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砰”一声关上。
林淑燕面无表情地宣布:全员降薪15%,主管降20%。
我坐在位子上没吭声,手机压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半个小时后,父亲的主治医生会打来电话,催那三万块住院费。
散会那一刻,我站起身,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不签。”所有人愣住了。
走廊尽头,女儿发来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但隐约猜到了什么。
01
降薪的消息传了一个月,真正落实的时候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那天早会上,林淑燕亲自来宣布。
她站在投影仪前面,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念得面无表情。
说到“主管级别降薪20%”的时候,我感觉到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20%。
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每个月少拿一千六。一年下来将近两万块。
林淑燕合上文件夹,扫了一圈。没人说话。她又问了一遍:“有意见可以提。”
还是没人说话。
我低下头,盯着桌面上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了十几年活儿的手。
这只手,从销售员干到主管,带了八年团队,每年业绩都在前三。
现在要给我降两成。
但我没开口。
因为手机震了一下,是我老婆王春燕发来的微信:医院又催了,今天之内要交三万。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去。
林淑燕见没人吭声,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大家回去签字,今天下午下班前交给我。”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我站起来。
“我不签。”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所有人都看着我。坐在我旁边的魏银锁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国富,别冲动。”
我没理他,看着林淑燕的背影:“我说,我不签。”
林淑燕转过身,看了我几秒钟。她没说话,先看了眼坐在角落里的卢春生——我的顶头上司,销售部总监。
卢春生清了清嗓子:“国富,怎么回事?咱们去办公室谈。”
他说着站起来,朝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我懂:别在这儿丢人,私下说。
我没动。
卢春生的脸色变了变,但他这个人有个好处,从来不跟下属当面急。
他挤出一个笑,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走,到我办公室去,我请你喝茶。那茶还是上个月客户送的大红袍。”
我被他半拉半拽地带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部门的人都在低头干活。卢春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让我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国富,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也知道,公司今年业绩不好。降薪是不得已。”
我不说话。
“而且你是主管,级别高,降20%是总部定的,我是想帮你说话,但也没办法。”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嘴。
卢春生又说:“再说,公司也没亏待过你。你来公司十几年,哪年奖金少过你?”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卢总,我父亲住院这事你知道吧?”
卢春生一愣:“知道,老人生病了嘛,公司不是也慰问过?”
“胃癌,中期。”我说,“昨天医生跟我说,后续治疗费用至少十五万。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全靠自己。”
卢春生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国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你也得体谅公司。”
我笑了笑。
“好,我体谅。”我站起来,“但降薪的事,我还是不同意。”
卢春生的脸沉下来:“国富,你别让我为难。”
“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我说,“但我更不想让自己为难。”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魏银锁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发消息。见我从卢春生办公室出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朝我努努嘴。
“怎么样?”
“没谈拢。”
魏银锁叹了口气。他五十出头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很重。在公司干了二十多年,比我资格还老。
“我劝你一句,国富。”他压低声音,“公司这次是真动真格的。你没看连老赵都签了?”
老赵就是赵博,销售部的副主管,卢春生的心腹。我知道他已经签了字。
“他签他的,我不签。”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何先生,您父亲的住院费今天必须要补上了,不然我们这边没法安排下一步治疗。”
我在楼下站了好久,最后说了句:“好,我想办法。”
挂掉电话,我点开女儿发来的那条语音。
“爸,我找到工作了!”
她的声音挺兴奋的。我怔了一下,又听了一遍。
找到了?不是说面试没通过吗?
我拨回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你听到没?我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文员。工资不高,但稳定。先干着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好,那就先干着。”
“对了爸,”何欣怡的声音沉下来,“听说你们公司要降薪?”
“谁跟你说的?”
“妈跟我说的。她说让你别冲动,先把字签了。”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爸,你别担心我。我找到工作了,有钱自己花。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别签。”
那天晚上回到家,王春燕在厨房做饭。何欣怡没回来,说是要加班。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完全看不进去。
王春燕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签字了没?”
“没有。”
她把菜重重放到桌上:“你脑子进水了?书费、房贷、你爸的医药费,哪样不要钱?你还敢不签?”
我没吭声。
“我跟你说话呢!”她的声音大了,“你是不是觉得你有本事,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
“我没那么想。”
“那你为什么还不签?”
我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我不服。”
王春燕怔住了。
“我觉得不公平。”我说,“我干了十几年,业绩年年前三。现在公司效益不好,凭什么先拿我开刀?”
“那你怎么不想想,你爸的命重要还是你的面子重要?”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没再说话。吃完饭,我躲到阳台上抽烟。
手机响了,是魏银锁打来的。
“国富,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卢春生今天下午把那个新人叫进办公室了。”
“哪个新人?”
“彭凯唱。今年刚来的那个。”
“叫他干嘛?”
“我听小刘说,卢春生许诺他三个月后加薪。条件是他带头签字,给其他人做个表率。”
我的烟头掉在地上。
卢春生,你可真行啊。
你让我们降薪,自己给新人加薪。这算盘打得真精明。
我把烟头踩灭,深吸一口气:“老魏,谢谢你告诉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
但心里,已经有一个念头开始发了芽。
02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彭凯唱正从卢春生办公室出来。
这小子刚毕业两年,二十六岁,嘴甜会来事。看到我,他笑着打了个招呼:“何哥早。”
我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卢春生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见我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国富来了?进来坐。”
我没进去:“卢总,我想请半天假。”
“怎么了?”
“医院那边有点事。”
卢春生放下手机,看了我几秒钟:“行,去吧。下午回来把字签了。”
我没接这个话茬。
从公司出来,我直接去了医院。
父亲住在三楼内科病房。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看电视。见我来了,他很高兴:“你怎么来了?不用上班?”
“请了半天假。”
父亲看了看我的表情:“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拉了张椅子坐下,“医生怎么说?”
“还是那样。下周做化疗。”父亲顿了顿,“住院费的事,你妈跟我说了。要是不够,就别治了。”
“爸——”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活够了。你们年轻人日子还长,别把家底折腾空了。”
我攥紧拳头:“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父亲叹了口气,“你一个月工资也就那么点,还要供欣怡上学。”
“欣怡找到工作了。”
“找到了?”父亲眼睛一亮,“在哪?”
“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挺好的。”父亲点点头,“有工作了就好。”
我陪他聊了会儿天,护士进来量血压。我退到走廊上,掏出手机查余额。卡里还有两万六,不够。
正发愁,手机响了,是王春燕。
“你在哪?”
“医院。”
“那正好。”她的语气很不耐烦,“我跟你说个事,今天欣怡单位打电话来了。”
“什么单位?”
“就是她应聘的那家公司。人家说欣怡根本没通过面试,那天的录用通知是他们人事发错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女儿根本没找到工作。她是在骗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久。
护士从病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家属,你爸血压有点高。你别刺激他。”
我点了点头,推门进去。父亲正靠在床上,见我进来,他说:“刚才医生来说了,下周的化疗可以安排。钱的事你别急,实在不行我就出院。”
“不行。”我说,“必须治。”
“治什么治?把你那点家底折腾光了,以后欣怡怎么办?”
“她找到工作了,她自己能行。”
父亲看了我一眼:“你真信她找到工作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闺女那点小心思,瞒得了你瞒不了我。”父亲说,“她是不想你操心。”
我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瘦削的手背,上面还有输液后留下的针眼。
“爸,你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父亲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王春燕在厨房里忙活,何欣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刷手机。
见我进门,她把手机往旁边一藏,笑了笑:“爸,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工作什么时候入职?”
她愣了一下:“下周。”
“工资多少?”
“三千五。”
“公司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了一下:“爸,你查户口呢?”
“说。”
她的脸色变了:“我说了,你又不认识。”
“那你告诉我名字,我认识一下总可以吧。”
何欣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王春燕从厨房里探出头:“行了行了,别问了。孩子刚找了工作,你少吵两句。”
我没理她,盯着何欣怡:“你是不是根本没通过面试?”
何欣怡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妈今天接到电话了。人家说录用通知发错了。”
何欣怡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为什么骗我?”
“我怕你担心。”她的声音很轻,“你每天那么累,又有爷爷的事,我不想让你再为我操心。”
我站在那儿,心里堵得慌。
何欣怡站起来,拉我的手:“爸,我明天再去找工作。肯定能找到的。你别担心。”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公司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要是觉得憋屈,就别签。我能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父亲的脸、何欣怡的话、卢春生给彭凯唱许诺加薪的样子。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到客厅抽烟。窗外一片漆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魏银锁发的消息:“国富,明天卢春生要在会上正式通知降薪的事了。他可能会点名让你表态。”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句:“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卢春生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表格。我走进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卢春生敲了敲桌面:“今天这个会,大家都清楚是为了什么。降薪的事,我代表公司做最后一次说明。”
他拿起那张表格:“销售部全员的降薪方案,我已经报给总部审批通过了。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所有人必须签字。不签的,视为自动离职。”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卢春生扫了一圈:“有没有人有意见?”
没人说话。
“好,那就——”
“我有意见。”
我站了起来。
卢春生看着我:“国富,你有意见可以会后找我谈。”
“不用会下。”我说,“就在这儿说。”
卢春生的脸色变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签字。”我说,“降薪我接受不了。”
“为什么?”
“因为不公平。”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让我们降薪15%,但昨天你私下许诺彭凯唱三个月后加薪20%。请问,这个加薪的指标是从哪来的?”
会议室里炸了锅。
彭凯唱的脸“唰”地白了,站起来:“何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
卢春生拍了一下桌子:“何国富,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笑了,“那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昨天在办公室跟他说了什么。”
彭凯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看我,又看看卢春生,嘴唇哆嗦着。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俩。
卢春生铁青着脸,深吸一口气:“何国富,你不想干了是吗?”
“我没说不想干。但降薪的事,我不服。”
“不服可以走。”
“好。”我拿起桌子上那张降薪表,“那我就走。”
我把那张表拍在桌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卢春生的声音传过来:“何国富,你想清楚了。你这把年纪了,出去了还能找到工作吗?”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找不找得到是我的事。但让我窝囊着干,我干不下去。”
会议室里,魏银锁低着头,似乎在犹豫什么。
彭凯唱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赵博靠在椅子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03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我的手机震了。
是王春燕发的消息:“签字了吗?”
我没回。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魏银锁发的:“国富,你今天太冲动了。卢春生肯定不会放过你。”
我没回他。
我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刚才在会议室那番话,完全是豁出去了。但冷静下来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我正发愣,手机响了。是女儿何欣怡。
“爸,我刚才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说你今天在会议上发飙了?”
“嗯。”
“你现在在哪?”
“公司。”
“那你赶紧回去吧。别闹大了。”
我苦笑了一下:“已经闹大了。”
“那你也先待着,别辞职。”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旁边的工位上,小刘探头过来:“何哥,你没事吧?”
“没事。”
“卢总让你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食堂。正吃着,魏银锁端着餐盘过来,坐在我对面。
“下午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要是真不签字,卢春生肯定要给你穿小鞋。”
“那就穿吧。”
魏银锁叹了口气:“国富,咱们认识十几年了,我得跟你说句实话——你这次可能是真的被人算计了。”
“什么意思?”
“你知道为什么降薪的比例是主管20%,普通员工15%吗?”
“不是说主管级别高吗?”
“那是借口。”魏银锁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降薪方案是卢春生亲自定的。他特意把主管的降薪比例调高,就是想把一些老人逼走。”
我放下筷子:“为什么?”
“因为公司今年要调整架构,销售部要合并成两个组。卢春生想把主管岗砍掉两个,换成自己的亲信。”
我一下子明白了。
“所以他是借这个机会,逼我自己走?”
魏银锁点点头:“你走了,赵博就能顶上你的位置。”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一阵翻涌。
在公司干了十五年,熬了多少个通宵,跑了多少趟客户。现在一句“调整架构”,就要把我踢走。
“那你呢?”我看着魏银锁,“你也是主管,你不怕?”
魏银锁苦笑:“我怕。但我年纪比你大,资历比你深。他们不敢轻易动我。”
“那你刚才怎么不在会上替我说句话?”
魏银锁的脸色变了变:“国富,不是我不想帮你。但你刚才突然发难,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吃完饭回到工位,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卢春生发的:“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另一条是赵博发的:“何哥,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卢总也是为了部门好。”
我没回赵博的消息。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去了卢春生的办公室。
这次他连茶都没倒。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坐。”
我坐下来。
“何国富,我最后问你一次:签不签?”
“不签。”
卢春生深吸一口气:“好。那你有什么打算?”
“你们不是要调整架构吗?我可以申请调到别的部门。”
“其他部门也没有位置。”
“那我辞职。”
卢春生看着我的眼睛:“辞职可以,但是按规定,要提前一个月报备。这一个月你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可以。”
“还有,你手上的客户资料,要在离职前全部交接清楚。”
我点了点头。
“好。”卢春生站起来,伸出手,“那我就祝你找到更好的。”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
走出卢春生办公室的时候,赵博正站在门口。他看到我,笑了笑:“何哥,谈完了?”
“那以后咱俩就是搭档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工位上,我把电脑打开。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这十几年积累的客户资料。
三家大客户,是我一手签下来的,每年的业绩占了销售部的三成。
我把文件夹复制了一遍到U盘里,然后删掉了电脑上的所有痕迹。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班。
每天早上去,晚上回,该跑客户就跑客户,该开会就开会。
卢春生也没再找我麻烦,只是我的工作内容一点一点被移交给了赵博。
第一个被移交的是销售部的周报。然后是季度计划,然后是月度总结。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魏银锁把我叫到一个没人的楼梯间里:“国富,你知道彭凯唱去哪了吗?”
“他昨天开始就没来上班了。我听说他辞职了。”
“因为你在会上说了他加薪的事。后来卢春生被其他部门的人追问,只能否认。彭凯唱觉得在公司待不下去了,就走了。”
“你这一闹,把他也害了。”
“我没有害他。”我说,“是他先当了卢春生的棋子。”
“而且,”我顿了顿,“他也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魏银锁看着我,叹了口气:“国富,你变了。”
我没反驳。
又过了几天,何欣怡告诉我她找到了一家新公司做文员,工资低点,但稳定。我说好。
父亲那边的情况也好转了,化疗做完,医生说效果不错。但住院费又涨了。
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一算账:房贷每月两千八,父亲的医药费平均每月四千,家里的生活费每个月两千,何欣怡刚找到工作,工资不够自己花。
而我下个月就要离职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拿着笔在纸上算了半天。算完把笔一摔,靠在沙发上。
王春燕走过来:“你又在算账?”
“想好怎么办了?”
“还没。”
“要不你去找卢春生说说,别辞职了?”
我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
“我没那么说。但你要为你爸、为欣怡想想。你这一辞职,咱们家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我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给一个以前的客户打了个电话。这个客户是做建材的,我跟他们合作过三年,关系还不错。
“喂,张总,我是何国富。”
“哎呀,何哥,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咋样?”
“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换工作?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换?”
我把降薪的事说了一遍。张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何哥,以你的能力,找份工作不是问题。要不你到我这儿来?”
我愣住了:“真的?”
“真的。我这儿正缺个销售经理。你来,底薪比你现在的少不了,奖金另算。”
我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张总,谢谢你!”
“别客气。你什么时候能办完离职手续?”
“大概一个月。”
“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总算有了底。
我走进卧室,王春燕还没睡。我跟她说:“我找到新工作了。”
“真的?”
她愣了一下:“那降薪的事……”
“不签了。我直接走人。”
王春燕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行,你自己决定吧。”
第二天到公司,我的心情好了很多。
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赵博正在我的工位上翻东西。见我来了,他赶紧直起身:“何哥,我找一份资料。”
我没戳穿他。
“哪些资料?你说,我帮你找。”
“不忙不忙,我自己来。”
他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准备写辞职信。刚写了个开头,卢春生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国富,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这次他的态度变了。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国富,这几天我仔细想了一下。那天在会上你发火,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咱们是不是可以再谈一谈?”
“谈什么?”
“降薪的事。我可以帮你去跟总部申请,把主管的降薪比例降到跟员工一样。”
我端着茶杯没喝:“卢总,你觉得现在谈这个还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你走了,对部门来说是损失。”
“可我的客户资料已经全部移交了。”
卢春生的脸色僵了一下:“那个可以重新分配。”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决定了。”
“你要辞职?”
“对。”
卢春生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是因为张总给你打电话了吧?”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你打电话的时候,刚好有人在我这儿汇报工作。”
我心里一惊。
“何国富,你以为你找到下家了我就会放你走?你手上还有公司的客户资料,你离职后如果去了竞争对手那边,损害的可是公司的利益。”
“张总不是竞争对手。他做的是建材,跟咱们业务没有冲突。”
“那我也不放心。”卢春生放下茶杯,“你要走可以。但得签一份保密协议。离职后一年之内,不得从事与本行业相关的工作。”
我气得手发抖:“卢总,你这是故意刁难我。”
“这是公司的制度。我只是按章办事。”
我站起来:“那这个字我签不了。”
“那就别走。”
“你——”
“我还有会。”卢春生站起来,“你先回去好好想想。”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一拳砸在他脸上。
但我忍住了。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困兽一样。
每天早上到公司,坐在工位上,看什么都不顺眼。赵博频繁出入卢春生的办公室,每次出来都一脸得意。魏银锁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他怕被牵连。
我偷偷给张总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张总沉默了一会儿:“那也没办法,你先处理好离职的事。等你搞定了,我这边的位置给你留着。”
“张总,谢谢你。”
“别客气。你好好干,别让自己吃亏。”
挂了电话,我心里好受了一点。但一想到卢春生那张脸,我就来气。
就在我进退两难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找我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客户档案,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出现在工位前:“请问是何国富先生吗?”
“是我。”
“我是公司总部的,姓刘。林总请您去一趟她的办公室。”
林总就是林淑燕。人力资源部总监,地位在卢春生之上。
“林总找我什么事?”
“我不清楚。您到了就知道了。”
我跟着他去了十七楼。林淑燕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我进来,她抬手示意我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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