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仲秋,上海河南路的古玩摊上,一位英国记者翻到一张泛黄的玻璃底片。照片取景是一座典型江南大宅,屋檐飞翘、枕水临廊;画面中央站着簇拥的十几口人,穿戴一丝不苟。奇怪的是,靠近花厅的木窗前,还并排站着两个七八岁的女孩,衣着与旁人迥异,神情木然。记者好奇地问摊主:“这两位是谁?”摊主摇头:“传说是闹鬼的拍摄,没人敢要,先生若喜欢,二百块大洋拿走。”于是,这张“闹鬼”全家福的身世又被人翻了出来。

倒回到五十多年前。1882年,当时清廷虽已允许通商口岸自办影像生意,可一台法国制造的木箱大画幅相机依旧是奢侈玩意。苏南某县的盐商顾介民因三年前朝廷开放盐运新路,一朝暴富。他在上海公务坐春帆楼小酌时,结识了一位自号“阿勃拉罕”的洋人摄师。顾介民被那台“黑匣子”勾去魂,一掷百金邀请对方去老家为自己拍一张“永不褪色”的全家像,并顺带记录自家占地数十亩的园林胜景。约定成行后,双方在同年闰五月十四抵达顾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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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那天,整个家族动员。长辈穿朝服,子侄换新褂,女眷齐集影棚布景前。由于曝光时间很长,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仿佛竞赛般比拼站姿稳定。镁光粉“轰”地一闪,刺眼白烟四散。随后,洋人在园子里取了几张附带景。胶片封好,他把全部器材带回上海暗房洗片。顾家人开始满怀期待地等候。

半个月后,照片送到。大少爷轻轻展开第一张,全家人眉目毕现,连老夫人颧骨上的一颗黑痣都分毫不差,众人啧啧称奇。然而下一张园景一亮相,厅堂顿时安静下来——那对陌生的小女孩站在假山盆景旁,背光处脸色惨白,发梢却被夕阳镶了金边。她们是谁?顾介民攥紧相纸,额上渗汗,喉咙发紧:“我家不曾有这两个孩子!”

顾介民急追到前院,拦下正要离开的阿勃拉罕。洋人被拉进厅中,对着照片发怔:“Monsieur,我拍摄时并没人站在那里。”他解释核心板片只用了一次,不存在重曝;随即摊手示意无解。众目睽睽下,这番含糊其辞反倒更增疑云。顾宅夜里烛影摇红,老人们小声议论“孤魂野鬼”,小厮丫鬟更是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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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老总管想起二十年前的一场劫难。当时顾家的两位嫡女四岁时溺亡于后院古井,顾介民至今提起仍泣不成声。如今照片里孩子的年纪,恰与那对孪生女若在人世之年纪相当。流言很快在县城炸开:顾府闹鬼。门前香客熙攘,纸马店生意顿时兴隆。

顾介民联络了本地名噪一时的法坛“景公道长”。道长掐指推演,开口就道:“二位千金魂拘宅中,阳寿未尽却命绝于井,怨气难消。”话音刚落,屏风后的三姨太惊得手中茶盏落地。顾介民当即摆下三牲,燃黄纸、点雄鸡血。午夜子时,青烟缭绕,钟罄声里传来两声似哭似笑的稚语:“阿爹——回家。”翌日天光微明,院落静谧如常,顾家上下却再无胆量提起此事。

第二年初夏,三姨太顺产生下一子,母子平安。顾介民喜出望外,遍请乡绅喝满月酒。坊间于是有了新的传说:那两个小女孩被道长“度化”,转世成了顾家的男丁。至此,“幽灵照”愈发神秘,甚至有人专程来求一观照片,看过之后无不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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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张底片流落上海。1930年代初,古玩圈对清末影像渐感兴趣,收购价一路飙升。有人出高价想买回去做研究,想用现代光学解释那对“幽灵”。可惜底片辗转数次,多半已被接洗过,重曝、感光层老化的痕迹与原始机位信息混杂,难以做出定论。

今日翻检早期摄影史料,发现同类案例并不稀奇。十九世纪的干版玻璃负片因多次翻用,容易在尚未彻底显影或定影时残留影像;再加上显影液浓度不稳、曝光时间掌控不当,旧影与新画面重叠,结果就像在同一张底板里塞进两段时空。至于那位洋人是否出于节省成本而重复使用底片,抑或另有隐情,难以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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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清末民初的报纸偶尔会刊登“照相见鬼”的花边新闻,伴以惊叹号与手绘插图,甚得市井读者青睐。学堂出身的记者多半以“光学折射”“药水残影”作答,而寺庙道观趁机兜售“破煞平安符”。科技与迷信在摆渡口相遇,人心摇摆,一如晚清乱世的缩影。

回到顾介民的故事,后人从县志补遗中仅可见寥寥几行:“顾氏于光绪十年得一子,名承绪,官翰林。顾宅后园古井于宣统元年被封。”至于那张拍下“幽灵少女”的底片,据说在抗战撤离上海时被一位外国传教士带往香港,从此下落不明。也许它已碎裂在岁月的长途,或静静躺在某个阁楼的尘埃里,等待下一次被光线唤醒的可能。

科学未必能给出所有答案,迷信也未必全然荒诞。胶卷重曝的推测有理,顾家喜得贵子的巧合亦在;真假难辨的空隙里,折射出时代交汇时人们对未知的恐惧与想象。若那两位小女孩真是灵魂留影,她们的身影也许只是想告诉世人,光影可以记录肉眼看不见的别样世界;若不过是技术缺陷留下的幻痕,那更提醒后人:任何突破想象的新事物,总会在被完全理解之前,先与神秘彼此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