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跪下的时候,额头磕在地砖上,很响。
他说姐,求你了,借我五十万。
父亲站在旁边抹眼睛,嘴里念叨着“家都要散了”。
我低头看着弟弟的后脑勺,突然想起十年前,我刚工作那年,工资一千八,给家里汇了一千二。
我妈后来偷偷告诉我,那笔钱全给他买了新球鞋。
我从鞋柜里拿出一个破纸箱子,放在茶几上。
弟弟抬起头,愣住了。
01
年会的灯光很晃眼。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快被夹空的凉菜。
同事们推杯换盏,经理在台上讲着今年的业绩,讲的什么我听不进去,只想着明天早上去菜市场能买到便宜点的排骨。
旁边的刘姐碰了碰我胳膊:“小邓,你也不去敬领导一杯?”
我摇摇头:“不会喝酒。”
其实是怕喝完了,打车回去又要多花几十块。
台上的大屏幕突然亮起来,开始滚动号码。这是每年的保留节目,年终抽奖。一等奖是辆小轿车,二等奖是五万现金,最差的也有个电饭煲。
以前我从来不抱什么希望。运气这东西,从小就没光顾过我。
屏幕上的数字越滚越快,最后“叮”的一声,停住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惊呼声。
我的工号。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脑子嗡嗡的。
“邓慧妍!是你!你中了!”旁边的同事推了我一把,我才反应过来。
我站起身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一等奖,价值八万的新能源轿车,或者……”主持人顿了顿,“你选择直接兑换五十万现金!”
会场又炸了。
五十万。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数字。五十万,够在城里付个首付了,够还掉丈夫欠的那些债,够爸妈不用再为弟弟的房贷操心……
可是我的手已经抖着举起来了:“我选现金。”
会计上台,让我签了张支票。中场休息的时候,她把我叫到后台,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税后到手四十万出头,”她低声说,“密码是你生日,你回家再改。”
我捏着那张卡,手心里全是汗。
四十三万六。
够在城中村租十年房。够儿子读到初中。够一家人吃好多顿排骨。
我打电话给丈夫郭绍辉,声音还在发抖:“你……你下班了吗?我有事跟你说。”
他在那边嗯了一声,说刚下班。
我打车回了家。
家是在城中村租的一间小单间,月租八百,没有厨房,厕所在走廊尽头。丈夫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了?这么高兴?”他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
我没看出他的不对劲,兴奋地往他身边一坐:“你猜我今天在公司抽奖中了什么?”
“不就是几千块吗?”
我摇头,声音压低:“四十三万。”
他愣住了,手机滑到床上。
我正要继续说,余光扫到他手机屏幕上的微信聊天记录。
弟弟的消息框,长长一串。
“姐夫,借我两万应个急。”
“下个月一定还。”
“真的,最后一回了。”
我和他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我声音冷下来。
“就今天下午……”郭绍辉低下头,“他说他那边急用钱,信用卡要逾期了。”
我胸口一阵发堵。
又是他。
每次都是他。
我握着那张银行卡的手,慢慢攥紧了。
“这笔钱,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说,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谁也不能说,包括你妈。”
郭绍辉抬起头看我,眼里全是意外。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这是我拿命换的运气。我不想,一分一毛,再填去那个无底洞。”
沉默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好,听你的。”
那晚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四十三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要是告诉娘家,我爸撑不过三天就会打电话来要钱。
理由我都想好了:你弟要结婚了,你弟要买房了,你弟要做生意了……
我不能让它变成一场空。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跑遍了城里几个中介。
我要买房子。
一套不行,那就买三套。一套自己住,两套租出去。租金虽然不多,但每个月稳定的进账,能让我在菜市场挺直腰杆。
我看上了三套小户型。
一套在城东,四十平,楼下有菜市场。
一套在城南,五十平,离地铁站近。
还有一套在城郊,三十平,虽然是老房子,但采光还行。
三套加起来,总价不到一百二十万。我那点钱,只够付首付。
但我有办法。
我找了公司平时关系不错的老张,他老婆在银行信贷部。我托他帮忙,用“公司年终分红”的名义,贷了一笔钱。
三套房,全部以郭绍辉的名义买的。
他签字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确定咱俩供得起?”他问。
“放心吧,”我说,“租金够还贷了。”
他信了。
三把钥匙到手那天,我站在第一套房子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四十三万,换来了三把钥匙。
而我那个弟弟,连一块瓷砖的钱都没出过。
我把钥匙串好,放进了包最里面的夹层。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村里正在公示拆迁补偿方案。
我爸的短信,已经在我手机里躺了两天。
“慧妍,家里有事,你回个电话。”
我没回。
因为我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02
房子的事安顿下来之后,日子好像没太大变化。
我照样每天早起去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郭绍辉照样骑着电动车上下班,偶尔加班到八九点。
唯一不一样的是,每个月十五号,会有两笔租金准时打到卡上。
不多,加起来三千出头。但对我来说,够用了。
够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够偶尔去趟馆子,够我看着银行卡余额,心里不那么慌。
我没跟任何人说。
包括我妈。
我妈宋秀芳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无非就是那些家长里短:你弟最近怎么样,你爸身体不好,家里开销大,你也不回来看看……
我都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从来不接话茬。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我怕我一开口,那边就开始哭穷。我怕我一心软,那点积蓄又成了别人的嫁衣。
我已经习惯了。
从小就是,我爸我妈眼里只有弟弟。他是儿子,是传宗接代的香火,是家里的希望。我是女儿,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是别人家的人。
他们不是不爱我,只是爱我的分量,永远没有爱他多。
一块肉夹给他,说我大了该让着弟弟。
新衣服买给他,说我穿旧的好看又保暖。
学费给他交,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用。
我认了,也忍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笔钱,是我的。
谁也不能抢走。
那天我下班回家,郭绍辉正在厨房热剩菜。看见我进门,他说了句:“下午你妈来电话了。”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顿:“说什么了?”
“也没啥,就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好,让你抽空回趟老家。”他把装好的饭菜端上桌,看了我一眼,“还说……你弟对象家人要来,让你帮衬帮衬。”
“帮衬什么?”
“他说得含糊,我听着像是……要借钱。”
我筷子放下来,没说话。
“要不,你回去看看?”郭绍辉试探着问,“毕竟是你爸,万一真……”
“你信吗?”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身体好的时候,也没少找我们要过钱。现在突然不好,刚好又是弟媳上门的时候,你觉得呢?”
郭绍辉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我那个弟弟,从小被惯坏了。
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整天在外面混。
我爸托人给他找了份厂里的工作,干了没两个月就跑回来了,说太累。
后来跟人倒货,赔了本钱,欠了一屁股债。
这些年,前前后后给他垫的钱,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几千块的,一两万的,几万块的……
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是下一次。
我不怪他。
怪的是我爸。
是他让我弟觉得,家里有个姐姐,什么都能替他顶着。
吃完饭,我收拾好碗筷,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过去。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妈,是我。”
“慧妍啊,”那边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你咋才回电话呢?我给你打了好几个了。”
“我上班忙,”我说,“你之前说家里有事,什么事?”
“你爸病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老毛病,肝不好。医生说得住院,你弟那边……”
“妈,”我打断她,“钱呢?”
她沉默了。
“住院要多少钱?”
“你爸说,先住几天看看,一两万的事……”
“我没钱,”我说,声音很平静,“年底公司也不景气,我们自己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妈知道了,”她叹了口气,“那你……有空回来看看你爸吧。”
挂了电话,郭绍辉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你爸知道了中奖的事?”
“不知道,”我说,“她应该就是随口问问。”
“那你这钱……”
“这钱,”我攥紧拳头,“是咱们的以后,不是他们的窟窿。”
那晚上,我失眠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
想我妈那句“你爸病了”背后藏着多少试探。
想我弟那张永远伸着手的脸。
想这些年,我到底填进去了多少。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城南那套房子里。
房子是去年的装修,原业主着急出手,没怎么住过。墙面有点脏,地板有几处松动。
我找了工人,把墙重新粉了一遍,地板换了新的。
洗手间的马桶也换了,抽水的声音比以前小多了。
忙活了一整天,晚上回家时,郭绍辉正在看电视。
“你去哪了,这么晚?”
“去看看房子,”我说,“城南那套租出去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电视里播的无聊综艺,突然觉得心里很空。
三套房子,每个月三千块的租金。
看起来好像很多,可是跟我这些年填进去的比起来,算什么?
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慧妍,你爸要跟你说话。”她说。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我爸邓德昌的声音,沙哑的,带着点颤抖的。
“慧妍啊,”他说,“爸想你了。”
03
我爸的声音听起来确实不太对劲。
平时他打电话,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掀翻,说话跟吵架似的。
今天这声音,透着疲惫。
“爸,你身体还好吗?”我问。
“唉,就这样吧,老毛病。”他咳嗽了几声,“你呢?跟小郭过得还行?”
“还行。”
“你们什么时候回趟家吧,你妈整天念叨。”
我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爸又开口了。
“慧妍,爸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说。”
“村里通知了,咱家那片要拆迁了。”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补偿方案前几天定下来了,钱加房,折算下来……能有个百八十万。”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爸寻思着,这笔钱,就全留给你弟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也知道,你弟没啥出息,到现在对象都没有一个。这回好不容易谈了一个,人家姑娘说,没房子不嫁。你说,咱家这种情况,还能指望着你弟自己买得起房吗?这钱给他,是给他娶媳妇的。你是姐姐,你就得多担待。”
我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人在叹气。
“慧妍?你听见了吗?”我爸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听见了,”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给弟弟就给他吧。”
“哎,你懂爸就好。”他语气松了几分,“那行,也没什么别的事,挂了。”
“等一下。”
我还没说话,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得意的笑。
“姐,你放心吧,等我拿到拆迁款,带你去兜风!”
是我弟弟邓俊杰。
“行了吧你,”我嗓子里挤出一个笑,“你先把车学好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坐在床边。
郭绍辉走过来,看着我:“你爸要你把拆迁款让给你弟了?”
“嗯。”
“你答应了?”
他没说话,只是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头,紧了紧。
“你还好吧?”
“好着呢,”我说,声音有点哑,“又不是第一次了。”
说完我站起身,去洗手间洗脸。
水龙头哗哗响着。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出头的女人,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
这些年,我笑着咽下了多少委屈?
笑着让他们把钱拿走。
笑着让他们把我当成提款机。
笑着笑着,就忘了自己也会心疼。
我深呼吸了几口气,关掉水龙头,走出去。
郭绍辉还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天我想去村里看看。”我说。
“去看你爸?”
“不是。”
我顿了顿:“去拆迁办,打听打听补偿方案。”
郭绍辉抬起头看着我,有点意外。
“你要做啥?”
“不做什么,”我说,“就是想知道,我爸说的那个百八十万,到底是多少。”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没能睡着。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坐车回了老家。
村子离城里不算太远,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一路上,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房,再变成大片大片的田野。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村口立着几块蓝色的大牌子,上面印着大大的红字:“拆”。
车停在村口,我下了车,沿着村里的水泥路往里走。
正是上午,村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鸡叫和狗吠,还有不知道哪家在装修的电钻声。
我家住村尾,一栋两层的小楼,是十年前我爸自己盖的,那时我还念高中。
远远地,我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红得扎眼。
我走近几步,透过虚掩的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妈,你就别愁了,那点拆迁款够啥?我女朋友她家说了,得在县城全款买一套,三室两厅的那种,装修得一新,光家具就得五六万……”
是我弟的声音。
“那钱不是够了吗?”我妈的声音,听着有些着急,“你爸说了,一百多万呢……”
“一百多万?去掉这套老房子的补偿,剩下的,够干啥的?再说了,我姐不是还有钱嘛,她不是中奖了吗?”
我站在门外,僵住了。
“那事儿你别提,”我妈压低了声音,“你姐说了,那是她跟女婿自己攒的,公司发的奖金,没多少。”
“切,”弟弟哼了一声,“她骗谁呢?昨天我朋友都说看见她跟中介在那看房了,还问能不能首付分期。咱家都这样了,她还有心思自己买房?”
“你听谁说的?”
“你就别管了,”弟弟不耐烦地说,“反正我就是知道,她肯定藏了钱。回头,你跟爸去给她打电话,让她把那钱拿出来,要不,我婚都不结了!”
我听着,胸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那是我的钱。
我守了两年,一分一毫都舍不得乱花,攒下来的。
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他结婚的垫脚石。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村口的拆迁办走去。
我有种感觉,有些东西,该算清楚了。
04
拆迁办在村口那排二层小楼的最里边一间。
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里头坐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对着电脑敲字。
“你好,我是村里邓德昌家的女儿,”我掏出身份证,“想问一下,我家那栋老房子的拆迁补偿方案,能看看吗?”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接过身份证,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你家的事,你爸来签过字了啊。”他说。
“方案能给我看一下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仔细看。
拆迁补偿方案。
户主:邓德昌。
子女:一子,两女。
等等。
一子,两女?
我眨了眨眼,把那张纸凑近了些。
没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户主的子女信息栏里,除了我弟,还写着我姐姐的名字。
我姐姐。
邓慧英。
我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那个已经失踪十二年的姐姐。
我爸说,她跟着外地的男人跑了,不听话,丢人,让她自生自灭,从此就当没这个女儿。
可是拆迁补偿方案上,她的名字还在。
说明什么?
说明我爸跟我说的“全给我弟”,是骗我的。
那笔钱,本来应该分成三份。
我一份,我弟一份,还有一份是那个失踪了十二年的姐姐的。
可是我爸,连她那份,都要贪。
我拿着纸张的手在发抖。
中年男人盯着我,好像有点担心:“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纸张放回去,“谢谢。”
走出拆迁办,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
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短短一截,被晒得歪歪扭扭。
这些年,我到底在指望什么?
指望我爸能偷偷给我留点?
指望我弟能念着我的好?
还是指望,有一天他们会良心发现,说一句“闺女,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太天真了。
擦干眼泪,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尘封很久的号码。
大姐的号码。
我姐叫邓慧英,比我大五岁。
她十九岁那年,跟着一个来村里做生意的外地男人走了,从此再无音讯。
不是没有找过。我爸打过电话报警,也登过寻人启事,都石沉大海。
后来,我爸也懒得找了,索性对外说“就当没这个女儿”。
但我留着她以前的手机号。
很多年没打过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打通。
我按下了通话键。
响了几声,居然有人接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很陌生,带着点疲惫的哑。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你好,请问是邓慧英吗?”
久的我差点以为她挂掉了。
“你是谁?”声音很警惕,带着一丝颤抖。
“我是你妹妹,慧妍。”我说着,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姐,是我。”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压抑的哭声。
“慧妍……”
“姐,你在哪儿?”
“我……我在省城。”
我们就这么聊了很久很久。
听她说这些年经历的一切。
她以前那个男人,把她带到外地后,一开始对她挺好。
后来生意亏了,他染上了赌,输了就回家打她。
她受不了,偷偷跑了,辗转了好几座城,最后在省城安顿了下来,在一家工厂里做女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总算安稳。
她不是不想回来。
是不敢。
“我爸要是知道我的消息,”她哑着嗓子说,“肯定又要骂我丢人。我实在……实在没脸回去。”
“姐,你错了,”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些,“你根本不知道,我爸他是怎么对我们的。”
我把拆迁补偿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姐,你回来吧,”我说,“不要他的钱,但是,这口气,我们得争。”
我姐在电话那头,哭着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我在老槐树下站了好久,看着村里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土路。
风吹过来,路边那棵老土的杨树沙沙响着。
小时候,我跟姐姐经常在那棵树底下玩。
她跳橡皮筋,我坐在旁边看。
我爸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满心满眼都是我弟,还会骑着自行车去镇上给我们捎一兜橘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我弟弟出生那年吧。
那一年,我爸笑得很开心。
他觉得,邓家有后了。
可他大概忘了,女儿,也是他亲生的。
我攥紧了手机,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05
回城之后,我失眠了整整两天。
每晚躺在那张小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脱落的白灰,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看到的那几张纸。
姐姐的名字。
我的名字。
还有那笔被我爸独吞的“百八十万”。
两年。
两年啊。
从我知道中奖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活在自己筑的壳里。以为只要我不说,这钱就安稳了,就没人惦记了。
可是呢?
我爸他惦记,跟我弟要,甚至连那个失联十二年的姐姐,他也要拿了钱,再把她从家谱里抹干净。
越想,心就越冷。
第三天傍晚,郭绍辉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我坐在床沿,面前摊着本子和笔。
“做啥呢?”他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在算账。
算这些年来,我往家里填进去的所有钱。
工作第一年,工资一千八。我给家里寄了一千二。我妈偷偷告诉我,那笔钱被我爸拿去给弟弟买了一台两千块的游戏机。
第二年,工资涨到两千一。我又寄了八百。我弟那年考上职高,我爸打电话来说,听说你们公司给职工子女发奖学金?
我乖乖地掏了三千块。
后来我结婚,他没给陪嫁,说他没钱,让我别跟娘家计较。
后来我弟买车,他打电话来,说就差两万了。
后来我弟欠债,他让我先拿钱垫上。
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不是我不近人情。
是每一次,他们都让我觉得,我应该的。我是姐姐,我就该让着。我是女儿,我就该忍着。
我算了一整个晚上。
总共,三十七万六千八百块。
我把那个本子合上,攥着它。
郭绍辉看见了,轻声问:“你在算账?”
“想做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跟我爸,把这笔账,算清楚。”
郭绍辉愣住了。
“你确定吗?”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毕竟,那是你亲爹。”
“他是我亲爹,”我说,“可他不是我祖宗。我不能让他毁了我一辈子。”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握住了我的手。
“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乡下去。
拆开那个家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让他们看看,那个一直忍气吞声的邓慧妍,不是好欺负的。
周六一早,我请了假,骑上电动车,头也不回地往村子的方向骑去。
郭绍辉在后面喊了一声:“记得打电话!”
我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风刮在脸上,有点痛。
但心里,从来没那么清醒过。
我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地上滚烫。
村里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空气里飘着一股柴油味儿。
村口那辆红摩托车还在,停在我家门口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我爸的说话声。
语气很冲,像是在训人。
“让你看紧你那个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心眼多。拆迁款的事要是让她知道了,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哎呀,她能闹啥?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还能回娘家抢钱啊?”
“你懂个屁!”我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她要是找到你姐了,那更麻烦。到时候,钱得分四份!”
我推开门。
客厅里,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我弟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根烟,看到我,他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我爸背对着门口,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到是我,他脸上闪过一阵意外。
然后很快被他掩饰了过去,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没回答。
我看着我弟,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点心虚,更多的是一种警惕。
“爸,”我说,声音很平静,“拆迁补偿方案,我看过了。”
我爸的脸色变了。
“什么方案?”
“就是,上面写着我和慧英名字的那份。”
我爸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去看那个做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嗓门震得我耳朵嗡嗡响,“那是公家的事,跟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有啥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看着他的眼睛,“可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你……”我爸指着我的鼻子,嘴唇哆嗦着,“你是不是要跟我分家产?”
“我不要一分钱,”我说,“但是,有些事,我得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本子,放在桌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客厅里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06
窗外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地砖上,能看清上面每一道裂缝。
客厅里,安静得只听见墙上那台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捏得指节发白。
我弟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的烟已经灭了,他盯着桌上那个本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爸站在我面前,瞪着我,胸口起伏着,像一头愤怒的老牛。
“这是什么东西?”他指了指桌上的本子。
“账本。”我说。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账本?”
“对,”我翻开来,指着第一页,“这一页,是二零零一年。我工作第一年,工资一千八,给你汇了一千二。我妈说,你拿去买了一台游戏机。”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我妈的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我弟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连着翻了好几页。
“二零零二年,工资两千一,给你汇了八百。你拿去买了条金链子,戴了没两个月,说丢了。”
“二零零三年,你上职高,学费三千二,我给你出的。”
“二零零五年,我结婚,你没出陪嫁,说没钱。后来我才知道,你花了两万块给弟买了一辆摩托车。”
“二零零九年,弟买车,你说还差两万,我给你补上了。”
“二零一一年,弟欠了赌债,你让我先垫钱,我垫了三万五。”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声音很平静。
就像在念什么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可是每一页的内容,都像一把刀,割在我心上。
我爸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我弟沉默了,他低下了头,盯着脚尖。
我妈坐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最后,我翻到了最后一页,把本子合上。
“总共,三十七万六千八百块。”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我打断了。
“我不需要你解释,也不需要你道歉。这笔钱,我不要你还。”
客厅里更加安静了,只听见我妈低低的啜泣声。
“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三十七万,够买你们邓家十个儿子了。”
我爸的脸色彻底垮了。
他伸手指着我,手指颤抖着,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你这个不孝女!”
“我不孝?”我冷笑一声,“我要是真不孝,就不会给你三十七万。”
“那个拆迁款呢?那是你弟的,你凭什么惦记?”
“我没惦记,”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家的提款机。从今天起,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说完,我拿起本子,转身就往外走。
外面的太阳真大,晃得我眼睛疼。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慧妍……”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妈,你自己保重。”
然后我骑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07
骑出村口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在阳光下,显得特别刺眼。
童年记忆里那些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小时候,姐姐跳橡皮筋,我坐在旁边看。
夏天,爸会骑着自行车带我到镇上买冰棍。
我妈煮的一锅热腾腾的红薯汤,全家人围在一起吃。
那时候,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可后来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攥紧车把,用力拧了一把油门。
电动车刺啦一声蹿了出去,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
我骑了大概有十分钟,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慧妍,你跑到哪了?你快回来!”我妈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你爸他……他气晕过去了,一头栽在地上,额角都磕破了,流了可多血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住了。
“你快回来吧慧妍,妈求你了,你爸这万一有个好歹,可咋整啊!”
“我弟呢?他不在家吗?”
“他……他跑了!你刚走,他接了女朋友一个电话,就骑着摩托车溜了,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心里有一万种念头在打架。
该回去吗?
他不值得。
可他是你爸。
那个自以为是、固执得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糟老头,也是你亲爹。
我妈还在电话那头哭着。
我咬了咬牙:“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叫了,说二十分钟到。我一个人在家,扶不住他,你弟又跑了,邻居也不在家,你快回来搭把手……”
我叹了一口长气:“我这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调转车头,重新往村里骑了回去。
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我家门口围了好几个人。
救护车还没有到,我妈蹲在地上,扶着我爸的上半身,额头上全是汗。
我爸躺在地上,嘴唇发青,眼睛紧闭着,喘气声像破风箱一样呼噜呼噜的。
我停好车跑过去,蹲下身子,打量了一下他额角的伤。
还好,磕得不深,出血量也不算大。但他的脸色,看着确实不太对劲。
“怎么回事?”我问。
“你走之后,他就开始骂,说你没良心,说你白眼狼,骂着骂着,突然就捂着头,往后一倒,就成这样了……”我妈哭着说。
我伸手探了探我爸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我来扶着,你去催催救护车。”我说。
我妈点了点头,站起来,跑去打电话了。
我蹲在我爸旁边,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
才几年没仔细看,他已经老成这样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两颊都凹进去了。
那个以前嗓门大得恨不得把房顶掀开,动不动就拍桌子骂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男人,如今像一片干瘪的落叶,躺在地上,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心里的恨意,忽然就淡了几分。
不是原谅了。
只是觉得,跟一个躺在地上连路都走不了的老人较劲,也没啥意思。
十几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护士帮我爸测了血压,戴上氧气面罩,抬上担架,送到了县医院。
诊断结果出来了:脑溢血。
不严重,发现的及时,出血量不大,但需要住院观察一周。
护士交代我,给他办住院手续,保持安静,别让他情绪激动,饮食清淡。
我妈坐在病房外间的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弟呢?他电话打通了吗?”我问。
我妈摇了摇头:“打不通,关机了。”
我的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又闷又堵。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关机?”
“他说他对象逼得紧,今天再不给答复,就要跟他分手……他就骑摩托车去县城了,说去找他对象商量。”
“商量?商量什么?商量他爸病了,他有没有空回来照顾一下?”
我妈低下头,不敢看我。
“慧妍,你别怪你弟,他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被惯坏了,还是也是个小孩子不懂事?”
我没忍住,声音高了八度。
走廊里一个护士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压低了声音。
“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懂事过?爸住院了,他跑去找女朋友。家里的拆迁款,他全盘占了,连分摊都不分摊。我这个当姐的,三十七万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慧妍——”
“够了,妈。”我摆了摆手,“我不指望他了,你也不想指望他了吧?住院的事,我来办。”
08
住院手续是我一手办的。
交押金,拿药,找护工,安排吃饭。
我妈在病房里陪护,我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
白天上班,晚上陪床,两头跑。
一周下来,瘦了好几斤。
第四天晚上,我爸的病情已经稳定了,能喝点粥,也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我端着碗喂他喝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弟呢?”他问,声音沙沙的。
“不知道,电话还是打不通。”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对象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说,语气有点生硬,“他也没打电话说。”
他不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喝粥。
当晚,我翻来覆去还是没睡好。
病房的灯很暗,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和药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郭绍辉发来的消息。
“你爸咋样了?”
“稳定了,没大事。”
“那你弟呢?还是没信儿?”
“没有,估计是关机了,避风头呢。”
“唉,那你也别太难为自己了,该休息就休息。”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突然觉得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我弟跑得没影,我丈夫在家给我发消息关心,我爸躺在病床上,还在惦记他儿子和儿媳妇的事。
这就是命吗?
第七天,我爸出院了。
医生交代说,以后要定期复查,控制血压,少生气,少操劳。
送他回家那天,我骑着电动车,驮着一袋药,跟在他和我妈后面。
路上,他忽然开口了:“慧妍,那个本子……”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还要找茬。
他继续说:“那个本子,你别扔了,以后……给我。”
我骑车的动作僵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想看看,我这个当爹的,欠了你多少。”
我眼圈一热,赶紧把头扭过去,假装看路边的风景。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着,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
到家之后,我帮我爸把药放好,交代好注意事项,正准备走。
他叫住了我:“慧妍,等等。”
我转过身。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里,有五万块钱,”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是我这几年攒的私房钱。本来是留着……留着你弟弟结婚的。但现在,给你了。”
我愣住了。
“这钱我不要。”我把信封推回去。
他固执地塞进我手里:“拿着吧。就当……爸还你一点。”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喉咙像被人掐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妈站在旁边,眼眶也是红的。
“慧妍,你就收下吧,这是你爸的一点心意。”
我攥着那张卡,把它捏在手心里。
不算多,五万。
可这是我爸这辈子,第一次主动给我钱。
走出院子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
村路上空无一人,远处的房子亮起稀稀拉拉的灯。
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把那张卡放进包里,又把那个记账的本子拿出来看了一眼。
三十七万六。
五万块,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可我握着这张卡,心里却觉得比攒那三十七万的时候,还要沉。
09
回城之后,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静。
我爸出院后,我妈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心态也平和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冲她发脾气了。
“他那天出院之后,一直拿着你那个本子在看。”我妈在电话里小声说,“看着看着,有时候就发呆。”
我没接话。
“他还说,要攒钱还你。我说你攒什么攒,你那点退休金够干啥的。他也不听,偷偷把这月工资全打到卡里了,说是要攒着。”
“他愿意攒就攒吧,”我说,“反正我也不缺这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愣。
郭绍辉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你妈又跟你唠叨你爸的事了?”
“你心里还是放不下?”
“放了,”我说,“只是觉得,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你以为你们之间隔着天大的仇,可是有一天,他突然露出那么一点点软处,你又觉得,算了。”
郭绍辉坐在我旁边,把手搭在我肩上:“那你觉得,跟你爸之间的事,就这么翻篇了?”
我看着窗外那片灰蓝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翻篇了。”
“真的?”
“不翻篇又能怎样?我还能跟他断绝父女关系吗?我就是想把钱要回来,他也拿不出来。闹大了,伤心的还是我妈。”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是,有些东西翻篇了,有些东西,我永远记得。”
“比如什么?”
“比如,从我工作第一天起,他就没再管过我的死活。比如,我弟欠我的那三十七万,他从来没说过一句对不住。比如……”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比如我姐,他到现在都不肯提她一个字。”
话说到这里,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狗叫声,还有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炒菜,葱花下锅,滋啦一声。
“姐那边最近跟你联系了吗?”郭绍辉问。
“联系了,她说她那边工作忙,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等过年再看看吧。”
“那你打算告诉她拆迁补偿的事吗?”
“不用告诉她,”我说,“我爸已经把她的名字涂了,那笔钱,跟她没关系了。知道得多,伤心也多。不如让她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弟打来的。
消失了半个多月,他终于冒出来了。
“姐,”他的声音听着有点虚,“我……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道歉?”我有点意外。
“嗯,爸住院那几天我关机了,对不起,我……我没脸接电话。”
“你现在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跟我道歉?”
“不是,”他顿了顿,“我是想问问你……你跟爸,是不是和好了?他肯收你的钱了?”
“他收没收我的钱,跟你有关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姐,你能不能……看在爸妈的份上,帮我最后一次?”
“我女朋友她妈说了,要是月底还凑不齐首付,就让我俩吹了。你手里那五十万,先借给我用用,算我求你了。等我的拆迁款下来了,连本带利还你。”
“不行。”
他急了:“你又不是没钱!你中奖那事,全村人都知道了!你藏着掖着,有意思吗?”
我的嗓子眼像被塞了一块石头,堵得喘不上气。
“你还瞒谁呢?你买了三套房的事,早就传开了。爸都被你气得住院了,你还有脸冲我凶?”
我“啪”地挂了电话。
手机还在震动,他又打过来了。
我又挂断,拉黑了他。
世界清净了。
郭绍辉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又是你弟?”
“要你借钱给他?”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不行,他急了,骂我小心眼。”
郭绍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就真的不管他了?”
“我不可能管他一辈子。我已经给了够多了。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吧。”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拂在我脸上,凉凉的。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不是原谅,不是和解。
只是累了。
累得不想再跟这个人,这笔账有任何牵扯。
我为自己活一次,不为过吧。
10
日子像河里的水一样,慢慢地流着。
我爸出院之后,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血压控制住了,脾气也收敛了不少。
他不再动不动就骂我,也不再提让我“帮衬弟弟”的事。
偶尔打电话来,也只是问问我的近况,让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总熬夜。
我妈说他现在每天早晚都出去散步,有时候走到村口,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前几天,他还去拆迁办问了一嘴,问能不能把补偿方案改一下,给你留一份。”
我有些发愣:“他真去了?”
“去了,人家说方案已经定了,改不了。他就没办法了,回来闷闷不乐了一整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别让他操这个心了,我不缺他那点钱。”
“你爸啊,就是心里有愧。”
“有愧就有愧吧,”我说,“总比他之前觉得啥都理所当然要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远处高低错落的楼房,心里很平净。
城南那套房子已经租出去了,租客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做设计,每天加班到很晚,但房租从不拖欠。
城东那套也刚签了合同,租给一对做小生意的中年夫妻,说是给儿子陪读用的。
每个月三千块的租金,不多,但够用了。
够我偶尔给郭绍辉买件新衣服,够我去超市不用再看价格,够我看着卡里的余额,心里不慌。
姐那边,我们加了微信,偶尔聊几句,发发近照。
她瘦了,但气色不错,说厂里给她升了小组长,工资也涨了几百块。
“本来打算过年回去,跟爸妈见一面,”她说,“但听你说爸身体不好,我有点犹豫了,怕见面他又生气,万一再犯了病……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告诉她回不回来都行,别难为自己。
她发来一个笑脸,说:“知道了,等我想通了再说吧。”
那天下午,我收拾屋子,翻出了一个旧纸袋。
里面塞着拆迁补偿方案、我爸给的五万块卡,还有那个记账的本子。
我翻开本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从二零一一年,到二零二三年。
整整二十几年。
那些数字,一笔一笔,记录着我这些年。
不是记录我得到了什么,而是记录我被掏走了什么。
我把本子放在桌上,沉默了许久。
最后,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以上债务,因债务人无力偿还,且本人已决定放下,予以免除。结算人:邓慧妍。”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不扔,也不看。
就放在那儿,给以后的自己留个念想。
郭绍辉晚上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收拾东西,翻出以前那个本子了。”
“那个三十七万的账本?”
“你打算怎么处理?”
“留下了,”我说,“以后给咱们孩子讲故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释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还是那个在工厂里上班的普通女人。
下了班回家,做做饭,看看电视,跟郭绍辉聊聊今天厂里发生的破事。
周末去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一番。
偶尔闺蜜约我出去吃顿饭,逛逛街。
平淡,但踏实。
有一天,我又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接通之后,是我弟的声音。
“姐,我换了新号了。”
“有事吗?”
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我跟女朋友分手了。”
我听不出他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装的。
“那你自己好好生活吧。”
“姐……”他的声音突然有点发颤,“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电话那头的风声,呼呼地灌进话筒。
“你过得好好儿的,比什么都强。”我说,“姐没本事,帮不了你一辈子,你自己学着长大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台上那盆长得正旺的绿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叶子上,一滴滴的,像眼泪。
郭绍辉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
“谁的电话?”
“打错了。”
他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窗外有远处的楼,楼与楼之间,露出一小块灰蓝的天。
城市的喧嚣,隔着玻璃窗,变得很遥远。
我握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有些账,算不完,就不算了。
有些人,等不到,就不等了。
但我的日子,还要好好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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