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那年秋天我去南部县,朋友说,你去大桥镇看看嘛,那儿有个状元洞,说是北宋时候陈家三兄弟读书的地方,风水好得很。

我就去了。车子在嘉陵江边上绕,山越来越瘦,田埂越来越窄。

到了地方一看,哪有什么仙气,就是个半山腰的破岩洞,被当地人用水泥糊了,刷成个假古董的样子。

几个老头在门口摆摊卖矿泉水,旁边立着块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风吹雨淋的,都快磨平了。

我蹲在那儿抽烟,看着那几个字:“陈氏四令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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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以前只知道“一门三进士”,这“四令公”还是头一回听说。回来翻书,吓了一跳。

这家子确实邪门:陈省华和他三个儿子,陈尧叟、陈尧佐、陈尧咨,爷四个,在北宋真宗、仁宗那两朝,全是响当当的人物。

两个状元,一个武状元级别的狠角色,还有一个官至宰相。这就好比现在一家子出了四个正部级,你说吓人不吓人?

但这还不是最怪的。最怪的是他们的老爹陈省华。我查了《宋史》和嘉靖年间的《保宁府志》,还有欧阳修给陈尧佐写的墓志铭。

这老爷子早年跟着后蜀孟昶混,蜀国亡了,他也没自杀尽忠,也没趁乱发财,直接把官帽一扔,带着老婆孩子躲回了阆中乡下的山沟沟里,种地去了。

这就叫“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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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正是五代十国末尾,天下乱得像一锅粥。今天姓朱的当皇帝,明天姓李的又杀进来。

陈省华的老爹陈翔,当年就不肯跟着王建在四川称帝,说那是找死。爷俩这脾气,轴。

他们在乡下干了啥?白天扛锄头种地,晚上点着松明火把教娃读书。

就这么熬着,熬死了后蜀,熬死了南唐,一直熬到大宋坐稳了江山。陈省华这才慢悠悠地出山做官。

这就很有意思了。一般那种乱世活下来的家族,要么就是拼命钻营往上爬,要么就是彻底躺平当老农民。

这家人不,他们像是在等什么。我总觉得,陈省华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他不是在培养书生,他是在养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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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怎么教儿子的。三个大小伙子,只要家里来客人,必须规规矩矩站在桌子旁边伺候着,端茶倒水,大气都不敢出。

客人吃得香,他们还得站着。这在现在看来简直是虐待儿童。

还有那个陈尧咨,就是《卖油翁》里那个射箭特别牛的康肃公。这哥们儿脾气爆,仗着自己箭法准,谁都不服。

他妈冯夫人知道了,抄起拐杖就打,骂他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一个当节度使的大将军,被老娘追得满院子跑。这哪是书香门第,简直是土匪窝里搞军训。

但我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陈尧叟当了宰相,陈尧佐也当了宰相,陈尧咨当了节度使,管着边防。这三兄弟,走的路子完全不同。

老大圆滑,老二实干,老三暴躁。这不像是一个爹教出来的,倒像是故意培养出来的三种兵器。

这就不得不说到那个状元洞了。我那天钻进洞里,里面阴森森的,一股霉味。

据说当年陈省华把三个儿子关在这里面读书,除了送饭的,谁也不见。

这哪里是读书,这分明是把狼崽子关起来饿着,饿急了,它们才会咬人。

陈省华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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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重文轻武,他就把老大送去考状元;黄河决口,没人敢去修,他就把老二派去堵缺口;边境不安生,文官搞不定,他就让老三去耍横。

这一家子,就像他手里的一副牌。不管皇上出什么牌,他都能压得住。

可是,代价呢?史书上没写,但我在当地听过一个说法。

说陈家后来败落,不是因为贪污受贿,也不是因为站错队,是因为那个“家风”太毒了。

那种高压下长大的孩子,要么成材,要么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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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尧咨晚年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就杀人立威。陈尧佐虽然名声好,但一辈子都在修补漏洞,像个救火队长。

陈尧叟倒是稳重,但也活得像个没有感情的官僚机器。

他们成功了,但也好像被困在了那个阴暗潮湿的状元洞里,一辈子没出来。

我离开的时候,天快黑了。那个卖矿泉水的老头收摊了,推着三轮车吱呀吱呀地走。

我问他,陈家这事儿,你觉得神不神?

老头头也没抬,说:“有啥神的。把娃逼狠了,猪都能考上状元。问题是,考上之后,人还是人吗?”

这话糙,但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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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山下看到的,是父子四人皆至宰辅的辉煌;我在山洞里感觉到的,却是几百年来散不去的寒气。

那不是读书声,那是磨牙声。

陈省华这步棋,从五代十国开始布,一直下到北宋中叶。

他赢了面子,赢了里子,可谁知道,他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把三个儿子推进了那个不见天日的洞里?

历史这东西,有时候就像我们老家那口枯井,看着深不见底,其实底下全是石头。

真正的赢家,从来不怕慢。怕的是,为了快,把自己活成了一件工具。

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的,点个赞,关注我。下回咱聊聊,为啥有些老家族,富不过三代,而有些,却能祸害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