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毓龙，笔名“小草”，祖籍湖南长沙，出生上海的50后。退休财务工作者，文学爱好者，喜爱阅读，书法和运动。微信公号：子规探春。
黑龙江嫩江农场知青故事系列
诗百灵，跌宕起伏的命运
第一篇：少年梦碎
文/小草
第一眼看到诗百灵（主人公笔名）就被她的气质惊艳到了，72岁的人，岁月几乎没有留下痕迹，美丽端庄，明媚的双眸透着干练，看到她，你就会产生一种没有她干不成的事的感觉。
诗百灵，绝对是黑龙江嫩江农场如雷贯耳的存在。她1969年3月10日下乡，那时她刚满十五岁，是下乡知青中年龄最小的。短短几年间从班长、排长、连长一路擢升，成为拥有一万一千人的嫩江农场的团委书记、党委副书记，农场副场长。采访她我是带着仰慕的心情去的，这么一个传奇风云人物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是怎样的能量让她在短短几年登上了嫩江农场知青之巅？她是中共十三大通过的政治体制改革方案的起草人之一，并有幸参加了十三大代表大会。她是最早参与国家公务员考试录用制度的设计和创建人之一。在改革开放的商海洪流中她还是中国人才引进（猎头公司）的鼻祖。在八十年代末的那个春天，她经受了腥风血雨的洗礼。她的命运与时代变革紧紧捆绑，在时代的浪潮中她都经历了什么？
她说她的人生可以用波浪起伏来形容，像一叶孤舟在台风肆虐的海面沉浮，被暴风雨一次次推向浪尖又一次次沉入谷底，再一次次不屈不饶冲上顶峰。我们的谈话就从她人生的四次起伏、五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说起。
诗百灵的故事非常精彩，内容丰富而厚重，我只能撷取几朵浪花，让我慢慢道来。
诗百灵1954年出生在上海，家中排行老四，出生时上面已有三个姐姐，妈妈在她后面又生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的父母是山东南下干部，都是解放前的大学生。父亲黄狮原名王绍朱时任华东师范大学副校长，级别行政十二级，主管学校行政后勤；母亲刘原平在华师大任业余教育处科长。她们全家住在华师大为高级领导干部配备的联体别墅里。她的童年无疑是非常幸福的。幼儿园读的是华师大附属幼儿园，1960年还未到上小学的年龄，就直接与三姐一起上了华师大附属小学。
诗百灵的父亲喜欢下棋，是华师大教职员工象棋比赛冠军。同时她的父亲围棋也下得很好。华师大附属小学开设了各种兴趣班，其中就有围棋兴趣班，老师说围棋是棋类界最具智慧的游戏。诗百灵的父亲成了她的围棋启蒙老师。她如痴如醉，废寝忘食，展露出惊人的围棋天赋，很快父亲就下不过她了。那时候她的梦想是当世界围棋女子冠军。在她小学五年级十岁那年获得了普陀区女子第一名，上海市第二名的优异成绩。上海棋院的著名老师都来给她做棋评。
当时为了打败日本围棋军团，市体委要诗百灵参加新组建的少年围棋班，进行封闭训练，只有周末才能回家。这就意味着正常的文化知识学习要中断，她的父母不愿意，提出最起码等她初中毕业以后再说。于是市体委就专门派了一位职业老师，每周定期给她上围棋课。诗百灵小学毕业以优异成绩考入了全国重点中学华师大二附中，并被选入各具天赋异禀、凤毛麟角的特长班。正当她雄心勃勃地做着世界冠军美梦时，一场史无前例的文革开始了。
诗百灵的曾祖父是山东富甲一方的地主兼民族资本家。王家不仅有几百亩土地，经营的利诚号绸缎行更是遍布世界各地，专门销售用祚蚕丝织成的昌邑绸。大名鼎鼎的昌邑绸还在美国旧金山举办的巴拿马——太平洋博览会上荣获过大奖。十里八乡的人都争先恐后购买利诚号股票。
可惜富不过三代，诗百灵的祖父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生活条件优渥，由于父母的宠爱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抽不务正业，那时候正是清政府鸦片战争时期，鸦片的涌入和泛滥，有钱有闲的人都学会了抽鸦片，当然她的爷爷也抽上了瘾。
清政府通商口岸的打开，日本生产的机织绸布大量进入中国市场，机织绸布光洁细腻柔软的手感是手工织机不能比拟的。曾祖父去世后，不善经营的爷爷所继承的利诚号绸庄被先进的生产工艺挤垮，1915年彻底倒闭。1919年诗百灵36岁的爷爷在鸦片的烟熏火燎中英年早逝，父亲王绍朱只有九岁。
诗百灵的奶奶是山东昌邑县一户清朝官宦人家的千金，知书达理聪明能干，相夫教子勤俭持家。爷爷和奶奶育有二子二女，1919年爷爷去世后，奶奶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成人，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奶奶做的最明智之举就是把家里仅剩的40亩良田卖了，1929年送两个儿子到上海读大学。
诗百灵的父亲和叔叔兄弟俩在上海读书期间接触了共产主义理论，成了左翼学生，并于1938年5月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了八路军。1940年11月，山东成了解放区，诗百灵的父亲被当地老百姓民主选举为第一任昌邑县县长。
建政后，诗百灵父亲担任山东济南市政府秘书处主任，在此期间，组织上为了充实上海的干部队伍，专门挑选一批有大学文凭的干部进驻上层建筑。1951年诗百灵的父母一起被调入上海，先是担任上海华东团工委兼东亚体专校长，1952年调入华东师范大学。
文革开始后，诗百灵的父亲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大地主大资本家的孝子贤孙，一夜之间成了牛鬼蛇神。父亲被造反派押着游街示众时戴的纸糊高帽子有一层楼高，胸前挂着一块大牌子，一根铁丝深深地嵌在父亲的脖子里。诗百灵的母亲也不能幸免，跟着父亲陪斗，头发被造反派揪得大把大把地脱落。造反派还把喂狗的泔水倒在狗盆里，强按她父亲的头舔食，羞辱她的父亲。看到此情此景诗百灵吓坏了。从此以后她父亲天天挨斗，她也从一个优等生成了狗崽子，第一次被时代抛入了人生的谷底。
其实王家随着奶奶将40亩土地变卖掉，就已经成了无产者，哪来工商地主之说？在关牛棚天天挨斗的日子里，诗百灵的父母始终坚信一切问题都会弄清楚，一切冤屈都会得到纠正，用他们始终不变的信仰相信党相信毛主席。用坚韧的意志承受一次次的折磨和羞辱。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父母在艰苦岁月里的坦然和毅力对诗百灵的影响非常大，也造就了她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的性格。
1967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全家都已睡了，造反派突然冲进了她家，让她们兄弟姐妹六人从大到小在客厅靠墙站好，一个个被带入房间询问变天帐放在哪里？家中是否藏有金条？其余的造反派翻箱倒柜拿着榔头敲打墙壁，检查是否有夹层？也真是笑话，此房是国家盖的，怎么可能有夹层，连这点常识都不懂。最后造反派什么变天帐和金银珠宝都没找到，顺手牵羊拿走了她家值钱的东西，至今都没有归还。
华师大的校长常溪萍先生是诗百灵父亲的老战友，由于受不了这种颠倒黑白的冤屈和羞辱，在一次批斗会的间歇从数学馆的二楼坠下（也有人说是被推下去的），经抢救无果不幸身亡。那个场景非常惨烈，对诗百灵全家的打击非常大！
诗百灵父亲是行政十二级干部，薪水有188元，成了牛鬼蛇神以后，薪水被减到了48元生活费。记得最离谱的一次是，父亲的工资扣除了房租、水电煤气、党费、就医挂号等费用后，拿回家只剩五毛钱。母亲也从科长被降薪为普通科员。全家从领导干部住的别墅里赶了出来，八口人搬到了两间加起来不到二十平米的筒子楼，家中除了床再没有可以迈步的空间。这栋筒子楼有上下两层，居住着40多户人家，每一层的顶端只有一个厕所，臭气熏天！每到早晨几十个人提着裤子在厕所门口排长龙，让人哭笑不得，那种内急的样子至今记忆犹新。
由于父母挨整，天天关牛棚，早请示晚汇报，还要参加繁重的劳动，再没有心力管理家庭事务。父母把日常家庭管理权交给了大姐，而大姐不喜欢理财和料理油盐酱醋等琐事，于是就把此重担交给了年仅十二岁的诗百灵。诗百灵母亲每月只给她四十元钱，平均每人每月生活费只有五元。妈妈说其他钱不能动，要留作不时之需。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经济拮据的窘迫之中诗百灵当起了八口人之家。一分钱恨不能掰两半花。为节省菜金，小小的女孩像个乞丐一样去华师大教工食堂垃圾桶翻找可以食用的菜叶子，小孩子高度不够整个人扒着垃圾桶大半个身子翻了进去。翻找垃圾桶还生怕被同学和熟人发现，一个特长生沦为了乞丐，这么大的落差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那时候食品供应紧张，可以勉强食用的菜叶子也是有限的，反正那时停课闹革命，学生没有课上，诗百灵就和姐妹们一起去华师大草坪挖野菜。马兰头、野荠菜都是最好的食材，但是有季节，季节过了就挖不到了。听说华师大苗圃里有一种草，是专喂兔子的，无毒，据说人也可以食用。诗百灵拿了筐直奔而去，一会儿就割了满满一筐。没想到吃了以后全家拉肚子，只得作罢。
苦难的日子熬了两年多，学校还未复课，诗百灵就成了68届初中毕业生。1968年12月21日最高领袖一个“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高指示，把三年多游荡在社会无书读无课上的66、67、68、69届所谓初、高中毕业生一片红赶往了农村。
诗百灵和她的二姐、三姐都归入了一片红之列。一片红一刀切，它不分年龄只看届数。命运真是捉弄人，诗百灵如果不是幼儿园跳一级提前进入小学，如果读的不是五年制小学，她妥妥的是七零届初中毕业生，就可以留在上海进入工矿企业；再如果她没有考入华师大二附中而是进入国家体委少年围棋班，也不会被一片红去农村。什么是命运？命为天定数，你所有的选择冥冥之中早有安排，所谓天命不可违，也为诗百灵日后跌宕起伏的人生埋下了伏笔。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
诗百灵的二姐和三姐打算两人结伴去安徽。那时她还未满十五岁，妥妥的童工，她的母亲执意要她与两个姐姐同行，可以有个照顾。但诗百灵坚决要去黑龙江，她当时的想法是：父母挨斗，蹲牛棚，全家住在拥挤的小屋，吃糠咽菜，没有书读，遭人白眼抬不起头，这样的日子受够了！我要逃离，离得越远越好！她对母亲说：“我不需要姐姐照顾，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有信心一定会闯出一片天地！”父母拗不过她，只得同意。
诗百灵的少年时代随着去黑龙江嫩江农场的一纸录取通知书早早结束了。这时候展现在她面前的是勇闯天涯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雄心壮志。少年时期经历的第一次人生磨难和跌宕，给了她一个启迪，那就是在困境中不能沉沦，不能屈服于命运。她要像她的父母那样坚韧挺拔，她要离开父母的羽翼，不靠任何人干出一番事业，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在春寒料峭的1969年3月没有姐妹的陪伴，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豪迈，只身一人踏上了东北极寒之地。
（未完待续）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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