蒂玛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从扎赫拉关门的那一刻到现在,她没有流过一滴眼泪。这不像她。她是一个在看到石榴花开了都会眼眶发红的人,现在她的姐姐在她面前关了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

有时候,人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一定程度之后,眼泪这条河就改道了,从眼睛里改到了心里,流到你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他说什么?”我问。

法蒂玛沉默了很久。街对面的收音机里播放着一首阿拉伯语歌曲,旋律很悲伤,像一个在沙漠里迷了路的人在唱歌。

“他说——扎赫拉不想见任何人。她过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来找她。如果再来的话,他们会报警。”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一开始没听懂,后来听懂了。”法蒂玛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像两口枯井,干得能听到风声。“他说——‘你们不是第一个来找她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意味着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别人来找过扎赫拉了。是谁?是她丈夫的家人?是警察?还是某个我也不知道是谁的、但同样被“迪拜”这个信号吸引过来的人?

我想象着扎赫拉在那扇铁门后面过着怎样的日子。她每天听到敲门声,不知道外面是谁,可能是一个好心的邻居,可能是送快递的,也可能是来抓她回去的人。她在恐惧中打开门,看到的是自己的亲妹妹,然后把门关上。

她不是不想见法蒂玛。她是不敢。

“走吧。”法蒂玛忽然站起来,把水瓶放在椅子上,转身就走。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在小跑。我赶紧跟上去,怕她摔了。她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子,然后整个人靠在墙上,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

她终于哭了。

那种哭法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剧烈的颤抖。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雨摧残的树叶,抖得那么厉害,但你听不到任何声音,因为所有的声音都被她吞进了肚子里,咽了下去,烂在了胃里。

我蹲下来,搂着她。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抖了很久,久到我的手臂都麻了。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看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开。在迪拜,一个蹲在巷子里哭的女人不是什么新鲜事,这座城市容得下所有的悲伤,因为它本身就是由无数个悲伤的故事砌成的。

法蒂玛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散落的头发拢回头巾里,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她没有说“我们回去吧”或者“我没事了”,她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她怀孕了。”

“什么?”

“扎赫拉怀孕了。那个男人说的。她现在怀着孩子,已经八个月了。她不能受刺激,所以他让我走。”

我愣住了。

扎赫拉怀孕了。她失踪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德黑兰的一条破巷子里住了三年,被两个男人接走,现在在迪拜,怀孕了。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是那个在德黑兰接走她的两个男人之一,还是别的什么人?她对这个孩子的到来是高兴还是恐惧?她是自愿怀孕的,还是被迫的?

这些问题像一群乌鸦一样从我脑子里飞过,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所有的光。

法蒂玛走出了巷子,我跟着她。两个人默默地走回了酒店,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迪拜的午后阳光毒辣辣地照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都软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酒店房间,法蒂玛把扎赫拉的照片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相框扣了过去。

她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顾远,”她背对着我说,“我们明天回去吧。”

“好。”

“回去之后,我不查了。”

“好。”

“我答应你,我不查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她说“我答应你”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平静得不正常。因为她在对自己说谎。她不可能不查了。她今天看到了她的姐姐,活着的、好好的、怀孕了的姐姐。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隔着五秒钟的对视,隔着那扇冰冷的铁皮门。你让一个找了姐姐三年的人在见到她之后就放弃,这就像让你在喝了一口水之后就再也不渴一样,不可能的。

但我说好。因为当时当地,她需要的不是我说“你骗人”,而是我说“好,我信你”。

那天晚上法蒂玛睡得很早,但我相信她没有真的睡着。我也没有睡。我坐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着德拉区的夜景。老城区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零星的车辆和远处清真寺的灯光。三角梅在夜色中变成了黑色,看不出来是红色的了。

我拿出手机,翻出刘建军给的那个号码,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文带着广东口音,听起来四十多岁,语气很职业化,像是一个接多了陌生电话的人。

“你好,哪位?”

“我是刘建军介绍来的,姓顾,从伊朗过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刘建军?哦,老刘啊。你怎么找到我这个号码的?”

“他给我的。”

“他给你这个号码,说明你遇到的事情不小。”男人的声音变了,不再那么职业化了,多了一些真实的、关切的东西。“说吧,什么事?”

“我想查一个在迪拜的人。”

“什么人?”

“一个伊朗女人,叫扎赫拉。她可能在德拉区的一条街上,开了一家没有招牌的店,或者在那家店的楼上住。她身边有一个中亚男人,四十岁左右,白衬衫。”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比刚才的两秒更长。

“你说的那条街,是不是在——”

他说了一个街道的名字。我听不懂阿拉伯语,但法蒂玛白天用波斯语说过这个名字,发音很像。我说对。

男人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血液凝固的话。

“顾先生,那条街上有一个地下诊所,专门给在迪拜非法居留的外国女人接生的。你说的那个伊朗女人,我可能见过。但我得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确定你要找的人,是想被你找到的吗?”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阳台上方的那片夜空。迪拜的天空没有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但你隐约能看到一架飞机的灯光在缓慢移动,像一颗在假天上行走的真星星。

“她不想,”我说,“但她的妹妹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明天下午三点,德拉区那个老市场门口,你来找我,”男人终于开口了,“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动手。在那条街上,动手的代价比你想的要大得多。”

“我答应你。”

“还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在耳语,“别带你妻子来。这件事,一个人就够了。”

我挂了电话,走回房间。法蒂玛面朝墙壁躺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我在她身边躺下来,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在表面破裂了。

这个孩子在它的母亲和姨母之间,在设拉子和迪拜之间,在知道和不知道之间,安静地、固执地生长着。它什么都不知道,但它什么都感受得到。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扎赫拉的脸。今天那五秒钟的对视,我站在街对面,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在我闭上眼睛之后,那张脸变得清晰了——不是我今天看到的那张脸,而是一张我想象中的脸,一张被恐惧、疲惫、希望和绝望反复涂抹过的脸,像一幅被画了太多次的画,底层的颜料已经看不出来了,只看到最上面那层薄薄的、随时可能剥落的颜色。

她怀孕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跟她血脉相连的人。但她选择关上了门。

第十章 老市场的窄巷 | 最后的石榴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跟法蒂玛说我要出去买点东西。

她没有问我去哪。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是因为从昨天到现在,她整个人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运转都停止了。她坐在酒店的床上,抱着扎赫拉那张照片,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目光是散的,什么都看不进去。

我出了酒店,打了一辆车去老市场。

德拉的老市场跟迪拜市中心那些光鲜亮丽的商场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有窄到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巷子,有堆满黄金和香料的橱窗,有穿着传统服装的阿拉伯商人用各种语言跟游客讨价还价。空气里弥漫着藏红花、檀香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浓烈到你觉得自己的嗅觉被打了一拳。

我在市场门口等了几分钟,一个穿白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他看了我一眼,用中文说:“顾先生?”

“是我。”

“走吧。”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遍,每一个坑、每一个台阶、每一个拐角都刻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我们穿过老市场最拥挤的那条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又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上挂着各种招牌,大部分是阿拉伯语,偶尔能看到英文和印地语。

“你叫我老马就行,”他头也不回地说,“我在迪拜二十年了,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历过。你这种——找人的,我一年能遇到好几个。”

“都是找什么人的?”

“都是找不想被找到的人。”老马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到了。”

木门很旧,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深棕色的木头,木头上有虫蛀的痕迹。老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枯井和一个生锈的水龙头。他带我穿过院子,走进一栋两层的楼房,上楼梯,到二楼,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平米。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一条深红色的毯子,毯子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对面是一扇窗户,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巷子和对面的屋顶。窗户下面的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几本书、一个水杯,还有一张照片。

老马指了指那张照片,然后退出了房间,把门带上了。

我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扎赫拉——比法蒂玛给我的那张照片里的扎赫拉更年轻,脸上没有那道疤,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没有那么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散着,笑得很开心。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浓眉大眼,看起来很精神。两个人站在一个阳台上,身后是城市的夜景。和法蒂玛给我的那张照片一样的阳台、一样的城市夜景,但多了一个人。

那个男人是谁?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波斯文,字迹娟秀,像是扎赫拉的笔迹。我用手机拍了照,打算回去给法蒂玛看。

我把照片放回桌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书桌的抽屉没有锁,我拉开看了看,里面有一本护照。我翻开护照,名字是扎赫拉的,照片也是她的,但出生日期不对,比法蒂玛说的年龄大了五岁。这是一本假护照。或者说,是一本真的但改了信息的护照。在迪拜,这种事情不稀奇。

我又翻了翻其他的东西。抽屉里还有几封信,都是用波斯文写的,收件人是扎赫拉,发件人是一个叫“法蒂玛”的名字。

法蒂玛。

不是我的妻子法蒂玛。是另一个法蒂玛。也许是扎赫拉在这里交的朋友,也许是她用这个名字作为某种暗号。我不知道。

我把所有的东西放回原处,走出了房间。老马站在院子里,靠在那口枯井旁边,念珠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这个房间是她住过的?”我问。

“以前住过,”老马说,“大概一年前搬走的。搬去哪了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搬走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走的。跟她一起走的还有一个男的,伊朗人,年纪比她大不少。那个男的是开旅行社的,专门做伊朗和迪拜之间的生意。”

“开旅行社的?”我的心跳加快了。

“对,”老马看了我一眼,“你听说过?”

“我听说过一个银行账号。”

老马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了。不是嘲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大概已经猜到我来迪拜的原因了,或者说,他见过的每一个来迪拜找人的人,原因都差不多。

“顾先生,我跟你说句实话,”老马把念珠收进口袋,两只手插在袍子的口袋里,“在这个城市,有些人是被人找到的,有些人是自己出现的。你找的那个人,她属于哪一种?”

“她属于——被人找到的。”我说。因为扎赫拉不想被找到,但她还是被我们找到了。她关了门,但她留下了痕迹。她换了地方,但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但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藏得好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老马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那你回去告诉她妹妹,让她别找了。不是找不到,是找到之后,她可能会后悔。”

“为什么?”

“因为有些真相,不是你承受不了的,是你承受了之后,你的人生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不知道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你知道的是——你回不去了。”

老马送我出了老市场,在门口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握的时候很认真,像岳父第一次在设拉子跟我握手时那样。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的男人,握手的力度都差不多——不轻不重,但很认真。

回到酒店的时候,法蒂玛还坐在床上,姿势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她身上静止了。

“你去哪了?”她问。

“出去走了走。”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我在说谎,但她不想拆穿。因为拆穿了之后,她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她丈夫在迪拜、在她的姐姐刚刚拒见她之后的第二天、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去做了什么事情。而她现在的状态,已经装不下任何一个新问题了。她的杯子已经满了,再倒一滴水都会溢出来。

我坐在她旁边,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给她看。

“这是谁?”我指着照片上的那个男人。

法蒂玛看了很久。她的表情经历了从平静到困惑、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几乎是恐惧的变化。

“这个人,”她的声音在发抖,“是我爸爸年轻时候的照片。”

这一次,轮到我愣住了。

岳父。法蒂玛的爸爸。那个退休的中学老师。那个跟我说“上一个给这么多钱的人死在里海边”的人。那个把六万八退给我、说“钱的路不对”的人。

他的照片,出现在扎赫拉在迪拜住过的房间里,出现在一个他女儿从来没见过的阳台上,和扎赫拉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岳父来过迪拜,见过扎赫拉,而且是在扎赫拉失踪之后。他知道扎赫拉在哪,他知道她还活着,他知道她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他知道她不想回来。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他让法蒂玛以为她的姐姐死了或者失踪了,让她妈妈因为“不记得女儿长什么样”而崩溃,让全家人在这件事上煎熬了这么多年。

而他什么都知道。

法蒂玛把手机摔在地上。不是扔,是摔,用力地、狠狠地摔。手机撞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屏幕碎了,碎片散了一地,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她扭曲的、哭泣的脸。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她喊出来了,声音大得走廊里都听到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看着我哭,看着我妈生病,看着我找了我姐姐三年——他什么都知道!”

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挣扎,用拳头捶我的胸口,捶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愤怒、委屈、不解全部砸出来。我没有躲,让她捶。她的拳头落在我胸口,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力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手指抓着我的衣服,整个人软了下来。

“为什么?”她哭着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也许岳父不告诉法蒂玛,不是因为他不爱她,恰恰是因为他太爱她了。他不想让法蒂玛走进这个迷宫,不想让她知道她的姐姐选择了什么、她的父亲做了什么、她的家庭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想把所有的脏东西都挡在门外,只让法蒂玛看到干净的、正常的、可以继续过下去的生活。

但问题是——你挡不住。脏东西会从门缝里渗进来,从窗户里飘进来,从你每一个没说出口的谎言里长出来,最后把你的整个人生都染成灰色。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石榴皮那种暗红色。法蒂玛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泣,又变成了偶尔的一声叹息。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嘴唇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顾远,我们回家吧。”她说。

“好。”

“我不想再见到我爸爸了。”

“好。”

“我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好好地养大。我想跟这个孩子过干干净净的日子。没有谎言,没有隐瞒,没有那些我不知道该不该知道的秘密。”

“好。”

她看着我,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亮起来,不是希望,是一种比希望更踏实的、更接地气的东西——是决定。她决定了不再找了。不是因为她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她意识到,有些答案找到了也没有意义。扎赫拉活着的,她怀孕了,她不想回来,她跟爸爸之间有一个法蒂玛永远不知道的秘密。这就是全部的答案。剩下的那些细节——那个男人是谁、他们在做什么、那个银行账号是怎么回事——这些细节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也许有人知道但永远不会说。

但这些细节重要吗?对扎赫拉来说不重要,她已经在过她的日子了。对法蒂玛来说,最重要的是她把肚子里的孩子健康地生下来,好好地养大,不让孩子重复上一代人的那些伤痕。

那天晚上我们收拾了行李。法蒂玛把扎赫拉的照片和那封信装进了行李箱的最里层,盖上了衣服,拉上了拉链。她没有再看那张照片一眼。

第二天早上,我们打车去了沙迦机场。迪拜的清晨很安静,天空是浅蓝色的,没有一丝云。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座城市涂成了金色。法蒂玛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我的肩膀,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气泡,是很明显的一下,像是伸了个懒腰。

“顾远,”她闭着眼睛说,“你说我姐姐会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不知道。”

“如果是个女孩,她可能会取我的名字。她以前说过,她最喜欢我的名字。”

“她说过吗?”

“很久以前说的。那时候我还小,她还在上大学。她说‘法蒂玛’是最好的名字,她要留给她自己的女儿。”

车窗外的迪拜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沙漠。无边的、灰黄色的、偶尔有一丛绿色灌木的沙漠。沙迦机场不大,候机厅里的人也不多。我们换好登机牌,过了安检,在登机口等飞机。

法蒂玛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很久没有说话。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是很重,像两道浅浅的伤疤。

“顾远,”她忽然说,“我昨天晚上梦到我姐姐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们在设拉子的院子里,石榴熟了,她在树上摘石榴,我在下面接。她摘了一个特别大的,递给我的时候说——‘这个最大,给你。’然后我就醒了。”

她说完这句话,笑了。不是昨天那种崩溃后的苦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石榴的甜味的笑。

“她不会回来了,”法蒂玛说,“但我觉得她过得还行。”

广播响了,通知登机。法蒂玛站起来,我也站起来。她拿起自己的小包,走在我前面。她走路的姿势还是因为怀孕而显得笨拙,但笨拙中有一种稳稳当当的、脚踏实地的力量。像石榴树,树干是弯的,但根扎得很深,你觉得它永远不会倒。

我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法蒂玛,”我说,“回去之后,我们给女儿取什么名字?”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晨光从候机厅的玻璃幕墙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拥抱。

“你还不知道是女儿呢。”她说。

“我感觉是。”

她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了一些,露出了一颗小时候摔断了一半的虎牙。那颗牙我认识,是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我的舌头碰到的那颗。

“如果真是女儿,”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就叫石榴吧。”

“石榴?”

“对。石榴。不用波斯语名字,也不用中文名字,就叫石榴。她是我们的孩子,不需要用名字来证明她属于哪里。”

我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个带着石榴甜味的笑容。

设拉子的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一定还在。

果子红了,枝桠被压弯了,叶子在风中沙沙响。

有人在院子里等我们回去。

这一次,不是姐姐,不是爸爸,不是妈妈。

是我们自己。

我们在等待回到那个种着石榴树的院子,回到那个有礼萨抽烟的前台,回到那个有宣礼塔的清晨,回到那个有馕和红茶的下午。

回到生活里。

那个充满了谎言但依然值得过的、普通的生活。

登机口的队伍往前移动了。法蒂玛转身走进了通道,我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通道很长,光线从头顶洒下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年来所有的奔波、困惑、眼泪和恐惧,都像那些光斑一样——你踩上去的时候它是亮的,你走过去之后它就灭了,但你走过的路,始终是亮的。

飞机起飞了。

设拉子在等着我们。

石榴在等着我们。

生活,在等着我们。

(全书完)

当一个你爱的人选择隐瞒,你会去拆穿那个谎言,还是尊重她的选择?

六万八,买的不是路,是你能不能在知道真相之后,依然选择走回去。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