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凤莲那年才三十六,正春天,地里还潮着。

她蹲在排水沟边,裤腿卷得老高,手里攥着铁锹。

周围社员都在干活,谁也没想到,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突然停在地头。

几分钟后,她被叫上车,拉走了。

到了县里,书记扔下一句话:“你现在不是大寨党支部书记了,给你调个新职务,行政24级,从今天开始算工龄。”说得轻巧,像是换了个班组。

但这一走,文件没了,档案没了,连她珍藏了多年的信和字画也一块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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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大寨那天,天还下着小雨,村里静悄悄,没人敢多问。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整整一夜。

心里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工作调动,而是把她从所有光环里剥离出去。

接下来两年,她被安排到工厂拧螺丝、打钉子。

以前是带着人种地、爬坡开荒的劳模,如今成了流水线上的普通工人。

谁也不搭理她,不安排讲话,不组织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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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学会了喝酒,白酒往下咽,嘴里苦,心里更苦。

她说那时候一喝就哭,没人知道她哭的是哪一段。

这十一年里,她被调来调去,换了七八个地方,干啥的不说,总之不让她再回大寨。

可她心里那根筋没断,大寨怎么了,地还种着,人还在,她盼着哪天能再回去看看。

1985年,全国劳模会在北京开,山西去了11个劳模,大家习惯了每次都能见到郭凤莲

这年她没去,会场冷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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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私下合计了一下,把这个情况反映到了省委。

说白了,大家想她了,也觉得不能把她一直晾着。

1991年冬,省委书记王茂林去了大寨,开会时专门点名要见郭凤莲。

那时候她正窝在昔阳县的公路段干活,消息传来,她愣了一下。

这不是找她回来吗?

县里很快给她传了话,说准备让她回大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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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立马答应,回家跟家人商量。

家里人全不同意。

丈夫贾富元说得挺直白:“你那时候天天不着家,孩子都你妈在管。

现在日子安稳点了,还折腾啥?万一干砸了呢?”

第二天一早,她在灶台前煮了碗面,坐下来说:“我得回去。”丈夫看着她,没说话,点了下头。

这事就算定了。

贾富元是她同村人,年轻时当过兵,后来回县里当了武装部长。

当年两人能结婚,村里也有条件,女队长不能随便嫁人,得带头。

郭凤莲是被“留下”的姑娘之一,别人谈对象,她得先考虑大寨。

她回到大寨那天,村口站了不少人。

有人递烟,有人拉着她胳膊说:“凤莲,你回来了。”她心里翻江倒海,没掉眼泪,嘴上只说了一句:“咱得干点事了。”

第一件事是卖煤。

山西煤多,可没人买。

她一身布衣,揣着名片,去了河南、山东,一家家跑客户。

有老板笑着说:“你陪我喝酒,我就签单。

不喝,免谈。”

她咬着牙练出酒量,过去一杯倒,现在能喝一斤。

每次喝完回住处,胃疼得直冒冷汗,但合同也签了,煤也卖出去了。

第二件事是建水泥厂。

她自己背着包跑项目,手上没啥资源,全靠嘴和腿。

村干部有人劝她别折腾,她说:“不折腾,大寨就完了。

这一路上,她遇到了两个愿意帮她的人。

一个是华西村的吴仁宝

人家当时搞得风生水起,村里富得流油。

他拍着胸口说:“你缺啥我给啥。”设备、资金、人手,能帮的他都帮了。

另一个是大邱庄的禹作敏

那时候他声势也大,后来出了事,但在那几年,他是真心实意支持郭凤莲。

有一次郭凤莲去天津,禹作敏亲自接待,安排工人带她去看厂子,说:“你也能搞起来。

这两个村的支持,给了她底气。

她不靠谁,也不求人,凭着这点子人脉和死磕的劲头,一步步把大寨重新带起来。

可也不是没人给她使绊子。

有人想从她这儿捞油水,没得着好,就四处传她贪污。

她火了,说得直白:“你们要真抓住我贪一分钱,就拿铡刀拉出去铡了。

有一年滨海乡请她去旅游,说是放松放松。

她去了,赛车不玩,打靶也不打。

别人问她为啥,她说:“赛车50块一圈,我坐车坐怕了;打靶?我当年可是民兵神枪手。”吃饭她也不讲排场,直说:“一人一盒饭,省钱还省事。”

她这人就是这样,干活不怕苦,做人不讲排场。

有人说她倔,有人说她轴,但没人说她不真诚。

大寨现在旅游、加工、生态都搞得起来了,日子越过越有样儿。

她还在当书记,七十多岁了,走路快,说话响,村里人谁见了都得敬重一句。

这几十年折腾下来,她没变。

还是那个郭凤莲,干活第一,吃苦不怕,做人讲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