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灯灭了的时候,我正坐在出租车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哭得太难看。我没空管他怎么看,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周也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姐,我肚子疼得不行了,你能不能陪我去医院。那是三个小时前的事。三个小时,我陪着一个成年男人挂了急诊,做了CT,等到了结果,确认只是急性肠胃炎,又把他送回了家。而我自己的丈夫,在这三个小时里,心跳停过两次。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个女声,很平静的那种。

“您是程远洲的家属吗?”

我说是。

“病人已于二十分钟前完成手术,目前转入ICU观察。”她顿了顿,“手术同意书是家属签的字,您知道吧?”

我愣住。家属?我就是家属。我还没到医院,谁签的字?

“谁签的?”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一位女士,说是病人的妻子。”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扫过我的脸。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出租车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司机又看了我一眼,这次他多看了两秒,然后默默地把视线移开了。

“我马上到。”我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四个小时前,程远洲给我打过电话。我当时按掉了,因为周也正趴在急诊室的塑料椅子上,脸色煞白,额头全是汗。我说你等等,我先给他挂上号。周也抓着我的手,说姐你别走,我怕。我就没回那个电话。

后来他又打了一次。那是晚上十点四十三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我正站在CT室外面,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老公”两个字。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CT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周也出来,周也冲我伸手,我下意识地把电话挂了。

我甚至没听他那边是什么声音。

出租车拐进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看见了急诊楼顶上的红色灯牌。很大,很亮,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我付了钱,下车,腿有点软。医院的自动门在我面前打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涌出来,混着中央空调的冷气,让我打了个寒颤。

ICU在十二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牛仔裤膝盖上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我伸手把领口拽正,手指碰到锁骨的瞬间,忽然想起来程远洲上次出差回来给我带的那条项链。银的,很细,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他说不值钱,就是看着好看。我戴了两天就摘了,因为周也说不好看。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十二楼的走廊很长,灯光是那种惨白惨白的颜色。尽头有一排塑料椅子,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正站在那里看手里的文件夹。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您是程远洲的家属?”

“我是他老婆。”我说。

她合上文件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我在里面读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责备,就是一种很平静的、职业性的审视。好像她在等我自己想明白什么事情。

“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她说,“急性心肌梗死,送来途中发生过一次室颤,进抢救室之后又发生了一次。手术是介入治疗,放了一个支架,目前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但还需要在ICU观察四十八小时。”

她说得很慢,好像在给我时间消化每一个字。

“手术同意书,”我说,“谁签的?”

女医生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微微侧了侧头,朝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ICU的门紧闭着,旁边的家属等候区空无一人。

“她说她叫苏晚。”

苏晚。

我已经三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程远洲的大学同学,他们一起在学生会待过,她追过程远洲。这事儿我知道,程远洲自己跟我说的,在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他说都过去好久了,人家现在也有自己的生活。我当时没当回事,因为程远洲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我剥虾,手指上全是红油,表情坦荡得像个刚交完作业的小学生。

“她人呢?”我问。

“签完字就走了,”女医生说,“大概是半小时前。她说她只是接到电话过来帮忙,既然家属已经到了,她就先回去了。”

“她接到电话?”

“病人进抢救室之前意识还是清醒的,”女医生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他给了我们两个紧急联系人的电话。第一个是您的,打了三次,没人接。第二个就是苏女士的。”

我忽然觉得十二楼的空调开得太冷了。

第一个电话是十点四十三分那个。我接了,又挂了。第二个大概是我在帮周也缴费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我没听见。第三个是十一点多,那时候周也刚从CT室出来,正在跟我说他害怕,说万一是大病怎么办,说他还没结婚还没买房还没好好活过。我拍着他的背说没事的没事的,就是吃坏肚子了。手机在牛仔裤口袋里震了很久,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程远洲。周也那时候忽然干呕起来,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去给他找垃圾桶。

三次。

他给我打了三次电话。

“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女医生的声音把我拉回来,“苏女士签字的时候,我们核实过她和病人的关系。她说她是病人的朋友,但情况紧急,病人的直系亲属联系不上,她愿意承担签字责任。”

“她签了?”

“签了。”女医生说,“手术很及时,如果再晚半小时,情况会非常危险。”

再晚半小时。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一点半,我在干什么?我在开车,送周也回家。周也坐在副驾驶上,已经好多了,输液之后脸色缓过来了,还在跟我开玩笑,说姐你今天救了我一命,改天请你吃饭。我说你少来,下次肚子疼直接打120,别找我。他说那不行,我就信你。

我把周也送到小区门口,他下车的时候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姐你开车小心。我说知道了,你早点睡。然后我开车回家,路上还去加油站加了个油,因为油箱见底了。加油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凌晨十二点半,没有未接来电。我以为程远洲已经睡了,就没给他回电话。

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屋里黑着,程远洲的拖鞋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我以为他在卧室睡觉,换了鞋走进去,床上没人。

我开始打电话。没人接。打了一遍,两遍,三遍。然后我打给了婆婆,婆婆说没联系过她。我又打给了他的同事老赵,老赵说下午下班的时候程远洲还好好的,说晚上要回家吃饭。

最后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不是程远洲的手机打来的,是急诊科的座机。一个护士跟我说,您丈夫在医院,请您马上过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您先过来吧。那个语气我太熟悉了,上个月我妈住院的时候,医生找家属谈话就是这个语气。

我冲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在车上,我接到了女医生的电话,告诉我手术已经做完了。

“您现在可以进去看一眼,”女医生说,“但是时间不要太长,病人需要休息。明天上午十点是探视时间,到时候您可以再过来。”

我点点头。

ICU的门在我面前打开,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里面很安静,只有各种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护士领我走到最里面的一张床前,然后退开一步,站在旁边。

程远洲躺在那里。

他闭着眼睛,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胸口连着各种颜色的线,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他的嘴唇很干,起了一层白皮。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大概是一天没刮了。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戴帽子压的,他上班骑电动车,每天都戴那顶灰色的头盔。我上周还说那顶头盔太旧了,让他换一个新的,他说还能用,不用浪费钱。

护士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才发现自己在哭。

“他送进来的时候,”护士小声说,“手里一直攥着手机。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拿出来。”

她指了指床头柜。程远洲的手机放在上面,屏幕碎了一个角,那是上个月他骑电动车摔了一跤磕的。我说让他换屏幕,他说不影响用,换了也是浪费钱。

他总是说浪费钱。

我拿起他的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锁屏壁纸是我们的合照,去年在青岛海边拍的。我穿着一条碎花裙子,他站在我旁边,晒得黑了一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两年,还没开始吵架,还没开始冷战,还没开始各自抱着手机背对背睡觉。

我输入密码,他的生日。不对。我又输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屏幕开了。

通话记录里,最上面是我的名字。十点四十三分,通话时长,三秒。再往上,还是我的名字,九点五十八分,未接通。再往上,九点二十一分,未接通。

九点二十一分。

那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陪周也挂号。周也靠在我身上,有气无力地说姐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说你死不了,你死了谁请我吃饭。他笑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哼哼。我一手扶着他,一手举着手机看挂号信息。程远洲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犹豫了一秒,然后按了静音。

我以为他又要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又要说晚饭凉了,又要说你再不回来我就自己吃了。他每天都是这几句话,我每天都是回他一句知道了。那天我连“知道了”都懒得回,因为周也又在喊疼,我忙着去给他找轮椅。

程远洲的通话记录下面,是一个我没存的名字。苏晚。十一点零八分,通话时长,两分十四秒。十一点二十一分,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画面。程远洲躺在急救床上,胸口疼得喘不上气,身边的医生在喊家属在哪儿家属在哪儿。他用最后的意识,拨了我的电话,三次,都没通。然后他翻到了苏晚的号码。

他三年没联系过苏晚了。我知道,因为他的手机密码我知道,他的微信我偶尔会看,他的通话记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苏晚结婚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去参加婚礼,只是让我帮忙随了个份子。他说人家都结婚了,我去不合适。

但他存着她的号码。三年没删。

护士在旁边轻声说:“病人需要休息了。”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低头看着程远洲的脸。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我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的手好像不太干净,会把他弄脏。

走出ICU的时候,女医生已经不在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塑料椅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周也给我发了三条消息。

“姐,今天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家了吗?早点休息。”

“对了,明天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真的特别感谢你。”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对话框划掉了。

打开和程远洲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下午六点十三分,一张照片,厨房灶台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西兰花。下面跟着一句话:“今天下班早,做了你爱吃的,早点回来。”

我没回。

往上翻,全是他的话。“今天加班吗?”“晚饭想吃什么?”“冰箱里有西瓜,记得吃。”“外面下雨了,你带伞了吗?”“这个月的水电费我交了。”“妈说周末让我们回去吃饭。”

我的回复大多是两个字:知道。好的。嗯。行。偶尔长一点:我今天加班,你自己吃。周末有事,回不去。你别管了,我自己弄。

再往上翻,翻到去年冬天的一条。他发了一段视频,是他在商场里拍的,镜头对着一件羽绒服。他说:“你看这件衣服好看吗?我觉得你穿肯定好看,要不要买?”我回他:“太贵了,不买。”他说:“不贵,打折呢,我给你买。”我说:“你别乱花钱。”

后来他还是买了。那件羽绒服挂在衣柜里,我嫌颜色太艳,一次都没穿过。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塑料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也的脸和程远洲的脸交替着出现。周也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子上,脸白得像纸,抓着我的手说姐我怕。程远洲躺在ICU的床上,嘴唇干裂,手里攥着手机。周也冲我笑,说姐你真好。程远洲站在厨房里,举着锅铲,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我过生日,程远洲订了一个蛋糕,在家等了我一晚上。我那天跟周也出去吃饭了,因为周也说他知道一家新开的火锅店,特别好吃。我说今天我过生日,得回家。周也说那就当给你庆生了嘛,走吧走吧。我就去了。

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程远洲坐在沙发上,蛋糕盒子还没拆。他说你吃饭了吗,我说吃了。他说哦,那蛋糕明天吃吧。然后他把蛋糕放进冰箱,洗了手,进了卧室。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去上班了,冰箱里的蛋糕少了一块。

我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坐在这里,想起来这件事,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也。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姐,你睡了吗?我刚又吐了,好难受。”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回了一句:“多喝热水,实在不舒服去医院。”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旁边的椅子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开始泛白了。凌晨四点半,医院里还是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ICU紧闭的门,想着里面躺着的那个男人。

他给我打了三次电话。

三次。

我都没接。

而苏晚接了一次,就一次,从城市的另一头赶过来,签了字,救了他的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有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像是谁用手指在灰蓝色的画布上抹了一道。楼下的停车场里,一辆白色的车正在倒车入库,车灯一闪一闪的。再过几个小时,这个城市就要醒过来了,人们会起床、洗漱、上班,过着和昨天一样的生活。

但我的生活,好像从今天凌晨开始,悄悄地拐了一个弯。

手机又震了。我拿起来,不是周也,是我妈。

“闺女,远洲怎么样了?你婆婆刚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

我犹豫了一下,打字:“没事了,手术做完了,在ICU观察。”

“你怎么才去医院?”我妈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有点事,”我打字,“耽搁了。”

“什么事比老公的命还重要?”

我看着这句话,愣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回。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穿粉色制服的护工推着清洁车走过来,开始拖地。拖把从我的脚边滑过,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消毒水的味道又浓了一些。护工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见惯了这种凌晨坐在ICU门口的家属,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拖。

我重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程远洲的一个表情。那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我正在厨房炒菜。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老婆你真好。我笑着推开他,说别闹,菜要糊了。他说糊了我也吃。

那时候的我们,好像还很相爱。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周也出现之后吗?还是更早?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慢慢地,程远洲的话变少了,我的话也变少了。他不再从背后抱我,我也不再笑着推开他。我们变成了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各自上班,各自吃饭,各自抱着手机,背对背睡觉。

我以为这就是婚姻的常态。所有的夫妻不都是这样吗?激情褪去之后,剩下的就是搭伙过日子。他做他的饭,我加我的班,周末偶尔一起吃顿饭,过年一起回趟老家。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过下去,不冷不热,不好不坏,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温水。

但今天,这杯温水被人猛地泼在了地上。

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我知道我不该怪她,甚至应该感谢她。如果不是她及时赶到签了字,程远洲可能已经不在了。但“感谢”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签字的那个人本该是我。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本该是我。

天亮了。

ICU的门开了一次,一个护士走出来,我赶紧站起来。她说病人醒了,意识清楚,问我有什么话需要转达。我想了半天,说让他好好休息。护士点点头,又进去了。

我想说的话很多。我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怕不怕,想问他为什么不接着打我的电话,为什么要打给苏晚。但最后我只说了“让他好好休息”。因为我知道,那些话不该让护士转达,那些话应该我自己说,在他醒着的时候,在我们面对面的时候。

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也打来的电话,不是微信消息。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接起来。

“姐,”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点虚弱,“你在哪儿呢?”

“医院。”我说。

“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他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是我,”我说,“是我老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远洲哥怎么了?”

“心梗,昨晚的事。做了手术,现在在ICU。”

“天哪,”周也说,“那你昨晚——你昨晚一直在陪我?”

我没说话。

“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变得很急,“你当时怎么不说啊?你要是说了我肯定不会让你陪我的,我可以自己——”

“没事,”我打断他,“你也不知道。”

“远洲哥现在怎么样了?严重吗?在哪家医院?我现在过来——”

“不用,”我说,“你别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姐,”周也的声音变得很轻,“你是不是怪我?”

我握着手机,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顶上,金灿灿的一片。新的一天开始了,挂号大厅里已经开始排起了队,楼下的马路上车流越来越密,这个城市重新喧闹起来。

“我没有怪你,”我说,“我怪的是我自己。”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ICU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能看见里面的一排病床。程远洲在最里面那张床上,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脸,只能看见被子下面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的丈夫。

我们结婚三年了。三年里,他每天早起做早饭,晚上下班回家做饭。他的工资卡在我手里,每个月只留五百块零花钱。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最大的爱好是周末窝在沙发上看球赛。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不会说漂亮话,不会送花,不会制造惊喜。但他记得我的生理期,每个月那几天都会提前煮好红糖水。他知道我怕冷,冬天睡觉前会先上床帮我把被窝暖热。他记得我爱吃的东西和不爱吃的东西,记得我所有衣服鞋子的尺码,记得我爸妈的生日和我家狗的疫苗时间。

这些事,我以前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每一件都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剜在心口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我拿起来,不是周也,是一个陌生的头像。点开一看,验证消息写着:“你好,我是苏晚。”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苏晚。晚。晚上的晚。程远洲手机里存了三年的名字。凌晨接到电话就赶过来的女人。替他签了手术同意书的女人。救了他命的女人。

我通过了验证。

她发来一条消息:“程远洲怎么样了?”

我打字:“醒了,在ICU观察。”

“那就好。”她发了一个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昨晚吓死我了,接到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出车祸了。”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又发了一条:“你别误会,我就是接到电话过去帮个忙。我老公也去了,我们俩一起去的。签字的时候医院说最好是直系亲属,但联系不上你,情况又紧急,我就签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老公也去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在嫉妒什么呢?嫉妒一个三年没联系的女人在紧急关头接了一个电话?嫉妒她在联系不上我的时候替我签了字?嫉妒她做了一件我本该做的事?

“谢谢你,”我打字,“真的非常感谢。”

“不用谢,应该的。”她说,“程远洲以前帮过我很多,我一直记着。这次算是还他一个人情。”

帮过她很多。

我不知道程远洲帮过她什么,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也许他觉得不重要,也许他觉得没必要说。但现在,坐在这张塑料椅子上,我忽然意识到,我对这个和我结婚三年的男人,其实了解得很少。

我不知道他手机里存着哪些人的号码。不知道他工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在被推进抢救室之前,意识模糊的那一刻,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什么画面。

是我吗?还是苏晚?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不敢想。

护士从ICU里出来,说探视时间到了。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跟着她走进去。

程远洲醒了。

他半靠在床上,氧气面罩摘掉了,换成了鼻导管。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是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哑。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瘦了。不是这一晚上瘦的,是这段时间一直在瘦,只是我以前没注意。他的颧骨比以前突出了,眼窝也深了一些,下巴上的胡茬让他看起来老了五岁。

“疼吗?”我问。

“不疼,”他说,“打了麻药。”

他在撒谎。心梗发作的时候,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那种疼是撕心裂肺的。我在网上查过,有人形容比生孩子还疼。他说不疼,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他总是这样。

“昨晚,”我开口,“我给你回电话了。”

“嗯,”他说,“我看到了。”

“你没接。”

“那时候已经在抢救了,”他说,“手机被护士收走了。”

我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苏晚来过了。”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我看见了。

“她签的字,”我说,“手术同意书。”

“嗯,”他说,“护士跟我说了。”

“你给她打的电话?”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打给你,你没接。打了三次,都没接。医生说要马上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我翻了通讯录,她排在前面,就打了。”

通讯录排在前面。

因为“苏”字的拼音是S,排在很前面。

我忽然想笑。不是因为这件事好笑,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在这二十四个小时里,一直在为一个通讯录排序的问题折磨自己。但笑不出来,因为问题的核心不是排序,而是他打了三次电话给我,我都没接。

“你在哪儿?”他问,“昨晚。”

这个问题迟早会来的。我深吸了一口气。

“周也肚子疼,我陪他去了医院。”

程远洲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

“他怎么样了?”他问。

“急性肠胃炎,输液之后好多了。”

“那就好。”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被子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远洲,”我说,“对不起。”

他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很黑,瞳孔放大过,还没有完全恢复,看起来比平时更深。

“没事,”他说,“你也不知道。”

和周也说的一模一样的话。你也不知道。所有人都在替我开脱,包括那个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男人。但我自己知道,我知道他给我打了电话,我知道他可能有事,我只是选择了忽略。因为周也说他害怕,因为周也说他需要我,因为周也的脸白得像纸,看起来比我丈夫的三通未接来电更紧急。

“不是的,”我说,“我知道你给我打了电话。我接了第一个,没说话就挂了。后面两个我看到了,没接。”

程远洲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以为你是催我回家,”我说,“我以为你又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又是说晚饭凉了。我觉得烦,就没接。”

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程远洲听着,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又开始攥被子了,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周也他——”我张了张嘴,发现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他抓着我的手说害怕,说让我别走。我就没回你电话。”

程远洲松开了攥着被子的手。

“我知道了。”他说。

就这四个字。没有质问,没有责怪,没有摔东西,没有红着眼睛问我为什么。就一句“我知道了”,平静得像是在听我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四个字比任何责骂都让我难受。

护士走过来,说探视时间到了。我点点头,看了一眼程远洲。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我知道他没睡着,他只是不想再说话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红烧排骨在冰箱里,”他说,“你回去热一下就能吃。”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走出ICU,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我没看。可能是周也,可能是我妈,可能是公司的人。谁的消息我都不想回。

我就坐在那里,想着冰箱里的那盘红烧排骨。

他昨天下午做的。排骨是早上买的,他上班前去了一趟菜市场,挑了两个小时,因为他说早上的排骨最新鲜。他做这道菜很拿手,先焯水去血沫,然后炒糖色,放八角桂皮香叶,小火炖一个小时,最后大火收汁。每次做这道菜,厨房里都是甜丝丝的肉香味,能飘满整个屋子。

昨天傍晚,他把菜端上桌,拍了照片发给我。我没回。

他等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他大概是自己吃了,或者直接倒掉了。然后他收拾了厨房,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等我。然后他的胸口开始疼。

他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我没接。

他又打了第二个。我又没接。

第三个的时候,他大概已经疼得拿不稳手机了。他翻到了苏晚的号码,打了过去。

苏晚接了。

然后他被送进了抢救室,心跳停了两次,医生用电击把他拉回来,推进手术室,放了一根支架在他的血管里。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另一家医院的急诊室里,陪着一个只是吃坏了肚子的男人,拍着他的背说没事的没事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周也,他发了一张照片,一碗白粥,旁边放着一盒药。下面配了一行字:“姐,我在吃药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远洲哥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随时跟我说。”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扣在椅子上。

走廊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探视时间到了,家属们陆陆续续地走进ICU,脸上带着各种表情——担忧的、疲惫的、强颜欢笑的。一个老太太被儿子搀着从我面前走过,嘴里念叨着“你爸这辈子没享过福”。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我对面,孩子问她妈妈爷爷什么时候回家,她说快了快了,声音却在发抖。

我们都是同一种人。坐在ICU门口的家属,等着里面那个人的消息,好的坏的,都只能等着。这种等待像是一种惩罚,惩罚我们曾经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所有的道歉都来得及,以为那个人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苏晚。

“对了,昨晚签完字之后,程远洲清醒了一会儿。他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我看着屏幕,等她的下一条消息。

“他说,冰箱里的排骨别忘了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盯着这句话,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在那种时候,胸口刚被切开,血管里刚放进去一根支架,麻药可能都还没完全过去。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的病情,不是问手术成不成功,而是让一个三年没联系的女人转告他老婆——冰箱里的排骨别忘了吃。

我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车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掏出手机,给程远洲发了一条消息。他看不到,他的手机还在床头柜上,但他总会看到的。

“排骨我回去就热。你好好养着,我明天来看你。”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电梯。

我要回家热那盘排骨。我要把它吃完,一口都不剩。然后我要把厨房收拾干净,把他的衣服洗了,把家里的地拖一遍。明天我来医院的时候,要带上他最爱喝的那家店的豆浆,还有他换洗的内衣裤和那本他看了一半的小说。

我还要跟他说很多话。说我错了,说对不起,说谢谢你活着。说以后你的电话我一定接,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干什么。说你不要再把苏晚的号码排在通讯录前面了,把我的设成紧急联系人,第一个,唯一的一个。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

是周也。

“姐,你还好吗?我看你一直没回消息,有点担心。”

我站在电梯里,按了一楼的按钮。门缓缓关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我发了四个字:

“我挺好的。”

然后我把周也的对话框设成了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