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韩德威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纸。
律师刚走,遗嘱上的字墨迹还没干透。韩志鹏站在旁边,脸上的笑都快兜不住了,嘴角咧到耳朵根。他那双手搓来搓去,像捡了个大便宜。
“志远,养老的事,就交给你了。”我爸抬起头,语气轻飘飘的,就像在吩咐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韩志远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从菜市场刚买回来的草鱼,鱼尾巴还在一甩一甩的。
他整个人愣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道,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麻木。
我把手里刚剥好的蒜瓣往桌上一拍。
“凭什么?”
我爸的脸沉下来:“就凭我是他爸。”
韩志鹏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嫂子,你别激动。爸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道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是笑话。
我盯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突然就笑了。大概是那笑容太瘆人,我看见韩志鹏往后退了半步。
“行,你有道理。”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那咱们就把道理掰扯清楚。”
镜头对准我爸的脸。
“爸,您确定清醒吗?”
01
我叫蒋海瑶,三十五岁,在县城华联超市当会计。
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扣完社保到手两千八。
不多,但胜在稳定。
每天对着电脑敲数字,月底盘点的时候最忙,其他时候还算清闲。
我在这干了八年,没升过职,也没被批评过,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混着。
韩志远是我老公,在建筑工地干包工头。
说白了就是带着一帮老乡接活,别人干一天他抽点管理费。
活儿多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万儿八千,活儿少的时候连油钱都倒贴。
去年有个工程款到现在还没结,甲方拖了一年了,电话打了无数个,那边就一句话:再等等。
我们结婚十二年,儿子韩磊今年十一岁,上五年级。
日子算不上富裕,但也饿不着。
每个月的钱掰成三份花,一份还房贷,一份日常开销,一份存起来给儿子以后上学用。
我精打细算惯了,去菜市场都要货比三家,哪家猪肉便宜五毛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有些事,不是精打细算就能咽下去的。
我爸韩德威是县二中的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语文。
县城不大,提起他的名字,认识的人不少。
他这人,一辈子好面子,讲规矩,走到哪儿都要端着架子。
但就是不讲公平。
韩志鹏是他小儿子,比我老公小六岁。
两个人一个爹妈生的,性格却天差地别。
韩志远老实巴交,嘴笨得要命,吃了亏也只知道闷在心里。
韩志鹏嘴甜,会来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爸偏心的毛病,打小就有。
韩志远喝醉了酒,跟我说过一件事。
他上初一那年,学校组织春游,去市里的动物园,一个人交二十块钱。
他回家跟他爸要,他爸说没钱,让他别去了。
第二天,韩志鹏要买一双回力运动鞋,一百多块,他爸二话没说就掏了钱。
那双鞋,韩志鹏穿了一个月就不穿了,说磨脚,扔在墙角积灰。
这件事,韩志远记了二十多年。
他是笑着说的,但眼眶红红的。他说:“海瑶,你说我是不是不够好?要是我够好,爸怎么会不喜欢我?”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
我们结婚那年,我爸说不给彩礼,说手头紧。
我爸妈倒也没计较,说只要孩子们过得好就行。
结果那年年底,韩志鹏说想买辆面包车跑货拉拉,我爸二话没说掏了五万块。
五万块,在当时的县城够一套小户型房子的首付了。
我气得一宿没睡着。韩志远在旁边翻来覆去,也不说话。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跟我说:“海瑶,算了。他是我爸。”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又气又心疼。
后来我们自己攒钱买了房。
那几年韩志远拼了命地干,白天在工地盯活,晚上还要去给人家搬货卸货。
有一次他扛水泥袋子把腰闪了,疼得在床上躺了三天,愣是没去医院,怕花钱。
儿子满月,我爸包了二百块的红包。韩志鹏的儿子满月,他包了两千。
第二年我爸过生日,韩志远给买了个按摩椅,两千多。
我爸看了一眼说:“这破玩意儿有什么用?占地方。”韩志鹏给他买了条领带,三十九块九,我爸天天系着,逢人就说:“看看,我小儿子给买的。”
这些事,我都记着。
一笔一笔,像账本一样记在脑子里。不是记仇,是怕自己忘了。忘了就会继续傻下去,继续觉得只要自己够好,迟早能换来他一句公道话。
02
我爸退休那年,我婆婆何香兰来找我。
她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两只手绞着手帕,眼睛红红的。
她说:“海瑶,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哪儿都行。就是想出去看看。”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一阵发酸。
何香兰这辈子不容易。
十八岁嫁进韩家,伺候公婆,拉扯两个孩子,一辈子没上过班,没挣过一分钱。
她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去银行取钱都得让人帮忙填单子。
她这辈子唯一的主见,就是嫁给了韩德威。
可这个决定,让她后悔了一辈子。
她花钱一分一厘都要跟我爸报备。
买件新衣服要藏起来,等我爸不在家才敢穿。
有一回她偷偷塞给我儿子两百块压岁钱,我爸知道了,骂了她整整一晚上,说她胳膊肘往外拐。
我说:“妈,您想去哪儿?我带您去。”
何香兰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爸不会同意的。”
“您别管他,我去说。”
当天晚上我就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说爸,妈想出去走走,我带她去,钱我出。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你愿意花这个冤枉钱,你就去。”
就这一句话,连个谢字都没有。
后来我带着何香兰去了省城,住了三天。
她第一次坐地铁,紧张得攥紧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第一次逛商场,看见那些亮闪闪的灯,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第一次吃自助餐,她端着盘子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拿,像个小孩一样跟在我后面。
那天晚上她站在酒店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灯火,突然说:“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人。”
我站在她旁边,说不出话来。
回去以后,我爸问花了多少钱。何香兰说了个数,不多,也就一千多块。我爸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花那么多钱,败家玩意儿。”
何香兰站在客厅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一句话没说。
我气得手都在发抖,可还是忍住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家里,何香兰没有说话的权利,韩志远没有说话的权利,只有韩志鹏的话才算数。
韩志鹏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再上过学,说要出去打工。出去不到半年就回来了,嫌累。我爸不但没骂他,还说:“在家待着也行,爸养你。”
这一养,就养到了三十二岁。
韩志鹏每天睡到中午十二点起床,吃了饭就出去打牌,晚上回来接着打游戏。
他媳妇周秀珍也不上班,两口子就啃老。
今天说要做生意,明天说要学技术,后天又说要买辆车跑网约车。
每次都有新借口,每次都是我爸掏钱。
我算过一笔账。
韩志鹏这些年买车的钱,前前后后换了三辆。
第一辆是面包车,说要拉货赚钱,开了三个月就卖了。
第二辆是二手捷达,说要跑滴滴,结果每天早上睡到太阳晒屁股,一个月跑不到两千块钱。
第三辆是辆SUV,贷款买的,一个月还两千多,问我爸要的钱。
这些车,没一辆是他自己出的钱。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跟我爸提了一句:“爸,志鹏都三十多了,总得自己养活自己。”
我爸当场就翻了脸:“你少管我们韩家的事!志鹏是我儿子,我乐意养!”
我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韩志远在旁边拉我:“算了,别说了。”
我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憋得慌。但我忍了。我想着,只要我不去招惹他们,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可我错了。
03
去年秋天,我爸体检出了高血压。
韩志鹏那天正好在家,一听这个消息,立马表现得比谁都积极。
他当天就带我爸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挂的专家号,开的进口药,还买了个两千多块的电子血压仪。
我爸感动得不行,逢人就说:“我这小儿子,心比姑娘还细。”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韩志鹏要是真有心,怎么不去找份工作?怎么不往家里交一分钱生活费?
果然,半个月以后,韩志鹏就露出了真面目。
那天晚饭后,韩志鹏跟我爸说:“爸,您这身体说不好哪天就出事了,咱得早点把财产安排清楚,省得到时候麻烦。”
我爸想了想,点了头。
韩志鹏又说:“我认识一个律师,专门做遗产规划的,明天我带您去。”
我爸又点了头。
第二天韩志远从工地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我的手停在半空中,菜刀悬在那儿。
“律师?立遗嘱?”
韩志远靠着厨房门框,声音很低:“嗯。”
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坐到他旁边。
“你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他低着头,两手交叉握在一起,“反正爸的东西,我也不指望。”
“你不指望,那韩志鹏指望吗?”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里又气又心疼。“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但你想过没有,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过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海瑶,他是我爸。”
“我知道他是你爸。但他也是韩志鹏的爸。凭什么好处全给他,烂摊子全扔给咱们?”
我这话说得有点重。韩志远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不是冲那些钱去的。”我放缓了语气,“但你爸要是把所有东西都给了韩志鹏,养老的事却摊到咱头上,你干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肯定又是那句“他是我爸”。
我没再逼他。但我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04
遗嘱是在一个星期以后公布的。
那天晚上,韩志鹏把所有家人都叫到了我爸家。客厅里坐满了人,空气闷得像要下雨。
我爸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表情严肃。
韩志鹏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沓纸,脸上的表情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那种压抑不住的得意,就像中了彩票一样。
周秀珍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看得我心里发毛。
何香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韩志远挨着我坐着,脊背绷得很直。
韩志鹏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本人韩德威,现有存款三十五万元,县城房产两套,全部归次子韩志鹏所有。”
他顿了一下,目光故意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继续念下去。
“本人养老事宜,由长子韩志远全权负责。”
他说“全权负责”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格外重,就像在宣判什么东西。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能感觉到韩志远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用力握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爸靠在藤椅上,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得我心里堵得慌。
何香兰先开口了:“老韩,志远也是你儿子……”
“你闭嘴。”我爸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何香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她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看着这一幕,胸腔里的火一下子烧到了头顶。
“爸,我能问一句吗?”
我爸看了我一眼:“你说。”
“钱全给志鹏,养老归志远,这是您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
“那我再问一句,凭什么?”
我爸的脸沉了下来:“凭什么?凭我是他爸。他养我天经地义。”
“那志鹏呢?”
“志鹏条件不好,我得帮帮他。”
“条件不好?”我忍不住笑了,“他有手有脚,天天在家睡大觉,这叫条件不好?志远在工地上晒得跟煤球似的,这叫条件好?”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爸一拍藤椅扶手站了起来。
韩志远也站了起来,挡在我面前:“爸,海瑶不是那个意思……”
“你给我闭嘴!”我爸指着他的鼻子,“你还有脸说话?管好你媳妇!”
我看着挡在我面前的韩志远,他的背挺得很直,但手在抖。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何香兰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韩志鹏和周秀珍对视一眼,嘴角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
“行,爸,这是您说的。我记住了。”
我拉起韩志远的手:“走,回家。”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县城公证处。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人,姓张,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挺斯文。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
“您打算怎么办?”
“我想请您去我家一趟,做个见证。证明我公公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做出的意思表达。”
“然后呢?”
“然后我自己录像,留证据。”
小张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可以以‘家庭协议公证’的名义上门。但我只负责到场做见证,不涉及遗嘱文件的公证流程。”
“可以。”
下午两点,我带着小张回了家。他穿着制服,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很正式。
我爸看见他,脸色立马变了:“海瑶,你这是什么意思?”
“爸,您别紧张。”我笑着说,“这位是县公证处的张老师。我请他来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
“昨天的事,我怕有什么误会。想请您当着张老师的面,把遗嘱的内容再说一遍,证明是您自愿的。”
“我不录。”我爸摆着手,“我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您要是清清醒醒的,怕什么?”
我爸的话被堵了回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韩志鹏在旁边急了:“嫂子,你这是干嘛?你这是在怀疑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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