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初夏的一个清晨,阆中古城的护城河畔薄雾初散,一位省林业专家在张飞庙前做树木年轮取样,却惊讶地发现,那几株两三人合抱的古松明明已过百岁,主干高度却只及普通人肩头,枝桠却像伞一样四面铺开。此景非今日始有,自清同治年间的县志里便记下“松无主干,惟叶覆地如盖”,而百多年过去,仍无定论。
说起张飞,人们往往先想到当阳长坂桥头的那声怒吼。可在蜀地,更多老人记住的却是他殒身之后的守望。蜀汉章武三年,五十六岁的张飞被部下张达、范强夜袭暗杀,首级被献予孙权。刘备痛失义弟,白帝城托孤前仍哽咽“翼德若在,何至于此!”哀哉。一年后,赵充国故城东侧的凤鸾山麓,张将军衣冠合葬,松柏相伴,此处便成今日张飞庙的雏形。
地方志称,墓前松柏最早由唐代重修庙宇时所植,历经风雨而不倒。奇怪的是,它们始终保持“矮壮”体态:树龄愈长,干不见增高,却横向疯长,叶色四时如油绿。清末民初,一些学者怀疑“土壤贫瘠致生长受抑”,也有人推测“雷击断顶”,但勘察土壤,氮磷钾都不缺;搜寻断裂痕迹,也无焦糊残痕。
上世纪70年代,一支林科院考察队带着生长素试剂来到庙前,希望从植物激素角度找答案。检测结果正常;环割树皮实验也无异常。报告存档后话题再度沉寂,只剩游客驻足疑惑。直到2018年,当地媒体采访一位在庙里做绿化的七旬老农刘巍。记者问及树干之谜,刘巍抬头望着那几蓬巨伞状松柏,笑着甩掉手上泥土:“哪有神仙作怪?就是人嫌它长太高。”他指了指树冠下那一圈圈整齐截口,“长到一定高度就锯尖,年复一年,枝条只好往四边走。”
这一句轻描淡写,道破玄机。原来,自清末起,为防树干穿透殿檐、摇动古建,庙祝便定期修剪。阆中多地震,古木高耸,若遇风雨易折砸瓦,当地木匠以“留枝护檐”为古建经验。此俗沿用至今,后人承其旧制,既是保护古建筑,也是无意间塑造了“无干松”的奇观。
有意思的是,修剪作业并非随意砍伐。老农说,每到仲秋,“看势收顶”是门手艺,下手要稳,要让树心略斜倾向空地,断面抹上桐油,以免感染。树木失却顶芽后,侧芽占据生长优势,年年轮替,久而久之,干高停滞,树冠愈发蓬大,恰似一顶巨伞笼盖墓前。外来客以为自然异象,本地人却早已见怪不怪。
传说从未停歇。有人编故事,说松柏不敢“仗义而立”,因为将军生前最恨“挺胸扬威却无忠义”之辈;也有人言,张飞首级不归故里,树干代表“人身”,既无首级,树也不敢向天伸首。故事听来耸动,却恰好契合人们对英雄的敬畏。民俗学者分析,这类传说映射的是民众对忠义精神的象征化寄托,同理可见于张飞牛肉那黑里透红的颜色——黑是其怒目,红是其热血。
阆中城的老人记得,抗战时期川陕行署曾在庙内设伤兵疗养所。日军飞机偶有南犯,驱散游人,十几棵松柏在炮声中依旧巍然,仅损断几根枝杈。伤兵们常倚树干纳凉,有战士自嘲“躲在翼德胳膊下养伤,踏实!”经历烽火后,这些树愈显老辣,枝干更加遒曲,却始终不高。
近年,当地申请世界文化遗产,修缮工匠发现松柏根系已侵入地宫外墙,若再放任扩张,反倒危及神道石刻。于是阆中文保部门制定《松柏养护三年计划》:每年春秋各一次定向截枝,夏季加喷松脂防虫,冬季覆土防寒。树皮伤口处用传统桐油加石灰涂抹,保证古法延续。外地游客常疑惑“为何不让它自由生长”,但在技术人员看来,这正是“以柔克刚”的古老智慧——留得树影护陵,却不让其成为隐患。
张飞之名,在民间活得出奇顽强。重庆云阳张飞庙、湖北当阳显烈祠、河北涿州张飞庙,同一位英雄,三处香火,皆有各自的草木传奇。对照这些传承,阆中“无干松”不过是诸多象征的一枝。英雄已逝,故事却在枝叶间摇曳,提醒行人:性情刚烈亦需自律,勇武必配仁义。百年前的修剪,如今成了景观,也成了口口相传的谈资。
有人或许会问,这些被截掉的树干是否影响松柏寿命?四川林科院最新监测数据显示,树体年轮生长正常,侧向径增长率与同龄原生林相差无几,甚至因冠幅宽广,光合作用效率更高。换句话说,所谓“无干”只是视觉错觉,本质是人为维护下的特殊形态。科学解释并不浪漫,却让疑云散去;而民间传说虽无法列入报告,却让英雄形象在柴米油盐中兼具温度。
傍晚时分,夕阳斜照,枝影投在青砖黛瓦上,仿佛一幅天然剪影。松风过处,甲胄声似隐似现。游客驻足,拍照留念,低声读碑文;庙祝轻掸香灰,整理烛台。历史与现实,就在这片浓荫下并肩而立——石阶未改旧日纹理,松柏依旧不仰冲天。若问原因,其实早有答案:为了守住一座庙,也为了留住一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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