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五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我眯着眼摸过来,屏幕上是赵英朗的名字。

我按了接听,没说话。

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姐……车没了……那辆玛莎拉蒂……被人开走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按亮床头灯,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天。

做租车行这么多年,半夜丢车的电话接过不少。但这一次,我一点都不慌。

我从床头柜上拿起另一部手机,翻开两小时前收到的短信——租赁平台的GPS异常报警。然后慢慢开口:“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好气的。”

“姐,你……你不生气?”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车又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

我知道,赵英朗的脸现在一定白得像张纸。

我也知道,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因为他在我车里装了什么东西,我都知道。

01

赵英朗打来电话那天,是个周三下午。

我正在车行里给刚到的几辆车做入库登记,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个表弟平时不怎么联系我,一打电话准没好事。

“姐,最近忙啥呢?”他的语气很热络,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还能忙啥,车行的事。”我一边翻着手里的单子一边说,“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你了呗。”他嘿嘿笑了一声。

我没接话。

他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姐,我想问你个事。我明天要去省城见个大客户,领导交代的,特别重要。但我这没辆像样的车,怕去了让人看不起。”

我心里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所以呢?”

“姐,你那有没有好点的车?借我开两天。”他赶紧说,“就两天,我见完客户就还你,油钱保养费我都出。”

我没立刻答应。

赵英朗这个人,从小就是被小舅和小舅妈宠大的。

嘴甜,会来事儿,但就是不走正道。

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社会,到处换工作,没一份干得长的。

这两年跟着别人做房产销售,听说业绩也不咋地。

“你要什么车?”我问。

“你说呢?”他压低声音,“好歹得是台几十万的车吧,不然拿出去也丢人。”

我正想说话,店门口进来个人,是萧明杰。他看我正在打电话,冲我摆了摆手,自己到茶水间接水去了。

萧明杰是我车行的合伙人,比我大三岁,做事稳重,在车行这行干了十几年,什么都懂。离婚后跟我搭伙开店,算是这个城市里我最信任的人。

“姐,你听见没?”赵英朗在那头催。

“我这里上百万的车也有,但你开得起吗?”我说,“我这车是租车行的车,不是私家车,出了事谁负责?”

“嗨,我能出啥事?就开两天。”

“押金你得交,合同你得签。”

“行行行,都听你的。”他答应得特别痛快。

我挂了电话,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茶水间接水。

萧明杰正靠在墙上喝水,看见我进来,问:“谁啊?”

“我表弟,想借车。”

“借什么车?”

“还能是什么,想借好的。”我叹了口气,“说要去见客户撑场面。”

萧明杰看了我一眼:“你那表弟,靠谱吗?

“说不好。”我摇摇头,“反正我让他签合同交押金,走正规程序。”

“那就好。”萧明杰点点头,“别到时候出了事,扯不清楚。”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说得对。这年头,亲戚之间帮来帮去,最后闹掰的太多了。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父亲赵长根今年六十二,退休好几年了,一个人住在老家的镇上。我妈走得早,他不愿意来省城,说住不习惯。

“爸,英朗明天要来找我借车。”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的声音传过来:“你小舅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英朗最近压力大,让咱们多帮衬点。”

“我知道。”

“你自己看着办。”父亲说,“英朗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心不坏。就是被你小舅两口子惯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爸,我知道了。”

行了,别太晚睡。”父亲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我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三年了,离婚后就没再搬过。儿子判给了前夫,每个月过来住几天。一个人的日子,倒也清净。

但有时候我也会想,这些亲戚们,有几个是真心实意替我着想的?

大概没有吧。

02

第二天一早,赵英朗就到了。

他来的时候我刚开门,把卷帘门推上去,他站在门口,穿了身灰色西装,头发用水抹得锃亮,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姐,早啊。”他笑着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给你带了点水果。”

放那儿吧。”我指了指门口柜台,“车在后院。

他跟着我穿过车行大厅,眼神一直在周围的车上来回瞟。

姐,你这里车真不少啊。”他感叹道。

“租车行嘛,车不多怎么行。”我推开后院的门,指了指停在最里面的一辆白色玛莎拉蒂,“就这台了。”

赵英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快步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手摸在引擎盖上,像摸什么宝贝。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拍了张和车的合照。

“姐,这车多少钱?”他问,声音有点发紧。

市场价三百多万。”我说,“新到的二手,手续还没完全办下来。你先开着,别给我整出事。

三百多万……”赵英朗咽了口唾沫。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我没看清楚。但我心里一紧,直觉告诉我这个表情不太对劲。

“走吧,先去签合同。”我说。

他跟着我回到柜台,我拿出租车合同,一式两份。

“填一下。”我把笔递给他。

“姐,还要签合同啊?”他有点不情愿,“咱俩亲戚,还用这个?”

“这是规矩。”我说,“所有车从我这出去,都必须签合同,谁都不例外。”

他嘟囔了两句,还是接过笔开始填。

我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小舅还没开超市,在镇上摆水果摊,逢年过节都会背着我妈给的红包来我家。

赵英朗那时候刚会走路,小舅妈抱着他,让他在我家地板上爬。

那些年,小舅对我是真不错。我上高中的时候,学费差几百块,小舅二话没说就给我垫上了。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大人的表弟,我有点认不出他了。

“签好了。”赵英朗把合同推过来。

我拿起来看了看,确认没问题,收好其中一份,把另一份连车钥匙一起推给他。

“押金三万。”我说。

“三万?”他瞪大了眼睛,“姐,你……”

“规矩。”我重复了一遍。

他咬了咬牙,掏出手机转了账。

“车你小心开,别给我整出事。”我说,“后天之前必须还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他摆摆手,拿着钥匙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坐上那辆白色玛莎拉蒂,熟练地倒车驶出后院,汇入马路车流。

萧明杰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多少钱的押金?”

三万。

“少了。”他说。

“我知道。”我说,“但那是亲戚,总不能真按市场价收。”

萧明杰没说话,摇了摇头,转身回店里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我掏出手机,打开租赁平台的GPS系统,把赵英朗那辆车的轨迹设为特别关注。

如果需要,我能随时看到这辆车在哪里。

希望用不上这个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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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收到了GPS系统的第一条异常提醒。

赵英朗把车开到了省城高新区的一个商业区,停了大概两个小时。那地方我熟悉,是省城几大房地产公司的集中地,他说的见客户,应该就在那边。

但到了下午四点半,GPS信号突然消失了。

我做租车行五六年了,对GPS信号消失这种事再熟悉不过。两种情况:一种是车辆进了地下室或信号盲区,另一种是有人故意拆了定位器。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分钟,信号一直没恢复。

我拨了赵英朗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信号似乎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姐,咋了?”

“你在哪呢?”我问。

“在谈客户呢。”他说,“在客户公司楼下的地库,信号不好。”

“你那车上GPS信号断了,你查一下怎么回事。”

“啊?什么GPS?”他似乎愣了一下,“我不懂这些,可能是地库信号不行吧。等会儿我开出去就好了。”

“你小心点开。”

“知道了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柜台后面,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我也说不上来。

晚上七点多,GPS信号恢复了,车辆定位在省城北边的一个火锅店附近。

我给赵英朗发了条消息:“车回来了?

他回得很快:“回来了,姐,我请客户吃个饭,明天再跑一趟,后天就还你。”

“行,别喝太多。”

“放心吧姐,我心里有数。”

我放下手机,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萧明杰正在清点今天的流水,看见我出来,问了一句:“你那表弟,没事吧?”

“没事,说是GPS信号被地库挡住了。”

“地库挡不了那么久。”萧明杰推了推眼镜,“要么进了很深的地下车库,那也得有个位置。但四个小时没信号,有点不对劲。”

“我也觉得。”我说,“但我问了他,他说没事。”

“我建议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现在把车开过来。”萧明杰说,“就说车临时要用,让他明天再来借。”

“现在打?”

趁车还在省城。”萧明杰说,“再拖一天,我不敢保证还在不在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手机。

但电话打过去,提示已关机。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关机了。”我跟萧明杰说。

萧明杰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我给车行的老李打个电话,他以前干过刑侦,懂这些。让他帮着查查。”

他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墙上挂着的时钟,时间一秒一秒地走。

我想起小时候小舅背我去打针的事。

想起小舅妈给我织的那件毛衣。

想起赵英朗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着“姐姐”的样子。

这些回忆让我心里很乱。

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赵英朗今天下午的GPS轨迹。

信号消失前,最后一个定位点在省城高新区,东南方向,靠近国道的位置。

那条路,一条是往省城中心去的,另一条是往临市去的。

我把地图放大。

信号消失的那个点,刚好在两条路的岔口。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赵英朗到底走了哪条路?

04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车行的时候,萧明杰已经在了。

他看见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老李昨晚查了。”

“怎么说?”

“他说可以查一下那辆车的ETC记录。”萧明杰说,“如果出了城,ETC会有记录。”

“能查吗?”

“老李托了人,上午就能出结果。”

我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在店里来回走着。

上午十点多,老李的电话打过来了。

萧明杰接的,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他挂断电话,看着我,说:“昨天下午五点多,那辆车在省城到临市的高速ETC口被记录了。”

“临市?”我心里一沉。

“对。临市方向。”

“他去临市干什么?”我说,“他不是说在谈客户吗?”

“玉华。”萧明杰看着我,语气很认真,“你表弟,怕不是来借车玩的。”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飞快地转着。

临市。临市有一条著名的二手车交易市场,整个省的人都去那里买卖车。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生意都有人做。

“他不会是……”

“不好说。”萧明杰摇摇头,“但最好做好准备。”

我拿起手机,又打了赵英朗的电话。

这次通了。

“喂,姐。”他的声音听起来挺正常。

“你昨天去临市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我顺路送了个朋友。”他说,“姐,你怎么知道的?”

“我这车上有GPS。”我说,“你去临市干什么?”

送朋友嘛,他要去临市办事,我就顺路带了一程。

“你今天在哪?”

“我还在省城,一会儿还要去见客户。”他说,“姐,你别担心,明天一早我就把车还回去。”

“英朗。”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去临市干什么了?”

“真就是送朋友。”

“那你为什么关机?”

“手机没电了。”他说,“姐,你这么紧张干吗?我又不会把你车卖了。”

他后半句是笑着说的,但我笑不出来。

“明天中午之前,把车开回来。”我说。

“行行行,都听你的。”

我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萧明杰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别想了,明天就知道了。”

“如果他真把车抵押了,我该怎么办?”

“合同有他签字,GPS有轨迹记录,ETC有出城记录。”萧明杰说,“要是真出了事,他跑不了。”

我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心里还是不安。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车行的每一辆车,除了GPS定位器之外,还在个别车装了录音设备,用来防止租车人做违法的事。

那辆玛莎拉蒂,好像也装了。

我打开手机,登录录音设备的管理系统。

系统显示,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一共有四条录音记录。

我点开第一条,是赵英朗上车时的自言自语:“三百多万的车,啧啧,表姐真有钱。”

第二条,是他和一个男人的对话,时间大概在昨天下午三点多。

我按下播放键。

声音断断续续,但还是能听清。

“英朗,你确定能搞定?”一个男声问。

放心吧,我表姐自己开的租车行,这车她多的是。”赵英朗的声音。

“抵押了能拿多少?”

“这个数。”赵英朗说,“我已经问好了,五十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时候办?”

“今天下午就行。”赵英朗说,“等会儿我找个地方把定位拆了,然后直接开过去。”

“你表姐不会发现吧?”

“放心,她查不到的。”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萧明杰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听了录音,脸色也沉下来。

“玉华,这事怎么办?”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但我的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赵英朗,你不是来借车的。

你是来算计我的。

05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了好几根烟。

离婚后我已经不怎么抽烟了,但今晚我实在忍不住。

茶几上放着三部手机。

一部是我的,一部是车行的工作机,还有一部,是我专门用来接收那辆玛莎拉蒂上各种设备回传数据的手机。

十二点多的时候,那部手机震动了一下。

GPS信号再次消失了。

位置显示,最后一个点在临市城区,靠近二手车市场附近。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拿起工作手机,在系统里找到那辆车的租车信息。

租车人:赵英朗。

身份证号、手机号、家庭住址,全部登记在册。

合同上他签字按了手印。

押金他转了账。

一切手续齐全。

我又打开录音系统的最新记录。

今天下午五点多,赵英朗的车里再次出现那个男人的声音。

“办好了,五十万明天到账。”

“那车怎么办?”

“车先放这儿,等钱到了,你想什么时候来取都行。”

“那行,哥们儿谢了。”

“客气啥,下次有好活儿别忘了兄弟。”

录音结束。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心里不知道该是什么滋味。

有失望,有愤怒,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我记得赵英朗小时候的样子。

他长得白净,嘴巴甜,见人就叫叔叔阿姨。小舅妈总说,她儿子以后一定有出息。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赵英朗变了。

他开始撒谎,开始骗家里的钱,开始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小舅和小舅妈管不住他。

不对,不是管不住,是舍不得管。

现在,他又算计到了我头上。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零五分。

不出意外的话,赵英朗的电话快来了。

果然,二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按亮床头灯。

“什么车?”我问。

就……就你下午给我那辆……三百多万的……”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开到酒店门口,上去见客户,下来就没了……

我没说话,等他哭完。

哭了好几秒,他又说:“姐,我……我报警了,警察说可能是个团伙……”

“车牌记不记得?”我问。

“我……我哪记得……”他结巴了。

合同呢?合同上不是写了车牌吗?”我问。

“合同在车上啊……”他说,“姐,你得帮帮我,这车是你们车行的,要是找不回来……”

“你放心。”我打断他,“找得回来的。”

“真的?”

“真的。”

他松了口气:“那……那我现在怎么办?”

“现在。”我说,“你什么都别干,回家睡觉。”

“回家?那车……”

“车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好气的。”我说,“反正车又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安静得我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跳。

“姐……你……你说什么?”

“我说,车不是我的。”我慢慢地说,“车是租给你的,合同上签的是你赵英朗的名字,押金是你付的款,身份证是你登记的。”

“所……所以呢?”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车丢了,报警的是你。赔钱的是你。该去派出所接受调查的,也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喂?”我说,“英朗?你还在吗?”

“我……我在。”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干涩,像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怎么了?”我问。

“没……没什么。”

“那行,你早点休息。”我说,“明天你要是想去派出所报案,我陪你一起去。或者你想直接赔钱也行,那车市场价三百多万,我算你亲戚价,三百万就行。”

“姐……”

“怎么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姐,你真厉害。”

“什么?”

“没什么。”他说,“我……我挂了。”

电话挂断。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楼下的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这次,不是难过。

是真他妈爽。

06

凌晨两点多,我又接到赵英朗的电话。

这次他没哭,语气变得阴沉沉的。

“姐,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什么?”

“知道我去临市干什么。”

“你知道我去抵押车,你故意不说,故意让我签合同,故意让我往里跳。”他的声音越说越快,“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是不是?”

“英朗,你扪心自问。”我说,“是谁先算计谁的?”

“我是你表弟!”

“表弟就该被你算计?表弟就该帮你担责?”

“你……你这不是坑我吗?”

“我坑你?”我笑了,“你大老远跑来借车,我让你走正规程序签合同,你倒好,一边叫着我姐,一边盘算着把我的车拿去抵押。你告诉我,到底谁在坑谁?”

电话那头,他又沉默了。

“英朗,你跟你那个朋友说,抵押能拿五十万。这五十万你打算怎么花?”我问,“是不是想拿这笔钱翻本?还是想还你那些高利贷?”

他的呼吸突然变重了。

你怎么知道……我欠了高利贷?

“猜的。”我说,“你这种人,不欠债不会干这种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突然开始哭。

不是刚才那种装出来的哭,是真的哭。哭得很难听,鼻涕眼泪一把的那种。

“姐……我真没办法了……”他哭着说,“我欠了三十多万,利滚利,我根本还不上……他们说再不还就要来我家……”

“所以你来找我?”

“我……我没想坑你。”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想借你的车抵押一下,周转几个月,等钱到了就赎回来……我真没想害你……”

“你没想害我?”我问,“那你有没有想过,车要是真被你抵押了,我怎么跟你爸交代?你爸来找我,我怎么说?说你儿子把我车抵押了?”

他哭着说不出话。

“还有,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那朋友坑你,把车转卖了。到时候你钱还不上,车也找不回来,你还得赔我三百万。你拿什么赔?”

“我……”

“你什么都赔不了。”我说,“到时候蹲大牢的是你,不是我。”

他哭得更凶了。

我等他哭了一会儿,才开口:“行了,车现在在哪?

“在……在临市那个二手车市场旁边的一个小修理厂里。”他说,“那个朋友说他认识老板,先放那儿,明天再去办手续。”

“那个朋友叫什么?”

“叫……叫周强。”

“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就……就一个月。”

“一个月你就敢把他的事当真?”我忍不住骂道,“你是不是傻?”

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想骂人的冲动:“行了,别再哭了。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临市,把车开回来。”

“姐……你……你不怪我了?”

“怪你有什么用?”我说,“车要是真丢了,你也赔不起,还得连累你爸你妈。”

别叫我姐。”我说,“等这事完了,咱俩的账慢慢算。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很乱,根本睡不着。

我想起小舅妈那张脸,想起她在我面前哭的样子。

她一定不知道她的儿子在外面干了什么。

也不知道她的儿子,欠了三十多万的高利贷。

更不知道,这些债,最后可能全都要她来还。

老人们常说,惯子如杀子。

小舅和小舅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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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赵英朗住的那个小旅馆。

他在楼下等我,眼睛红肿,脸色灰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夜没睡。

“姐。”他看见我,低着脑袋,不敢抬头。

“上车。”

他乖乖拉开车门坐进来,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我发动车子,往临市的方向开。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临市,我按照GPS最后的定位,找到了那个小修理厂。

车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白色的玛莎拉蒂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就是这辆。”赵英朗小声说。

我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车身没有划痕,轮胎状态正常,看起来没受什么损伤。

“钥匙呢?”

他在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把车钥匙。

我接过钥匙,打开了车门,坐进驾驶座。启动,油箱里还剩大半箱油,里程表正常。

“跟你那个朋友说,车我开走了。”我下了车,“让他别再打这辆车的主意。”

赵英朗赶紧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发完之后,他又低着头,站到一边去了。

我看着他这副怂样,心里又气又好笑。

“英朗,你跟我说实话。”我靠在车门上,“你欠的那些高利贷,打算怎么还?”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我也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他咬了咬牙,“要不我去找他们谈,让他们宽限宽限……”

“谈什么谈?高利贷是你谈得来的东西吗?”

他不敢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你欠多少?”

“三十……三十七万。”

“三十七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一年的工资能挣多少?”

“算上提成,一年……也就八九万。”

“三十七万,你得干四年。”我说,“你拿什么还?”

赵英朗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道理说,我不应该管他。

他算计我,想拿我的车去抵押,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管他,最后兜底的还是小舅和小舅妈。

他们那点家底,根本扛不住。

“我帮你找人,看看能不能把那笔高利贷压一压。”我说,“先把本金还上,利息太高的话,只能报警。”

姐……”赵英朗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我说,“哭有什么用?”

他使劲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但是英朗,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看着他,“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从今天开始,你欠我的,一分不少,都要还。”

“我……我知道。”

“这条命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挣,自己还,别指望你爸你妈一辈子。”

他没说话,只是狠狠地点了点头。

我上车,发动引擎。

赵英朗坐在副驾驶上,一直低着头。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表弟。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赵英朗今年二十八了,在他这个年纪,很多人已经结婚生子、事业有成。

但他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到处闯祸,到处让人给他收拾烂摊子。

我不知道这趟浑水,我蹚得对不对。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拉他一把,他这辈子,可能就真的完了。

08

回到省城已经是中午了。

我把车开回店里,萧明杰站在门口看着,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把车停好,下了车,冲他点了点头。

萧明杰没多问,走到车旁检查了一圈,确认没大问题,跟我比了个大拇指。

赵英朗磨磨蹭蹭地从车里下来,站在车行门口,不知道该往哪站。

“你先进来。”我说。

他跟在后面进了店门,像一条被淋湿了的狗。

“坐下。”我指了指柜台边的椅子。

他坐下,低着头。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靠着柜台看着他:“英朗,你今天跟我说实话,那笔高利贷,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是去年的事儿。

他在房产公司干了大半年,一直开不了单。

后来有个同事说,有门路能挣钱,只要投点钱进去,三个月能翻一倍。

他心动了,问同事借了五万块,加上自己攒的几万,一共十多万,全投了进去。

结果三个月后,同事跑了。

钱也打了水漂。

他不敢跟家里说,就找了高利贷借了二十万,想着翻本把窟窿填上。

结果越陷越深,利滚利滚到了三十七万。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带着哭腔说,“他们天天打电话催,还说要来公司闹,闹到我干不下去……”

“你知道高利贷是违法的吗?”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了……”

“没办法就找我?就偷我车?”

他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走出店门,站在门口透气。

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

我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

嗯。

“英朗的事,我弄清楚了。”

“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父亲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帮他把高利贷的事平了。”

“帮他平了?”父亲声音有点提高,“你知道这是什么钱吗?这是他的烂账,你凭什么帮他还?”

“我没说要帮他还。”我说,“但总不能看着他被逼死。”

“你小舅呢?你小舅知不知道这事?”

“应该不知道。”

“那他们该知道。”父亲说,“你小舅要是知道他儿子干了这些事,还能当无事发生吗?这事你得让他们知道,让他们来处理。不是什么事都得你扛着。”

父亲说得很对。

但我还是有点犹豫。

我怕小舅知道了,受不了这个刺激。

更怕小舅妈知道了,哭天喊地。

“你听我的。”父亲说,“该他们知道的事,必须让他们知道。这一次你帮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英朗已经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岁。”

“知道了就去办。”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

人来人往,车来车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债要还。

我转身回到店里,赵英朗还低着头坐在那里。

“英朗,我给你爸打电话。”

他猛地抬起头:“别……姐,别告诉我爸……”

“你说不说都是他的事。”我说,“但这事,必须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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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下午三点,小舅赵鹏到了省城。

他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一进店门,脸上的表情比我在电话里想象的还要难看。

“英朗呢?”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在后面。”我说。

小舅绕过柜台,走到后院。赵英朗正蹲在墙角抽烟,看见他爸,本能地想站起来。

小舅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啪!”

声音很响。

赵英朗被打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爸……”

“别叫我爸!”小舅的声音在抖,“你干的好事!你还有脸叫我爸!”

赵英朗捂着脸,一句话也不敢说。

小舅还想打,被我拉住了。

“小舅,有话好好说。”我说,“打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孩子……”小舅眼圈红了,“我跟他妈一辈子辛辛苦苦,省吃俭用供他上学,给他找工作,他就这样报答我们?”

赵英朗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舅站在院子里,气得浑身发抖。

我看着这爷俩,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端了把椅子,让小舅坐下。

然后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从赵英朗借车,到GPS消失,到录音,到凌晨的电话,再到去临市把车开回来。

小舅听完,好半天没说话。

“玉华,这事……”他抬起头,看着我,“真是英朗做错了。”

“小舅,车现在已经开回来了。”我说,“但英朗欠的那些高利贷,还没解决。”

“三十七万?”小舅的声音发涩。

“对,三十七万。”

小舅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我知道了。这钱,我替他出。”

“爸!”赵英朗抬起头,“这是我欠的,你别……”

“你欠的?”小舅看着他,“你欠的钱,不是借的吗?你拿什么还?”

赵英朗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舅。”我说,“这事,英朗确实做错了,但他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高利贷的事,我认识一个朋友,能帮忙压一压,看看能不能把利息降下来。”

小舅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玉华,小舅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我帮英朗,不是为了让他感激我。我是想让他知道,有人愿意拉他一把,但路得他自己走。”

赵英朗蹲在地上,使劲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姐。”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后,我不给你添麻烦了。”他说,“真的。”

最好是真的。”我说。

那天下午,小舅带着赵英朗回家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大街上。

萧明杰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解决了?”

“算是吧。”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有时候,摔个跟头不是坏事。”萧明杰说,“摔了才知道疼,才知道路该怎么走。”

但我知道,他说得对。

10

一个多月后,我在店里接到一个电话。

是赵英朗。

“姐。”

“我把那笔高利贷还清了。”他说,“我爸帮我还了一半,剩下一半我自己弄的。”

“怎么弄的?”

我把车卖了。

“什么车?”

“我那辆二手车。”他说,“卖了八万,加上这两个月的工资,凑上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怎么上班?”

“骑电动车。”他说,“也挺好。”

我笑了。

“姐,我现在换了个工作。”他说,“在老家县城一个装修公司做销售,底薪不高,但提成还行。”

挺好的。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一下。

“姐。”他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放弃我。”他说,“那天晚上,你跟我说车不是你的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那会儿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没人会一直给我兜底。”他说,“我得靠我自己。”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英朗,你长大了。”

电话那头,他笑了。

笑得很轻。

“姐,我挂了,上班呢。”

“去吧。”

我握着手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阳光灿烂的大街。

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赵英朗的车卖了,从有车一族变成了骑电动车的。

但我倒觉得,他比以前强多了。

至少,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坐别人的车,不如自己走路踏实。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看父亲。

他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住了几天院。我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电视。

“爸,吃饭了吗?”

“吃了。”他关了电视,“店里怎么样?”

“还行,今天来了几单。”

父亲点点头:“英朗那小子,最近有消息没?

“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说,“说把高利贷还清了,换了工作。”

“换工作了?”

“嗯,在装修公司跑业务。”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能踏实干活就好。”

我削了个苹果,递给父亲。

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抬起头看着我。

“玉华,你恨你小舅吗?”

我想了想:“不恨。”

“那英朗呢?”

我摇摇头:“也不恨。”

“为什么?”

“因为我跟他不一样。”我说,“他是被惯大的,不知道天高地厚。我知道。”

父亲没说话,继续吃苹果。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省城的夜景很美,高楼大厦亮着灯,像星星一样。

“爸,我不是不想帮英朗。”我说,“但有些事,帮一次就是害他一辈子。他得知道,这世上,没人会替他兜底一辈子。”

父亲放下苹果,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长大了。”

我愣了一下。

父亲笑了,笑得很淡:“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高兴。”

我没说话,心里有点酸。

父亲吃完苹果,把核放在床头柜上。

“行了,你回吧,明天还要开店。”

“嗯,爸你好好休息。”

我走出医院,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掏出手机,看到儿子发来的消息:“妈妈,我今天考试考了第一名。”

“真棒,妈妈给你买个礼物。”

“我要吃汉堡!”

“行,等周末妈妈带你去。”

放下手机,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夜色里。

店面还是要开的。

日子还是要过的。

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的。

不管是我,还是赵英朗。

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