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青州,隆冬大雪。碎雪簌簌落了整日,入夜后寒风骤起,鹅毛大雪漫天翻涌,压弯了院中石榴枝。红灯笼在风雪里摇曳,斑驳光影落在皑皑白雪上,像揉碎的血色残霞。

这日,是沈砚庭的新婚夜。沈家书香门第,清贫体面,他性子温良沉静,素来温和内敛。这门亲事是父亲临终遗愿,新娘是城南陆家三小姐陆云锦。他只远远见过她一眼,屏风海棠相映,她身姿纤细,腕白如玉,那抹清冷身影,让他记了许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红烛高照,喜字满窗。沈砚庭持秤杆挑开新娘盖头,陆云锦眉眼清淡,容貌温婉,只是一双眼眸凉如深井,映着烛火却无半分暖意。她沉默寡言,嗓音沙哑,只说是迎亲路上吹了寒风。

沈砚庭细心探上她的额头,指尖瞬间被滚烫的温度惊得一颤。陆云锦高烧不退,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却死死拽住他的袖口,反复叮嘱他不许声张,新婚闹开惹人闲话,睡一觉便能好转。

看着她强忍不适的模样,沈砚庭心软,先去灶房煮了驱寒姜汤。可一碗姜汤下肚,她高热丝毫未退,浑身滚烫难耐。无奈之下,沈砚庭披上厚氅,打算冒雪去保和堂买退热汤药。

临行前,陆云锦望着他,眼底藏着深深惧意,轻声叮嘱:“别回来太快。”沈砚庭只当她烧得神志不清,安抚她安心歇息,便推门踏入风雪之中。

大雪封巷,夜色沉沉,街巷空无一人。行至半途,沈砚庭摸遍袖袋,才发现忘带了钱袋。药铺深夜不赊账,他无奈转身,踏着深雪折返归家。

明明亲手锁紧的院门,此刻虚掩着。一阵诡异的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铁锈与湿兽皮毛的味道,驱散了冬日的寒气。新房烛光摇曳,窗纸上倒映着一道诡异的身影,弓背伏身,肩胛骨高耸,全然不似人形,倒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细碎的啃咬声断断续续传来,刺骨的恐惧感席卷全身。沈砚庭僵在原地,任凭蜡泪烫手也浑然不觉,一步步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内望去,瞬间浑身冰凉。

屋内红嫁衣残破不堪,散落满地。陆云锦蹲在地上,长发遮面,脊背拱起,肩头衣衫滑落,青白皮肤下有异物隐隐蠕动。她的双手早已失了人形,指节拉长,指甲灰白如钩,深深扣在地面。

沈家常来觅食的黑狗倒在血泊中,腹腔被撕开,鲜血浸染青砖。而那个温婉的新婚妻子,正低头撕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似是察觉到窥探,那道身影骤然转头。烛火照亮她的脸庞,清秀面容扭曲变形,颧骨凸起,唇裂齿尖,獠牙密布,下巴沾满鲜血。那双清冷的眼眸彻底变色,金黄竖瞳,冷冽刺骨,死死盯住门缝后的沈砚庭。

“走!”她嗓音嘶哑怪异,全然不似人声。沈砚庭吓得连连后退,跌坐在雪地,灯笼落地熄灭。下一秒,房门轰然碎裂,木栓断裂,风雪裹挟着血腥气席卷全院。

他不敢回头,连滚带爬冲出家门,身后轻盈又沉重的脚步声步步紧逼,近在咫尺。腥热的气息喷在后颈,死亡阴影笼罩周身。最终,他失足摔倒在巷尾土地庙前。

半人半兽的陆云锦蹲在他身前,残破红衣染满雪血,皮肤覆着细灰毛,獠牙外露,金瞳闪烁。尖利爪尖抵住他的胸口,只差分毫便能刺穿皮肉、咬断脖颈。

可预想的剧痛迟迟未到。抵在胸口的利爪微微颤抖,她眼底的凶戾渐渐褪去,渗出细碎泪光,混杂雪血滑落脸颊。

“我不想的。”她声音破碎,满是痛苦挣扎。

沈砚庭浑身僵硬,恐惧未散,心底却莫名酸涩。他看清了她的挣扎,她明明已经失控嗜血,却拼尽最后一丝理智,不肯伤他分毫。

片刻后,陆云锦猛地收回利爪,强忍剧痛褪去兽形,转身冲入茫茫风雪,一抹残红转瞬被白雪吞没。

天色微亮时,沈砚庭踉跄归家。院内狼藉一片,血迹斑斑,吴妈见状惊骇不已,却被他强行叮嘱严守秘密。不久后,陆云锦的兄长陆云章登门,看着院内带爪痕的脚印,神色坦然,并无半分诧异。

他道出陆家隐秘:陆家女子隔数代便会出现异变,每逢高热、雪夜便会兽化失控,嗜血疯狂,六亲不认。陆云锦自幼隐忍克制,每次发作都会自我囚禁,从不伤人。此番嫁入沈家,是家人侥幸以为她已然痊愈,却终究功亏一篑。

“昨夜她能忍住不伤你,是心底认你,念你。”陆云章递出一枚梅花玉佩,这是陆云锦生母遗物,她婚前摘下,生怕自己失控害人,辱了母亲遗物。

得知她失控后必会前往北山梅林疗伤,沈砚庭揣好玉佩,不顾风雪严寒、不顾前路凶险,执意上山寻她。

半山腰梅林白雪皑皑,寒梅傲雪。陆云锦蜷缩在梅树下,红衣残破,满身风雪,形同弃人,早已恢复人形,却眼神空洞,满心绝望。见他前来,她下意识后退躲闪,声声催促他离开,生怕自己再次失控伤他。

沈砚庭默然上前,脱下大氅裹住她冰冷的身子,将温热的玉佩放入她掌心,轻声道:“我来接你回家。”

“我是怪物,你不怕吗?”她泪眼婆娑,满心自卑惶恐。

沈砚庭坦诚作答:“昨夜我很怕。可我更知道,是你拼尽全力护了我。你不是怪物,你是我拜过堂的妻子,是陆云锦。”

一句笃定的话,击碎了陆云锦多年的自我禁锢。她隐忍多年的委屈与绝望尽数爆发,在漫天风雪中失声痛哭。

往后岁月,沈砚庭温柔相守,耐心治愈。他备好活禽、守在门外,陪她熬过每一次发作高热。陆云锦也愈发克制,自我约束,慢慢压制心底的兽性。数年之后,二人诞下一女,取名念锦。女儿幼时也曾显现异变征兆,却在家人的温柔守护下,安稳长大。

又是一年大雪,梅林依旧。陆云锦望着漫天飞雪,感慨万千。当年那夜大雪,她以为自己注定是嗜血怪物,永无归处。可沈砚庭一次偶然忘带银钱的折返,没有撞见可怖的怪物,却撞见了她最深的隐忍与无助,也为她赢回了一世人间安稳、半生烟火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