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厕所的灯管嗡嗡响,我蹲在隔间里,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外面传来二叔砸门的声音,哐哐哐的,震得门板直颤。
胡雪莲嗓门更大:“沈梦璇,你给老娘出来!装什么死?”我盯着那张借条的照片,手止不住抖。
旁边厕所隔间里有人小声问要不要帮忙报警。
我没吭声。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想着一件事:这是我亲二叔,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01
国庆前一天下午,我在公司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二叔。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嘈杂,像是在车站。二叔扯着嗓子喊:“梦璇啊,你明天回老家是不?”
我说:“是啊二叔,有事?”
“那正好,捎上我和你二婶。我俩去县城办事。”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挂了电话,我扭头跟旁边的同事说:“国庆又得拉人,习惯了。”
同事笑我:“你们老家人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我也笑,但心里其实没什么。捎就捎吧,自己亲二叔,还能咋的。
下班回家,我跟我老公袁英朗提了一嘴。他正在厨房炒菜,听完顿了一下,把火关小了点。
“上次你二叔坐咱车,后座上全是花生壳,车门还蹭掉一块漆。”
我说:“我亲二叔,你还能计较这个?”
英朗没再说话,把菜出锅,擦了擦手。他这人就这样,话不多,心里有事也不爱往外倒。
第二天一早,五点半我就醒了。简单吃了口早饭,六点二十,手机响了。二叔说他到楼下了。
我下楼一看,二叔和胡雪莲站在单元门口,脚边搁着两个大蛇皮袋,绿色的那种,鼓鼓囊囊的,撑得都快变形了。
胡雪莲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花外套,头发烫得跟方便面似的,一看就是去县城“办事”前的打扮。二叔穿个灰夹克,脸晒得黑红,见了我咧嘴笑了笑。
“梦璇,你起来了?咱走吧。”
我看了看那俩蛇皮袋:“二叔,这啥啊?”
“土特产,给你老家的亲戚带的。”
我嗯了一声,没多想。打开后备箱,我俩袋子塞进去,后备箱直接满了。我老公下车帮忙,看了一眼那个快递单,随口说:“哟,深圳寄来的。”
二叔脸色一变,胡雪莲赶紧接话:“对对对,你堂弟寄回来的。”
英朗没再追问,回身发动车子。
我坐在驾驶座上,调了调后视镜,看到二叔两口子坐在后排。二叔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胡雪莲一直在翻手机。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我妈。
“梦璇,你们出发了没?”
我说刚出小区。我妈声音压得很低:“你二叔那两个袋子,装的啥?”
“说是土特产。”
我妈那边沉默了两秒:“你二叔这两年迷上了什么刷单,欠了不少钱。你路上长个心眼。”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心里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味儿。
我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二叔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看着窗外。
阳光打在他脸上,我突然觉得,他看起来比去年老了不少。
02
上了高速,车子跑起来,风噪声嗡嗡的。
车里开着空调,胡雪莲嫌冷,让我调高点。我把温度调了调,她又在后面嘀咕:“你这车空间不大啊,挤得慌。”
我说:“二婶,小轿车都这样。”
她不吭声了,拿手机刷短视频,声音放得挺大。英朗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二叔突然在后头开口了。
“梦璇,你这车一个月油钱多少?”
我说:“大概六七百吧。”
他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拽了拽我的座椅靠背:“梦璇,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这话问得有点直接。
“二叔,够花。”
“够花是多少?”
我笑了笑:“二叔,你打听这个干啥?”
胡雪莲在后头插嘴:“你二叔就是关心你。你一个人在省城,挣得少了咋整。”
我说:“还行,不愁吃穿。”
二叔又嗯了一声。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他突然说:“梦璇,二叔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叔你说。”
“你爸前些年找我借了800块钱,一直没还。”
我手一紧,方向盘往右偏了一下。
“我爸找你借了800?”
“对,就两年前,他手头紧,问我借的。我一直没好意思要。”
我看了看副驾驶的英朗,他嘴角抿着,表情有点僵硬。
“二叔,我爸手头紧的时候都是找我借的,没听他提过找你借钱的事。”
“你这孩子,你还能不信你亲二叔?”
胡雪莲在旁边搭腔:“梦璇,你爸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好面子,借钱的事不愿意跟你们小的说。”
我没接话。
车厢里安静得有点闷,只有空调呼呼吹风的声音。
开了几分钟,二叔又说话了:“梦璇,你今天要是方便,把这800还上吧。车上转给我就行。”
我的手慢慢攥紧了方向盘。
“二叔,我得先问问我爸。”
“你这孩子,这点钱还要问你爸?你二叔还能骗你不成?”
胡雪莲跟着帮腔:“梦璇,你一个月挣那么多,800块钱对你来说算什么。你二叔在县里打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你就当帮衬一下你二叔。”
心跳得有点快,脸发烫。
英朗侧过头来看我,小声说:“要不要我先问问爸?”
我点了点头。他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
车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树往后倒,天上的云一动不动。
过了没多久,英朗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就一行字:“我没借过。”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车速不知不觉降了下来。后面有辆车按喇叭,滴了一声,刺耳得很。
我赶紧踩了脚油门,车速提上去。
二叔在后头问:“怎么了?你爸说啥了?”
我没回答,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那几个字。
我没借过。
800块。
亲二叔。
我没说话,把英朗的手机放回杯架里。
胸口闷得很。
窗外的天蓝得发白,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前方服务区3公里。
03
我没有当场拆穿二叔。
怎么说呢,我心里头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我爸记错了,也许二叔记混了。亲二叔,不至于为了800块钱骗我吧?
但我心里清楚,这侥幸信不信得自己掂量。
又开了十来分钟,二叔在后头又开口了。
“梦璇,你想好了没?”
“二叔,这事我得回去跟我爸当面核实。”
“你这孩子咋这么死心眼。”二叔声音高了半度,“你二叔还能坑你?就800块钱,你至于吗?”
胡雪莲也跟着加火:“梦璇,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你二叔从小到大对你不好?你小时候你二叔还给你买过糖呢。”
我说:“二婶,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借钱的事得问清楚。”
“问啥问?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他借了钱从来不吭声!”
车速不知不觉又降了下来。英朗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深吸了一口气。
后头二叔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话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听。胡雪莲说我“忘本”,说我“上过大学就看不起老家亲戚”,说“城里人眼皮子浅”。
二叔倒是不怎么说话了,就偶尔叹口气,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我心里的火慢慢往上顶。
我这个人吧,一般不发火。但发起来就收不住。
英朗了解我,看我嘴角抿成一条线,就知道我快炸了。他又碰了碰我胳膊:“别急,前面有服务区,咱们下去歇歇。”
我嗯了一声。
二叔在后头一听要去服务区,声音立刻急了:“去服务区干啥?赶紧回家,到家再慢慢说。”
我说:“我尿急。”
“憋一会儿就到了,还有俩小时呢。”
我笑了笑:“二叔,人有三急,憋坏了你负责?”
他噎住了,没再阻拦。
开了不到十分钟,服务区的牌子出现在路右边。我打右转向灯,慢慢减速,拐了进去。
这是一个挺大的服务区,停着几辆大货车,还有一辆拉海鲜的冷藏车,嘎吱嘎吱响。旁边有个快餐店,门开着,飘出来一股炒菜味儿。
我找了个车位停下来,熄了火,拔了钥匙。
二叔在后头说:“你赶紧去,咱快点出来。”
我笑了笑:“二叔,你别急,大家都歇歇。”
解开安全带,我扭头看了一眼后备箱。那两个蛇皮袋还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
我下车了。
走到车门边,我弯下腰,装作系鞋带,压低声音跟英朗说:“你把车开到出口等我,别说话。”
英朗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我直起身,冲车里的二叔笑了一下。
“二叔,我去了啊。”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厕所。
后面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二叔的声音追过来:“你咋把钥匙拔了?”
我没回头,快步冲进厕所。
厕所的灯管嗡嗡响,有一根还一闪一闪的。
我钻进最里面的隔间,反锁上门。
蹲下来,掏出手机。
心跳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04
我蹲在厕所隔间里,先给我堂弟董博超发了条微信。
“超子,在家吗?”
发完,我盯着屏幕等。
等了大概两分钟,没回。
厕所外面传来二叔的声音:“梦璇?梦璇你好了没?”
他把门拍得砰砰响:“你这孩子咋回事?上啥厕所这么长时间?”
我隔了一会儿,才说:“肚子不舒服,得一会儿。”
“那你快点,别耽误时间。”
说完他脚步声走远了。
我松了口气,对着手机屏发呆。
突然想起来,蛇皮袋上的快递单。那个地址是深圳的,但留的名字是假的。
堂弟在深圳干活,可为什么要往家里寄东西写假名字?
我心里有点发毛。
又等了一会儿,堂弟还是没回。我干脆拨了个电话过去。
响了五六声,接了。
那边声音很低,像是在睡觉:“姐?咋了?”
“超子,你爸是不是出啥事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你咋知道?”
我说:“他现在在我车上,要我给他5000块钱。”
“5000?”堂弟声音一下子醒了,“他要5000干啥?”
“说是要还什么账。他是不是被骗了?”
堂弟那边长长叹了一口气。
“姐,你别理他,随便找个地方把他放下就行。”
“超子,到底咋回事?”
那边沉默了很久,长到我都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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