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曹哲把车停稳,抬头看见自家阳台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照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上。
他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钥匙在手里攥得发烫,他站在单元门口,仰着头,看见窗帘上映着一个佝偻的影子,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烟点了一根,又一根。
第三根烟烧到烟蒂时,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咳嗽,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他把烟掐灭,没上楼。
01
曹哲是互联网公司的主管,手底下带了十几个人,天天早出晚归。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最早十一点到家。
有时候赶项目,凌晨两三点也是常有的事。
他觉得自己挺孝顺的,每个月给父亲转两千块生活费,逢年过节买烟买酒,从不含糊。
父亲退休前是工厂的工程师,一辈子跟图纸打交道,退休那年母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症。
曹哲当时觉得天塌了一半,另一半是父亲扛着的。
他记得确诊那天,父亲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扶着墙,声音很稳:“没事,爸照顾她。”
后来母亲走失了。
那天下着小雨,父亲午睡起来就发现人不见了。
他骑着自行车找了三个小时,最后在派出所报了案。
监控拍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母亲穿着那件印着栀子花的睡衣,拎着一个塑料袋,往花市的方向走。
塑料袋里装着一株栀子花幼苗。
那是她这辈子买回家的最后一盆花。
人再也没回来。
那之后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爱出门了,不去下棋了,不去公园遛弯了。
他把阳台清理出来,买了几十个花盆,一个接一个地种。
栀子花、茉莉、月季、绿萝,还有一种他说不上名字的野花。
阳台只有三平米,很快就塞得满满当当。
曹哲每次回家都觉得憋屈,走道都要侧着身子。
“爸,你能不能把这些破烂扔了?阳台都快成植物园了。”
“不碍事。”
“碍事!你看看这走道,于晨曦上次差点绊倒。”
父亲没说话,把花盆往里挪了挪。
曹哲看了他一眼,心里堵得慌,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父亲心里苦,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自己也累,工作压得喘不过气,回到家还要面对一阳台的花。
“你就不能干点正经事?出去走走,找老王下下棋,也比整天蹲在这里强。”
“我乐意。”
“你这叫闲得慌。”
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东西,曹哲没看明白。他转身走了,摔上卧室的门。于晨曦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又跟爸吵了?”
“没有。”
“我都听见了。”
“睡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是从阳台方向照过来的。
父亲还没睡,还在那里待着。
曹哲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父亲蹲在花盆间的样子,像一棵长在阳台上的老树,扎了根,拔不动。
第二天早上,曹哲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桌上摆着粥、咸菜、两个煮鸡蛋。父亲面前那碗粥没动,已经凉透了。
“你怎么不吃?”
“等你。”
“等我干啥,你先吃啊。”
父亲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嚼得很慢。
曹哲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刚好。
他想起小时候,每天早上母亲也是这样,把粥晾到不烫嘴了才端上来。
那时候父亲上班早,很少在家吃早饭。
现在父亲退休了,每天在阳台上待到半夜,早上却比他起得还早。
“今天几点回来?”
“不一定,有个项目要上线。”
“哦。”
父亲没再问,低头喝粥。
喝完把碗洗了,又去了阳台。
曹哲出门的时候,看见父亲蹲在地上,正在给一盆栀子花换土。
动作很慢,一点一点把旧土拍掉,露出白花花的根须,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新花盆里,填上新土,压实,浇透水。
“爸,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曹哲关上门,站在楼道里,听见父亲在里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他没听清。
他靠在墙上愣了几秒,然后下楼,开车,上班。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句话,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晚上十一点,曹哲回家,阳台灯还亮着。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
父亲靠在沙发上,头歪着,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回来了吃苹果,早点睡。”
曹哲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蜷缩在沙发上的身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轻轻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又拿了一条毯子盖在父亲身上。
父亲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个字:“花……”
“花没事,睡吧。”
父亲又睡过去了。
曹哲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刚换完土的栀子花,土还是湿的,叶子油绿油绿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叶子,指尖留下一点点水珠。
他忽然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话:“你爸啊,不会说好听的,可他心里装着的,比谁都多。”
02
周末早上,曹哲被一阵声响吵醒了。
他打开卧室门,看见父亲在阳台上搬花盆,想把一盆茉莉从架子底层挪到上面去。
花盆有点重,父亲弓着腰,两条胳膊抱着花盆边缘,试了几次都没举起来,脸涨得通红。
曹哲走过去,一把接过来:“我来。”
他一只手就把花盆端起来,放到父亲指定的位置。
父亲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看着他把花盆放好,又看了看那盆茉莉:“那盆花是你妈生前种的,搬高一点,多晒晒太阳,能多开几朵。”
“行。”
曹哲正要转身,余光扫到架子最里面摆着一个小木盒子,方方正正的,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他看了一眼,没问。
父亲也看见了,转身进了厨房。
曹哲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木盒子,木料很沉,打磨得很光滑,锁扣上有些发绿的铜锈。
“爸,这个盒子装的啥?”
“没啥,老东西。”父亲在厨房里应了一声,“你洗脸没?吃饭了。”
曹哲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一些血丝,下眼睑青了一片。
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早饭是昨天剩的包子,父亲热了一下,又煮了一锅小米粥。
曹哲喝了半碗粥,咬了一口包子,肉馅有点咸,但他没说。
“爸,木盒子能打开看看不?”
父亲夹包子的手顿了一下:“等你妈忌日那天再看吧。”
曹哲没再追问。
他低头喝粥,心里却翻来覆去想着那个木盒子,想着母亲生前写东西的习惯。
母亲年轻时候是会计,写得一手好字,没事就在本子上记点什么。
他记得母亲确诊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天天写东西,写完就锁进柜子里,谁也不让看。
“爸,我妈走之前,是不是写了什么东西?”
“写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写了不少。”
“写的啥?”
“信,给你的。”
曹哲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父亲,父亲低着头,嚼着包子,嚼得很慢,像在嚼什么硬东西。
“我啥时候能看?”
“到时候自然就看了。”父亲抬起头,看着他,“你妈说了,等你当了爸,再看也行。”
曹哲没说话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那顿饭剩了大半个包子没吃完,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于晨曦从卧室出来,看见曹哲坐在那里,神色不对,问他咋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没事你这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我真没事,就是没睡好。”
他站起来,回卧室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样子。
母亲走失那天,他正在出差。
项目经理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开一个方案评审会。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烦躁。
他觉得父亲怎么连个人都看不住。
后来他回家,看见父亲坐在客厅里,眼神空洞得像一堵墙。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没资格烦躁,该烦躁的是父亲。
他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
声音穿过夏天的热浪,穿过阳台上的花丛,变得有些模糊。
他闭上眼睛,想着那个木盒子,想着母亲歪歪扭扭的字,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曹哲听见阳台上有动静,他起来一看,父亲正拿着一把喷壶,给花喷水。
喷出来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虹,横在花盆之间。
父亲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喷到了,就像照顾什么珍贵的东西。
“爸,太阳这么毒,浇水不是容易把根闷坏吗?”
“这水在屋里放了一上午了,常温的,不伤根。”
父亲说着,蹲下来,用手指伸进花盆的土里,试了试湿度。
那个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曹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些,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修自行车,也是这样,每一步都教得很仔细,不厌其烦。
“爸,你每天待在这阳台上,不觉得闷吗?”
“闷啥。”父亲站起来,把喷壶放在架子上,“这些花,一天一个样。昨天还只是个花苞,今天就开了。看着它们,心里踏实。”
“比出去下棋还踏实?”
父亲看了他一眼:“下棋有啥意思,输了赢了,不都那样。花不一样。”
“咋不一样。”
“花不会跟你吵。”
曹哲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一些,但里面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种托付,又像是一种告别。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要说什么,手机响了,是公司的电话。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话,挂了,看了看时间。
“爸,我出去一趟,公司有点事。”
“不是周末吗?”
“项目出了点问题,我去看看。”
父亲没说话,继续给花喷水。
曹哲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台,父亲还蹲在那里,背对着他,白头发在后脑勺立着,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曹哲到公司一待就到晚上十点。
项目上线出了bug,全组人都在加班。
等他处理完,已经是凌晨了。
他开车回家,路上经过花市,看见夜市还在,一个卖花的小贩正在收摊。
他停下车,过去看了看。
摊子上还剩几盆栀子花,叶子有些蔫,但花苞还结实。
“老板,这花咋卖?”
“十块一盆,收摊了,八块给你。”
曹哲掏了十块钱,端了一盆。
他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一路开回去,花香灌了满车。
到家的时候,他抱着花盆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又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一层一层,灯亮了灭,灭了亮。
到了五楼,他看见门开着一条缝,父亲站在那里。
“你咋还没睡?”
“听见你车响了。”
父亲看见他手里的花盆,愣了一下:“咋又买一盆?”
“路过花市,看着还行。”曹哲把花盆放在阳台上,“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父亲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用手拨了拨叶子:“还行,能活。放了几天了,有点缺水。”
他说着就去接了一瓢水,浇在花盆里。
浇完又蹲在那里,伸手摸了摸花苞,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曹哲站在旁边,看见父亲的手一直在抖,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起父亲这几天吃饭的时候手也抖,夹菜都夹不稳。
“爸,你手怎么了?”
“没事,年纪大了,正常。”
曹哲不信,但他没追问。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问多了反而烦。
他去洗了个澡,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关了阳台灯回房间了。
他路过父亲卧室门口,听见父亲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谁商量事情。
“你放心吧,花我照顾得好,哲儿也好,就是忙,我不好打扰他……”
曹哲站在门外,脚下像粘了胶水。他听见父亲又说了一句话:“秀兰,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03
周一早上,曹哲请了半天假,带父亲去了医院。
不是去神经内科,是去骨科。
他总觉得父亲走路不太对,右腿拖着,像是使不上劲。
父亲不愿意去,曹哲硬拽着去的。
挂号、排队、拍片,折腾了一上午。
结果出来,医生说右膝关节退行性病变,有积液,建议休息。
“平时少走路,少下蹲,不要搬重东西。”医生看了一眼父亲,“老爷子,你以前是不是干过体力活?”
“年轻时候干过几年搬运工。”
“那就对了,关节磨得太厉害,该省着用了。”
曹哲站在旁边,看着父亲坐在那里,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他忽然想起来,父亲年轻时候做过搬运工,后来才进的工厂。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为了多挣一口饭,父亲拼了命地干,落下一身的病根。
“医生,吃药能好吗?”
“吃药缓解症状,关键还是养。不能再劳累了,不然以后走都走不动。”
曹哲拿了药,扶着父亲下楼。父亲甩开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医生说了让你少走路。”
“我又不瞎。”
曹哲没再扶他,跟在后面,看着父亲一步一步下楼,每下一级台阶,右腿就先迈下去,左腿再跟上,像一只蹒跚的老鸟。
他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回家的路上,父亲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爸,以后花我来浇吧。”
“你又没时间。”
“我可以早点回来。”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算了吧,你忙你的。”
“我忙我的,你也管好你自己。”
“我心里有数。”
车开到楼下,曹哲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驶那边帮父亲开门。
父亲没动,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
曹哲看见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泥土。
“爸,下车了。”
“哲儿。”父亲没看他,声音闷闷的,“你妈走那天,我要是没睡觉就好了。”
曹哲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搭在车门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沉默了一下,又说:“我那天中午特别困,眼皮打架那种困,就想着眯一小会儿。结果醒来她就不在了。”
“爸,别说了。”
“我找了她一整个下午,骑车把附近都找遍了。后来派出所的人告诉我,监控拍到她了,往花市去了。我赶到花市的时候,卖花的那个大姐说,她来买了一株栀子花幼苗,走的时候还笑着说,儿子喜欢这个味道。”父亲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她儿子是公司的大领导,特别有出息,她要买盆花送给儿子做礼物。”
曹哲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扭过头,用胳膊肘擦了一下眼睛。
“我去路口调了监控,看见她走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花盆摔碎了,她蹲在地上捡了半天,把花苗捡起来,用那个塑料袋裹着,抱着继续走。走到小区门口,拐了个弯,监控死角,就没影了。”
“我要是没睡觉就好了。”父亲又说了一遍,声音像老旧的钟表发条,一圈一圈,滴滴答答,停不下来。
曹哲蹲下来,蹲在车门口,看着父亲。父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晕开了。
“爸,不是你的错。”
“你妈怕我自责,走之前还给我留了张纸条,说那天她想出门买花,让我别怪自己。我把那张纸条夹在日记本里,没事就翻出来看看。”父亲抹了一把脸,“她就怕我有负担,都那样了,还惦记着别人。”
曹哲把父亲扶回家,让他坐在沙发上休息。
他去阳台把那盆新的栀子花搬进来,放在茶几上,让父亲看着。
然后他去厨房做饭。
冰箱里有于晨曦买好的菜,他洗了洗,切了切,炒了两个家常菜。
米饭做好端上来的时候,父亲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眼眶又红了。
因为那两盘菜,是母亲以前最喜欢做的。
一道是西红柿炒鸡蛋,一道是小葱拌豆腐,简简单单,做得也一般,但母亲生前总说,她嫁进曹家那年,婆婆教她的第一道菜就是小葱拌豆腐,清清白白做人,像这豆腐一样。
“你咋会做这菜?”
“于晨曦教我的。”
父亲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还行,跟你妈做的差不太多。”
曹哲也夹了一筷子,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家常菜。
但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做这道菜时,会撒上一点点芝麻油,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他每次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母亲在厨房等他放学。
“爸,下午我不去公司了,陪你。”
“你去吧,我自己能行。”
“我今天不想去。”
曹哲收拾了碗筷,又给父亲倒了杯热水。
看着父亲吃了药,他才回到卧室,坐在床边,给公司领导发了一条请假消息。
领导回了一个字:“好。”他放下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午三点,他起来去阳台透透气。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台上晒了一整天,温度有点高。
花盆里的土都有些发干,他拿起喷壶,学着父亲的样子,给花喷水。
他注意到架子上那个木盒子还在,锁扣上的铜锈好像又多了一些。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盒子面上的木头纹理很细腻,边角磨得圆润,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感。
“那个盒子是你妈年轻时候买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说是用来装嫁妆的。”
曹哲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右腿微微悬着,不敢用力。
“她没跟你说过吧。她嫁给我的时候,家里穷,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她就买了这个木盒子,放了她的几件衣裳,还有你们的照片。”
“我一直以为是你的。”
“她走得急,好多话都没来得及说。”父亲慢慢走过来,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伸手把木盒子抱过来,“你想要不想要?”
“你不是说等我妈忌日吗?”
“我是怕你看了难受。”父亲拍了拍木盒子,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我现在想想,有些东西,早点知道,比晚点知道要好。”
曹哲蹲下来,看着父亲。父亲把木盒子放在膝盖上,手摸着那把铜锁,没开。
“你妈最后那段时间,天天晚上写东西。写完了,就锁进去,谁也不让看。我问她写啥,她不说。有时候写完了,自己看一看,就笑了。”
“她脑子都那样了,还能写东西?”
“能。那段时间她啥都忘了,但有一样东西,她从来没忘过。”父亲看着他,“就是你这个儿子。她忘了我,忘了自己是谁,但记得你小时候的事,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你跌倒了哭鼻子,记得你第一次上学,记得你高考那年偷偷熬夜熬得眼睛通红。”
曹哲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低着头,不敢看父亲,怕一抬头就忍不住。
“她写的东西,全是关于你的。从你出生,到你长大,到她生病,她怕自己忘了,就写下来。她说,要是我有一天不在了,你看了这些信,就知道妈一直记得你。”
父亲把木盒子放在他手里:“拿去吧,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曹哲抱着那个木盒子,觉得它仿佛有千斤重。
父亲站起来,慢慢走回客厅,留下他一个人待在阳台。
黄昏的光照在花盆上,栀子花的影子映在地板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他坐在马扎上,抱着木盒子,坐了很久。一直到天黑透了,他也没打开。
04
曹哲把那木盒子放在了卧室床头柜上,一放就放了一周。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他怕一打开,那些信里写的东西会把他击垮。
他了解母亲,她知道什么话最戳人心,她写出来的,一定比他想的更让人难受。
这周他照常上班,但开始尽量早回家。
晚上九十点钟就到,不像从前动不动熬到凌晨。
回来以后就陪父亲坐一会儿,有时候看看电视,说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一起,听窗外的声音。
于晨曦说他变了,变得不那么急躁了。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周五下午,他提前下班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他以为是父亲在打电话,开门一看,是王叔来了。
王叔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父亲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正在说话。
“哟,哲儿回来了,今天这么早。”王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气色不错,比上回见好多了。”
“王叔坐,我去倒茶。”
“别忙了,我马上就走。就是路过,上来看看老曹。”王叔坐下,又跟父亲聊了几句,说小区里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太太住院了。
曹哲坐在旁边,听着两个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注意到父亲说话的时候,眼睛时不时瞟向阳台,那边有株新长出来的栀子花苗。
“老曹,你也是,天天闷在家里,出来走走嘛。”
“不方便,腿疼。”
“那也应该出来晒晒太阳。你家这阳台,就巴掌大一块地方,窝在里面不难受?”
“不难受,有花陪着我呢。”
王叔摇摇头,站起来告辞。曹哲送他到门口,王叔压低声音说:“你爸一个人挺不容易的,你多陪陪他。”
“我知道。”
“你不知道。”王叔看着他,“他上个月一个人去墓地看你妈,回来淋了雨,感冒了大半个月,也没跟你说吧。”
曹哲愣住了。他只知道父亲上个月咳嗽了一阵子,买了点药吃,就以为没大事了。
“他不想给你添麻烦。你妈走得早,他心里苦,又不愿跟人说。就养那些花,天天浇水施肥,对着那些花,跟对你妈说话一样。”
王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曹哲站在门口,看着王叔下楼,拐了个弯,消失在楼道尽头。
他关了门,回到客厅,看见父亲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没叫醒他,去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父亲身上。
然后他去了阳台,站在那盆栀子花前,看着枝条上顶着几个花苞,青白色,像一个个小拳头。
他蹲下来,轻声说:“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爸的。”
花苞在晚风中轻轻晃了晃,像在回应他。
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他想了很久,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父亲一天比一天老,腿一天比一天差,如果连他都不管,父亲在这世上就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于晨曦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写辞职信,吓了一跳。
“你疯啦?”
“没疯。”
“你现在辞职,房贷怎么办?”
“我还有点积蓄,大不了换个轻松点的工作。”
于晨曦沉默了一会儿,坐在床边:“我没说不支持你,我就是怕你冲动。”
“我没冲动。”曹哲停下打字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她,“我今天看见我爸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对不起他。我以前天天往外跑,不知道他在家里是啥样子,不知道他对着花说的是啥话。现在知道了,就再也说服不了自己继续装傻。”
于晨曦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晚曹哲写完了辞职信,发到了公司邮箱。
他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铁罐里,转身看见父亲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手里抱着那个木盒子。
“哲儿,想开就开吧,早晚的事。”
曹哲走过去,接过木盒子,放在茶几上。
他终于拧开了锁扣。
铜锁咔嗒一声弹开,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父亲没说话,转身回房了,留下一句:“看完早点睡。”
曹哲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木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信,用牛皮筋绑着。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写字。
他解开牛皮筋,抽出一封,拆开来看。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本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糙。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写错了,又涂掉了。
第一封信的抬头写着:“亲爱的儿子哲儿。”
曹哲的眼睛一下就模糊了。他拿着信纸,上面的字像活了似的,一个一个钻进他心里。
“哲儿,妈妈今天又忘记你爸叫什么名字了。他坐在我对面,我看着他,想了好久好久,就是想不起来。但是你放心,妈妈记得你。记得你三岁的时候,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哭着喊妈妈。妈妈记得你七岁上学第一天穿的什么衣服。记得你高考那年妈给你炖的鸡汤,你喝完了说真好喝。记得你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妈紧张得不得了,怕给你丢脸。”
“妈妈现在睡觉的时候,总会梦到你小时候的样子。梦到你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朵栀子花,是爷爷种的。你闻到花的味道,然后抬头冲我笑。梦里的你总是那么的开心。”
“妈怕,怕有一天连这个梦都做不成了,怕有一天醒来再也想不起来你长什么样。所以妈妈想记下这些,记下你的事。以后要是妈不在了,你就看看这些信,看看妈妈记得你所有的样子。”
曹哲把信纸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捏着信纸边角,指头都有些发白了。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情绪,继续看第二封。
第二封信写的是他上小学的事。
母亲记着的是他被同学欺负回家哭,她教他“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第三封信写的是他大学录取那天,她高兴得一夜没睡着。
第七封信,母亲的笔迹已经很难辨认了。
“哲儿,今天是你三十岁生日。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妈今年不知道你生日是哪天了,但妈记得你出生那天,老曹抱着你,哭得跟个小孩似的。你对栀子花的香味,跟爷爷院子里那棵一模一样。你要是能听到妈妈说话,就告诉妈,你过得好不好。不管怎样,妈都爱你。”
那封信的结尾,是母亲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字迹几乎难以辨识。
曹哲把信按照日期一封一封摊在桌上,一共十四封。
最后一封只写了一句话:“哲儿……花开了,妈想看看你。”
他抱着那些信,坐在沙发上,像抱着一生的重量。
他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些模糊的字迹,指腹划过凸起的笔痕,仿佛能触到母亲握笔时微微发抖的手。
他想起母亲走失那天,他正在开一个方案评审会,手机调了静音。
父亲打了五遍电话,他都没接。
等他回过去的时候,电话里是父亲沙哑的声音:“哲儿,你妈不见了。”
他当时说:“爸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可他回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在路上堵了三个小时,等他赶到派出所,母亲已经走失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见父亲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背,花白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
“哲儿,你妈她……”
“还在找。”
父亲低下头,那双粗糙的手捂住了脸。
曹哲把那些信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木盒子里,盖上盖子,锁好。
他端着木盒子,推开父亲卧室的门。
父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影集,正在翻看。
灯开着,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皱纹一条一条地刻在皮肤上。
“爸。”
“看了?”
“看了。”
父亲合上影集,放在枕头旁边。曹哲把木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上:“爸,你咋不早让我看这些。”
“怕你受不了。”
“我没事。”
父亲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那只手很粗糙,指腹上布满了厚厚的一层老茧。
那只手拍在他头上,轻轻的,像小时候他犯了错,父亲不打他,就只是这样拍拍他的头。
“你妈一辈子就惦记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哲儿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的孩子心里都苦。让我好好照顾你。”
“爸,我也没照顾好你。”
父亲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那晚曹哲在父亲床边坐到很晚。
他没回自己房间,就坐在那里,听父亲讲他和母亲的往事。
讲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结婚的,怎么有了他的。
讲母亲年轻时候有多好看,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讲母亲生病以后,怎么一点一点忘记了很多事情,又怎么一点一点把他和父亲装在心里最深处。
“你妈最怕的,就是有一天连你都不认识了。”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她才写了那些信,怕自己忘了以后,还能让你知道,妈一辈子都记得你。”
曹哲低下头,握住了父亲的手。
05
曹哲辞职了。
交接完最后一个项目,他请同事吃了一顿散伙饭,然后收拾东西走人。
公司总监挽留他,说可以给他升职加薪,劝他再考虑考虑。
他摇摇头,说家里实在走不开。
总监叹了口气,拍着他的肩膀说:“行,以后有好机会再联系。”
他把工位上的东西打包成一个纸箱子,里面有他用了三年的水杯、一个文件夹、几本技术书。
最后翻出了一个带框的奖杯,是母亲走失前一天公司给他颁发的“优秀员工”奖杯。
他把奖杯拿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指腹划过底座上那一行字,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母亲那天中午给他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回家吃饭。
他说忙,不回去了。
母亲说“那妈明天去看你”,他也没当回事,随口说“行,来了给我打电话”。
然后他就把那通电话忘了。
第二天他开了一天会,手机调了静音。
等晚上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给母亲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他以为是母亲睡着了,就没再打。
第二天早上,父亲的电话来了。电话那头父亲只说了一句,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重得透不过气来:“你妈不见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他把奖杯放进了纸箱子,抱着箱子走出写字楼。
初秋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把纸箱子放进后备箱,盖上盖子,站在停车场里,看着这栋十几层高的写字楼,看着自己待了五年的办公室窗口。
他想起这五年里,他错过了多少个回家的夜晚,错过多少个本可以陪在母亲身边的下午。
开车回家,上楼之前他决定先去花市。
一个老太太的摊位上摆着几盆栀子花,老人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批了,再过一个礼拜就过季了。
曹哲买了一盆,又买了一些营养土和一包花肥。
回家的时候,父亲正在阳台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把喷壶,给花喷水。
他看见曹哲又买了一盆花回来,摇了摇头:“买这么多干啥,阳台上都快放不下了。”
“多几盆,热闹。”
他把花盆放下,去卧室把那个奖杯从纸箱子里拿出来。
他拿着奖杯走到阳台,递给父亲。
父亲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眼睛慢慢红了,眯着的眼角泛出了水光。
“这是你妈走前一天念叨的那个奖杯,是吧?”
“是。”
父亲拿着奖杯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特别仔细。
“巧不巧,你妈走的那天,本来是想来给你送个礼物的,结果……”父亲没说完,把奖杯捧在手心,“她对你是真的没话说。”
“妈走之前,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接到。”曹哲的声音低沉,带着愧疚。
“她不会怪你。”
“可我怪我自己。”
父亲站起来,把手搭在曹哲肩膀上:“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她,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你妈最想看的,就是你过得开心。”
曹哲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转身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砧板上的葱花里。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切菜。
洗菜,倒水,开火,翻炒,动作一气呵成。
吃饭的时候,他把菜端上桌。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吃到一半,父亲忽然放下筷子,把那个奖杯从茶几上拿过来,放在餐桌中间。
“这个放这儿吧,以后吃饭都能看见。”
从那天开始,曹哲每天早上六点起来,陪父亲一起浇花。
他学会了分辨不同花的习性,学会了换土、施肥、修剪。
父亲手把手教他,怎样剪掉多余的枝条,怎样判断土里缺不缺水,怎样的阳光才能让花开得更旺。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用手背感受土壤的温度,从叶片的颜色判断花的状态。
于晨曦有时候也会加进来,三个人一起蹲在阳台上,虽然挤,却莫名地让这小小的空间有了家的气息。
有一天早上,曹哲发现那株新买的花苗冒出了一个花苞,很小,绿中透着白。
他兴奋地喊父亲来看,父亲走过来看了一眼,眼角漾出笑纹:“快了,再过几天就能开了。”
“爸,它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的,栀子花都是白色的。”父亲顿了顿,“你妈最喜欢白色的花,说白色干净,看了心里敞亮。”
曹哲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花苞,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件珍贵无比的东西:“妈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她能看到。”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她心眼亮着呢,你在哪儿,她都能看到。”
那几天里,曹哲每天都要去阳台看好几回。
他半夜起来上厕所,也要打开阳台灯看一眼,确认花苞还在,没有掉下来。
他看着那朵花苞一点一点变大,花瓣慢慢松开,整个过程像一段被放慢的时光。
花开的那天,是周五。
曹哲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见那朵栀子花盛开了,花瓣白得像雪,层层叠叠地绽开,花香隔着两米远都能闻到。
晨光斜斜地照进来,花瓣上凝着露珠,像刚刚哭过一样。
他蹲在那里,舍不得碰,就凑近了闻了一下。
“开了?”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开了。”
父亲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脸上露出这段时间以来最舒展的一个笑容:“你妈以前说过,栀子花开了,就是夏天来了。今年夏天,比往年来得晚一些,但也还是来了。”
曹哲站起来,搂住了父亲的肩膀。
父亲僵了一下,然后也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双手有些抖,却又用力得很,像要把所有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都藏进这个短暂的拥抱里。
06
曹哲找了一份新工作,离家近,骑电动车只要二十分钟。
工资比以前少了一大截,但他不在乎。
他想着,钱少挣一点没事,能多陪陪父亲,不亏。
每天中午他还能回来吃顿饭,有时候带两个包子回来,有时候带一点水果。
十月的一个傍晚,小区里起了风,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父亲那几天腿疼得厉害,吃了药,早早地就去睡了。
曹哲帮父亲关了灯,带上门,自己坐到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十点左右,窗外果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大。
他起身去关阳台的窗。
刚拉开阳台门,一股风裹着雨灌进来。
他低头一看,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水。
他蹲下身去关窗,忽然听见阳台角落里传来猫叫声,又细又尖,像什么东西在发抖。
他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声音从花架后头传出来的。
他把花架挪开,看见角落里蹲着一只猫。
黄色的,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湿透,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猫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小玻璃珠,里面全是惊恐,又像是无助时候的最后一丝希望。
“你这家伙,咋跑进来的?”
他伸手去抓,猫缩了一下,想跑,但腿受了伤,跑不动。
曹哲轻轻把猫抱起来,猫身上冰凉,一直在抖,没有挣扎。
他拿了一条干毛巾,给猫擦了擦水,又找了一个纸箱子,在里面铺了一件旧衣服,把猫放进去。
猫缩在箱子里,低着头,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爸,爸。”他走到父亲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你睡了吗?”
“没呢。”父亲的声音传出来,“咋了?”
“阳台跑来一只猫,受伤了。”
曹哲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门开了。
父亲披着外套走出来,走到纸箱子前蹲下,借着灯光看了看那只猫:“腿伤了,得给包扎一下。你去拿碘伏和纱布,我记得柜子里有。”
曹哲翻出了医药箱,里面有碘伏、纱布、棉签。
父亲轻手轻脚地把猫从箱子里抱出来,它的身体还是凉凉软软的,温顺地趴在父亲膝上。
父亲用碘伏给猫清理了伤口,猫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但没有挣扎。
包扎好之后,父亲把猫放回纸箱子,舀了一小碟水放在里面。
“这猫不知道谁家的,估计是流浪猫,下雨躲进来的。”
“能养着不?”
父亲看了他一眼:“你想养?”
“看它怪可怜的。”
父亲沉默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先养着吧,等伤好了再说。”
曹哲没想到父亲答应得这么干脆,他以为父亲会嫌麻烦。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生前也养过一只猫,后来母亲生病了,父亲把猫送了人,因为实在照顾不过来了。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曹哲起来上厕所,看见父亲卧室的灯还亮着,他走到门口,从门缝往里一看,看见父亲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那只猫,正在给它梳毛。
猫趴在父亲腿上,闭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父亲一边梳一边轻声细语地说:“明天给你买点猫粮,再买个小窝,你不能老待在纸箱子里。”
曹哲没进去,他站在门口,心里有太多说不清的滋味。有温暖,有苦涩,也有一点酸,像柠檬在舌尖上化开。
第二天早上,曹哲去超市买了一袋猫粮和一个猫窝。
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把纸箱子收拾干净了,在阳台上腾了一小块地方,铺上了一块干毛巾。
猫蹲在那块毛巾上,舔着自己的爪子。
看见他进来,它微微抬起头,用那双圆眼睛看了看他,没有跑。
猫养了半个月,腿伤好了,开始满屋子跑。
它最爱去的地方就是阳台,在花盆之间钻来钻去,有时候趴在栀子花旁边,眯着眼晒太阳。
到了这个年纪,猫和花之间的默契,仿佛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陪伴。
有一天早上,曹哲看见父亲站在阳台上,猫蹲在他脚边,他正在给花浇水。晨光从窗外照进来,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爸,我给这只猫起了个名字,叫小栀。”
父亲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栀子花的栀?”
“嗯,栀子花的栀。”
父亲点了点头:“好名字。”
小栀像是听懂了,在花盆旁边伸了个懒腰。它的毛色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07
十一月中旬,父亲感冒了。
开始只是咳嗽,曹哲让他在家休息,别去阳台吹风。
父亲不听,还是每天早上去看花,浇完水才回来,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他就那么硬扛着。
“爸,你能不能听我一句?”
“花不浇水会死的。”
“我帮你浇。”
“你浇不准。”父亲固执起来像一块石头,“这个季节水不能浇太多,多了烂根。不能浇太少,少了干死。你懂不懂?”
曹哲不跟他争了。
他知道,父亲不是真的怕花干死,他是怕自己一闲下来,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那些花是他每天起床的动力。
他要是连花都不浇了,他这一整天还有什么盼头?
一周以后,父亲的咳嗽变成了高烧。
曹哲摸了摸父亲的额头,烫得吓人,一量体温,三十九度二。
他赶紧把父亲送到了医院。
急诊、抽血、拍片、打点滴,折腾了一整天。
医生说是肺部感染,要住院观察。
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父亲坐在轮椅上,抱着小栀。
也不知道小栀是怎么跟出家门的,一路跟着曹哲的车跑到了医院。
父亲说,不能把猫丢在家里,会跑丢的。
曹哲只好把猫也带上了。
“爸,猫我抱着,你好好看病。”
“它怕生,你别弄丢了。”
“不会的。”
住院的第三天,曹哲回家拿换洗衣服。
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栀子花。
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角微微卷起,边缘泛着一层枯黄的颜色。
他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话:“花跟人一样,得有个人看着它,不然它就蔫了。”
他拿起喷壶,给花喷了水。又给父亲手机发了一张花的照片,附了一句话:“花挺好的,你别惦记。”父亲没回,但他知道父亲看到了。
小栀从猫窝里走出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来,摸了摸小栀的脑袋——这猫的头顶有一小撮黄毛,摸起来软软的。
小栀咕噜了两声,然后又跑去阳台上,蹲在那盆栀子花旁边了。
“你也想他了,是不是?”
小栀甩了甩尾巴,像是在回答他。
当天晚上,曹哲给父亲送饭的时候,父亲精神好了一些。
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那张花的照片。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浑浊的微光。
他看见曹哲进来,把手机放下,咳嗽了几声。
“我看见花了。”
“嗯,今天刚浇了水。”
“也该换土了,那盆花种了两年了,土里的养分差不多没了,明年春天得换一次土。”
“行,我记着。”
父亲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曹哲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正要转身去倒水,父亲忽然开口了:“哲儿,爸要是哪天不在了,那盆栀子花,你得好好养着。那是你妈留给你的,不是留给我的。你妈让你闻着花的味儿,就不那么累了。你闻着这个味道,就想起她了。”
曹哲拿着水杯,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些在地上。他放下水杯,坐到床边:“爸,你说啥呢,你才多大,就说不在了。”
“不是说的,就是提前打个招呼。”父亲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爸老了,也累了一辈子,你妈走了以后我就没什么指望了,就想着把这盆花养好,让你妈安心。你现在也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了,爸也该歇歇了。”
曹哲握住父亲的手:“爸,你别说这样的话。你歇归歇,但别说什么不在不在的话。”
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力气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那天晚上曹哲没回家,他支了一张折叠床,睡在父亲的病床旁边。
父亲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翻身。
他听见父亲偶尔会喊母亲的名字,喊“秀兰,花开了”。
声音很低,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翻了个身,看着父亲沉入半个黑影中的侧脸,心里酸得厉害。
他想起母亲走失以后,父亲一个人住在那个三室一厅的房子里,每天对着阳台上的花,自言自语。
他那时候不理解,觉得父亲疯了。
现在他知道了,父亲没疯,父亲只是太想念一个人了,想念到只能对着花说说话。
08
父亲住院第六天,曹哲回家给小栀添猫粮,顺便拿些换洗衣物。进小区的时候,正好碰见王叔。王叔拉着他,站在大门口说了很久的话。
“你爸住院了,我知道。我昨天去看他了。”王叔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说戒了。
王叔把烟别在耳朵上,搓了搓手,“你爸这个病,说到底就是心里有事,烧着烧着就烧坏了。他一个人在家,没人说话,能不对着花念叨吗。”
曹哲低着头,没说话。
“他年轻时候不这样的,你也知道的。你妈走了以后,他才变成这样的。以前多开朗一个人啊,下了班就找人喝酒吹牛,现在连门都不出了。”
“王叔,我知道。”
“你不知道。”王叔点上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他,“你知道上个月他在小区门口站着,站了多久吗?站了快两个小时。我问他在干啥,他说等快递。后来快递到了,就一小包花肥。你说他至于吗?他就是想找个由头,站在门口看看人,听人说话。他太孤独了。”
曹哲站在原地,看着王叔走远,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父亲的了解,可能连一个邻居都不如。
上了楼,他刚拿钥匙开了门,小栀就从里面跑了出来,蹭着他的裤腿。
他弯腰把小栀抱起来,走进空荡荡的屋子。
屋里没人,安安静静,只有墙上的钟在嘀嗒嘀嗒地响。
冰箱里还有他前天买的菜,还没动过。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一排花。
初冬的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叶子有些已经落了,枯黄的叶片堆在花盆旁边。
那盆栀子花还剩下几个花苞,已经干瘪了,像所有握不住的东西。
“小栀,你说我爸还能回来吗?”
小栀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
曹哲给小栀换了猫粮和水,又给花浇了水。
他把父亲的衣服叠好,装进行李袋,关好门窗,然后抱着小栀出了门。
锁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身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
那盏老壁灯静静地挂在墙角。
他想起母亲说过,那盏灯是他出生那年装的,灯罩上画了一朵栀子花。
现在灯罩上的栀子花已经被油烟熏得看不清了。
他关上门,抱着猫,开车回医院。
路上经过花市,他停了一下,买了几株新的栀子花幼苗。
小贩说这品种花期长,养得好的话能开到来年春天。
他拿着花苗,回到车上,放在副驾驶座上。
小栀凑过去闻了闻,又缩回去了。
09
父亲出院那天,是十二月初的周六。
阳光很好,照在医院的台阶上暖融融的。
曹哲去办出院手续,于晨曦扶着父亲坐在大厅的椅子上。
小栀趴在父亲腿上,眯着眼睛,呼噜呼噜的。
父亲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但他精神还行,脸上有了点血色。
“爸,回家好好养着,医生说了,不能再去阳台吹风了。”
“知道了。”
“小栀也给你带回来了,你别天天抱着它,小心传染。”
“猫不传染人。”
曹哲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他把父亲扶上车,又去药店买了些补品,然后开车回家。
一路上,父亲看着窗外,不说话。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着,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只是被阳光晃了眼。
车到了楼下,曹哲扶着父亲走上去。
五层楼,走了差不多十分钟。
每上一层,父亲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呼吸急促得像跑了几百米。
曹哲站在旁边,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想起父亲年轻的时候,能扛着几十斤重的货物一口气上六楼,连气都不带喘的。
现在连自己家的楼梯都爬不动了。
“爸,要不我把房子换成一楼的?”
“不用,我慢慢走就行。”
进了门,父亲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到阳台上。
他站在那,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花盆里的土有些干了,叶子也有些蔫,但都还活着。
那盆栀子花最边上,刚换过土,土还是湿润的。
“你给它换土了?”
“嗯,昨天刚换的。”
父亲蹲下来,手指插进盆土里试了试湿度,点了一下头:“还行,一次比一次有进步了。”
曹哲站在后面,看见父亲蹲在那里,手指轻轻拨弄着叶子,动作温柔得像在摸小栀的脑袋。
冬天的风吹进来,父亲咳嗽了几声。
曹哲赶紧去关窗:“爸,别吹风了,医生说的。”
“我就看一会儿。”
“一会儿也不行,进去吧。”
父亲又看了一眼那些花,慢慢地站起来。
他站直身体的时候,腰佝偻着,整个人看着矮了一截。
他转身走进客厅,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像在丈量什么。
于晨曦做饭的时候,曹哲坐在沙发上,陪父亲看电视。
父亲坐在那里,眯着眼睛,听着电视里的新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那个木盒子里的信,你都看了?”
“写得好不?”
“好。”
“你妈写东西一向好,就是字不行。”父亲笑了一下,“但她尽力了。”
曹哲没接话。
他想起那些信,每一封的墨迹都有深有浅,像是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母亲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清晰变得模糊,就像她的记忆,一点点被时间冲刷,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
“爸,我以后天天回来陪你吃饭。”
“你有空就回来,没空就算了,别耽误工作。”
“我有空。”
父亲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他转过头去,看着电视里播的新闻。
吃晚饭的时候,曹哲把那几株新买的栀子花幼苗种好了,摆在阳台最里面。
父亲看见了,没说什么。
吃完饭,他自己走到阳台上,蹲下,看了看那几株幼苗,伸手摸了摸最边上那一株的叶子。
“这苗不错,明年能开。”
“那我好好养着。”
“养花你得有耐心,急不来。”
父亲点了点头,扶着门框站起来,慢慢走回卧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说了一句:“你比你妈有耐心。你妈养花,总爱浇太多水,根都泡烂了。你比我强。”
曹哲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似乎看见了父亲嘴角的一丝笑意。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听父亲夸他。
10
过年前,曹哲把阳台重新收拾了一遍。
他买了一个新的花架,把花盆一层一层摆好,看起来整齐多了。
他又把那盏老壁灯擦干净了,灯罩上的栀子花重新显出来,虽然有点褪色,但还能看清楚。
他换了一个新灯泡,暖黄色的,比原来的亮堂多了。
父亲说不用换,他说换了看得清楚。
大年三十那天,曹哲和于晨曦包了饺子。父亲坐在沙发上,抱着小栀,看着窗外的烟花。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不大,偶尔能听见几句歌词和笑声。
曹哲把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父亲说:“给你妈也留一碗,放在阳台上。”
曹哲盛了一碗饺子,端到阳台上,放在花架旁边。
小栀跟着他走过来,凑过去闻了闻,又坐下了。
曹哲蹲下来,看着夜色里的那些花,花盆里的土在月光下有一点湿润。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了一句话:“妈,过年了,吃饺子了。”
风轻轻吹过来,叶子晃了晃,像在回答。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父亲正在吃饺子,吃得慢,一个饺子要嚼好几下才咽下去。
“爸,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花市挑几盆新的栀子花吧。”
“买回来,我种,你看着。”
父亲又夹起了一个饺子,放进了嘴里。
他没看曹哲,但曹哲看见,父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
于晨曦坐在餐桌对面,默默地往曹哲碗里夹菜,鼻尖也微微泛红。
过完年,春天来了。
阳台上那些花重新抽了新芽。
那几株新买的栀子花幼苗也长高了一截,叶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发亮。
小栀长大了不少,整天在花盆之间钻来钻去。
三月初,曹哲带父亲去了一趟花市。
父亲坐在轮椅上,曹哲推着他。
他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五株不同品种的栀子花幼苗,有单瓣的,重瓣的,花苞的颜色从淡黄到乳白都有。
摊主说这些都是好品种,养好了能开到秋天。
回去的时候,曹哲把轮椅推得很慢。初春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还带着一点冬天的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
“爸,桥底下开了好多花,等天再暖一点,我推你来看。”
“今年夏天,阳台上那几盆花应该能一起开。”
“应该能。”
他不知道父亲还能看多少遍花开,但他想,只要父亲还在一天,他就陪着看一天。
从前他错过了太多,往后的日子,他不想再留遗憾了。
他希望那盏印着栀子花的灯,能亮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晚上,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花。
月光淡淡地洒下来,每片叶子都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小栀蹲在他脚边,尾巴绕着他的脚踝。
他伸手摸了摸那盆最早的栀子花,花苞已经冒出来了,小小的,圆圆的,鼓鼓的。
明天应该能开出一朵来。
然后后天,再开一朵。
一直开到那间阳台再也装不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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