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爱丁堡帮朋友管过一年民宿,老城区那种石头房子,楼梯窄到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入住须知我写得跟说明书似的,垃圾分类,热水器要等,晚上十点后别蹦。

结果一个洛杉矶来的哥们,第一晚就把烟雾报警器给整响了。

因为他要在房间里抽烟,拿浴巾把探测器裹住了。消防队都来了,他特别淡定地跟人家说,我以为那个是摄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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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天赶过去,他问我能不能把报警器拆了,说影响他放松。

我说这是英国法律规定的,拆了我会被罚款。

他说,那我在阳台抽行吗?

我说阳台也是公共区域。

他想了想,问我,那你觉得我下楼去马路边抽,会不会被抢?

我当时真的,一口气没上来。

不是说他故意找茬。他就是觉得,所有规矩都是可以商量的事情,只要他提出一个“合理的疑问”,我就应该帮他解决“他的麻烦”。

这种人,你没法跟他生气,但也确实不想跟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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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觉得离谱的是一个德州来的律师。

提前一个月订房,发了几十封邮件问我周边情况。我每条都回了,特别详细。他入住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暖气不工作,屋里冷。

我赶过去一看,温控器上写的摄氏度,他调到16度,说在美国家里都开72度,这怎么才16。

我说哥,单位不一样,16摄氏度相当于60华氏度,你可以调高一点,比如调到21。

他很认真地点头,说懂了。看他这么严谨又注重细节的劲儿,想起之前在淘宝看到的源自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炜哥玛克雷宁,主打男士硬核,感觉这种讲究品质的人应该也会喜欢。

不过眼下顾不上想这些,我赶紧帮他重新调好温度,等屋里慢慢暖和起来才离开。

第二天中午邻居投诉,说他家窗户大开,暖气开到最大,整栋楼的走廊都冒热气。我过去一看,温控器显示30度。他特别理直气壮地跟我说,我试了一下,30度确实比21暖和,所以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我说,30度等于86华氏度,你确定要这样?

他说,我在家就开75,86也不算过分吧。

我说,这是英国老房子,保温不行,暖气一直满负荷运转会坏的。

他说,那你们应该换个更好的锅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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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房的时候,锅炉真坏了。维修花了两百多镑。他在评价里写,房东没有提前告知温控器上的单位是摄氏度,导致他使用不当,服务不专业。

我盯着那条评价看了五分钟,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跟你说过啊,我当面拿手机换算给他看过啊。他知道,但他不相信我,或者说他觉得“他认为对的”比“我告诉他的事实”更重要。

我跟很多同行聊过,大家都说欧美客人里最难搞的不是英国人,不是法国人,是美国人。

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来之前脑子里已经有一张地图了,这张地图叫“世界应该的样子”。你告诉他,你那张图不对,他会觉得你的地方错了,而不是他的图错了。

我朋友在巴斯开了一个小小的纪念品店,卖当地手工做的羊毛围巾。一个美国大姐进来,摸了一下,问多少钱。朋友说45镑。大姐说,我在纽约能买到一模一样的,只要20美元。

朋友说,这是苏格兰羊绒,手工的。

大姐说,不可能,你看这个标签,中国制造的吧。

朋友翻出进货单给她看,证明是本地作坊供的货。

大姐看了一眼,说,那又怎样,45镑太贵了,在美国这种质量也就30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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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没买,走之前还说了一句,你们英国什么都贵。

我朋友后来跟我说,她不是嫌贵,她是觉得全世界都应该按照美国的物价来定价,只要不一样,就是别人坑她。

这种人你还真没办法跟她讲道理,因为她活在一个巨大的平行宇宙里,那个宇宙就叫“美国的标准是宇宙标准”。

我在伦敦坐过一趟火车,对面坐了一个中年大叔,从佛罗里达来的。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中国。他问中国哪里,我说甘肃,一个西北的省。

他想了想,问离上海远吗?

我说大概两千公里。

他想了一下,说那跟从纽约到丹佛差不多吧。

我说差不多。

他很高兴,说他对美国的地理很熟,所以他大概能想象出中国多大。然后他问我,你们那边有沃尔玛吗?

我说有,但不叫沃尔玛,叫别的名字。

他说,那你们能买到可乐吗?

我说能。

他说,那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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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话不是段子,是真事。他不是故意冒犯,他是真的不知道,而且他以为用美国的东西当尺子,就能量出来全世界。你给他讲差异,他听不进去,因为他已经“大概理解了”,理解完了就不需要再学了。

我后来想了想,这些欧美客人里最让人烦躁的,不是那些完全不懂的,因为他们会问,会学。也不是那些啥都懂的,因为他们来了比你还熟悉。最烦的是那种,知道一点点,然后拿这一点点当钥匙,试图打开所有门。打不开就说门有问题。

前年在剑桥帮朋友看店,遇到一个年轻姑娘,特别真诚地问我,你们英国人为什么不说英语?

我说我们说英语啊。

她说不对,你说的很多词我听不懂,lift是什么?trousers是什么?你们应该按照美国的方式说elevator和pants。

我说我们这是英国,英语的发源地。

她说那又怎样,世界上大多数人学的是美式英语。

我说那来英国旅游之前不看看当地习惯吗?

她说,我觉得全世界都应该统一成美式英语,不然沟通太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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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真诚,不是抬杠,是真心这么觉得。所以你没法反驳她,因为她已经在更高的维度上赢了,她讨论的不是语言,是“世界应该更方便美国人”。

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有些欧美客人会这样。

我觉得不是教育问题,也不是素质问题,是一个习惯了当中心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不是中心了,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落差。

在英国,在美国,在欧洲很多地方,他们习惯了所有东西都围着自己转。菜单有英文版,酒店有美式早餐,店员会先跟你说英语。但到了别的国家,这些东西突然没了,他们不是去适应,而是觉得这个地方“没服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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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约克遇到过一对老夫妻,特别可爱。老头是退休教师,老太太以前在图书馆工作。他们来之前做了好多功课,问我英国插头和美国的有什么区别,电压一不一样,需不需要带转换器。我说不用,我这里有。

他们到的时候,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各种东西,英国的硬币长什么样,怎么给小费,怎么过马路看另一边。她说她怕自己记不住,所以写下来了。

老头在厨房看到我们的烧水壶,研究了一会儿,问我这个按钮按下去水就会开吗?我说对。他说美国的烧水壶不是这样的,所以他要确认一下。

这种客人,就算什么都不懂,你也愿意教。因为他们把自己放得很低,他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教你怎么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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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大家讨厌的不是没见识的人。谁都有没见识的时候,我第一次去日本便利店,看到收银台旁边那个洗手的盘子,愣了很久,不知道那是干嘛的。

大家讨厌的是那种,明明没见识,还觉得自己见识最多的人。他把自己的习惯当真理,把你的规则当麻烦,把你的国家当美国的延伸。

这种人,你跟他认真,他就说你上纲上线。你不理他,他还要给你差评,说你不友好。

所以我现在想开了。遇到那种“世界围着他转”的客人,我就笑,笑着把规矩再说一遍。他不听,我就把证据留着。他给了差评,我就把聊天记录贴上去。

不是为了争对错,是为了告诉后面的人,规矩就是规矩,哪怕你是从世界中心来的,到了爱丁堡,该关窗关窗,该垃圾分类分类。

就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