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出租屋。
煤气灶上烧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马欣悦把灶台擦了又擦,手上冻出了两道口子,疼得她吸了口凉气。
窗外飘来炸丸子的香味。隔壁老赵家闺女出嫁回来过年,满楼道都是笑声。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半碗咸菜,咽了咽口水。
手机忽然震了。
是公公陈德厚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听见公公的声音:“老大,明天我带鱼虾去你家过年。”
马欣悦愣在那,手指僵在屏幕上。
去年拆迁,880万全给了小叔子。
陈志远签了放弃协议,她连句反对的话都没来及说。
现在,公公要来她这37平米的出租屋过年?
她又听了一遍语音。
公公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1
马欣悦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确认没听错。
公公要来过年。
她心里翻了个个儿,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去年那一幕,像根刺一样扎在她肉里,拔不出来。
她放下手机,继续擦灶台。
煤气灶上的水开了,她关火,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三十七平米。
客厅摆着一张折叠床,那是陈志远晚上睡的。
她值夜班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在折叠床上凑合。
墙上挂着结婚照,颜色都发黄了。
当初拍的时候,还是挑的最便宜的套餐。
马欣悦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门锁响了。
陈志远进门,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他脸上带着笑,举起来晃了晃:“楼下碰到个卖灯笼的,十块钱俩,好看不?”
马欣悦看着他手里的红灯笼,鼻子一酸。
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咱爸明天要来。”
陈志远愣了一下,手里的灯笼差点没拿稳。
“来咱家?”
“嗯,说是带鱼虾来过年。”
陈志远脸上的表情变了,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灯笼搁在电视柜上,搓了搓手:“那明天我多买点菜。”
马欣悦没接话。
她转身进了厨房,把早上买的挂面拿出来。
晚上就吃这个了。
陈志远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下面。
“欣悦……”
“别说了。”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一年来,每次提起那八百八十万,他都是那副表情。
愧疚,又无奈。
马欣悦不想听他道歉。
道歉有用的话,她也不至于租这破房子住。
面条下锅,她用筷子搅了搅。
出租屋的厨房小,转身都费劲。
灶台上搁着油盐酱醋,都是最便宜的牌子。
陈志远看着她忙活,半天憋出一句:“我爸他……可能有难处。”
马欣悦没回头:“什么难处?”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
马欣悦把面条捞进碗里,端到桌上。
咸菜碟子搁中间,两个人一人一碗面。
陈志远拿起筷子,看了看那碟咸菜。
忽然站起来,从冰箱里翻出半根火腿肠。
他把火腿肠切片,摆在咸菜旁边。
马欣悦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闷头吃面,只听见吸溜吸溜的声音。
窗外传来电视声,隔壁老赵家在看新闻。
马欣悦抬头,看见陈志远碗里的火腿肠片,有好几片都夹到了她这边。
她心里一酸,低头继续吃。
手机又响了。
是姑姑陈玉兰打来的。
马欣悦接起来,听见姑姑压低嗓门的声音。
“欣悦,你公公是不是说明天要去你们那?”
“嗯。”
“你听我说句话……”
陈玉兰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你公公查出来肾上长了东西,不是恶性的,得复查吃药。”
“你弟媳妇嫌他麻烦,天天甩脸子。”
“你公公这回是真寒了心了。”
马欣悦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陈玉兰又说:“他去你们那,不是去过年的,是去投奔的。”
挂了电话,马欣悦坐在那好一会儿没动。
陈志远问她怎么了。
她把陈玉兰的话说了。
陈志远听完,把筷子放下。
“我爸那个人,一辈子要强,能说出‘来过年’这话,不容易。”
马欣悦看着他,忽然问:“那去年的事,你就这么算了?”
陈志远没吭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
出租屋的窗户是老式的,关不严,冬天漏风。
他用报纸糊了几层,还是冷。
“那是我爸,”他说,“我能咋办?”
马欣悦坐在那,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是啊,那是他爸。
可她是儿媳,不是陈家的女儿。
那笔钱,她连个影子都没见过。
她站起来,把碗收了。
陈志远转过身:“欣悦,明天我爸来了,你别给他脸色看。”
马欣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那种人。”
陈志远走过来,想碰碰她的手。
马欣悦躲开了。
她不是生陈志远的气。
她是气这件事本身。
气陈志远太老实,气公公太偏心,气小叔子太贪心。
更气自己,当初怎么就信了陈家的话。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志远在客厅折叠床上也没睡着。
她听见他翻身的动静,一下接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黑暗中,出租屋的暖气片发出咔咔的响声。
外面忽然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
马欣悦闭上眼睛。
明天,公公就来了。
她不知道这顿年饭,会吃成什么样。
02
夜里下了场雪。
马欣悦早上起来,窗户上结了层霜。
她用指甲刮开一小块,往外看。
地上白茫茫一片,几个早起的人在扫雪。
陈志远已经起了,在厨房忙活。
马欣悦穿好衣服出来,看见他正在择韭黄。
“这么早买菜的?”
“嗯,菜市场开门就去了。”
陈志远头也没抬,“买了条草鱼,还有点排骨。”
马欣悦看了看塑料袋里的菜。
鱼、排骨、韭黄,还有一把菠菜。
她算了算,得五六十一。
“花这么多钱干嘛?”
“过年嘛,总不能太寒碜。”
马欣悦没再说什么。
她端着盆子接水,准备擦擦屋里。
明天就是除夕了,好歹得收拾干净点。
陈志远择完菜,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
“这是这个月工资,四千二。”
马欣悦接过来,数了数,塞进抽屉里的信封里。
信封里还有上个月的剩余,加起来不到五千。
这就是他们两口子的全部积蓄。
两个人都有工作,可私立医院护士工资不高,陈志远在国企当临时工,一个月也就三千出头。
房租一千二,水电煤气网费两百多,加上吃饭、交通,一个月剩不下多少。
马欣悦有时候想,要是那880万给他们哪怕十分之一……
她赶紧掐断这个念头。
不能想,想了心里就难受。
陈志远洗了手,走过来。
“欣悦,昨天我爸打电话说,他带鱼虾来。”
“你说他是不是……”
马欣悦打断他:“别猜了,来了就知道了。”
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绕。
公公来不来,来干什么,等她见了再说。
猜来猜去的,只会让自己难受。
上午九点多,姑姑陈玉兰来了。
她拎着一箱牛奶,还有一只宰好的老母鸡。
马欣悦赶紧让座:“姑姑你咋来了,快坐。”
陈玉兰六十出头,比公公大两岁,是陈德厚的亲姐姐。
她一辈子没嫁人,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旧楼里。
“我来看看你们。”陈玉兰坐下,打量了一圈屋子,“住得还习惯不?”
“挺好的,习惯了。”马欣悦给她倒了杯茶。
陈玉兰接过杯子,叹了口气。
“你公公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姑姑你跟志远说了。”
“那我不瞒你了。”陈玉兰压低声音,“你公公这半年,过得不容易。”
马欣悦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志刚那个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
“你公公在他们家,天天跟保姆似的。”
“买菜做饭接孩子,一样不少。”
“可人家还是不待见他。”
陈玉兰喝了口茶:“上个月,你公公去复查,贾雅欣嫌麻烦,说‘查什么查,又不是查不出毛病来’。”
“你公公回来,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哭了。”
马欣悦听着,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解气?有点。
可更多的是心酸。
公公那个人,一辈子要强。
退休前是老师,在村里有头有脸的。
现在被小儿媳妇数落成这样。
陈玉兰又说:“他来你们这,你心里要是过不去那个坎,也别太给他脸色。”
“他到底是你公公,是志远的亲爹。”
马欣悦点点头:“姑姑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我不会给他难堪的。”
陈玉兰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欣悦,你是个好孩子。”
“你公公那时候偏心,是他不对。”
“可他现在,也后悔了。”
后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公公说过“钱都给志刚”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
陈玉兰走后,马欣悦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陈志远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
“姑姑走了?”
“跟你说啥了?”
“说你爸的事。”
陈志远擦了擦手,坐到她旁边。
“欣悦,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爸来,要是想住几天……”
马欣悦看着他:“这房子就一张床,怎么住?”
“折叠床可以给他睡。”
“那你睡哪?”
陈志远挠了挠头:“我打地铺。”
马欣悦看着他,忽然想笑。
这个男人,就是太老实了。
老实到让人心疼,也让人生气。
“行了,”她说,“来了再说吧。”
“明天我去买点菜,晚上包饺子。”
陈志远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
“一家人过日子,”马欣悦说,“总不能一直记仇。”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知道。
有些仇,不是不记了,是记着也没用。
生活总得过下去。
下午,马欣悦去了趟超市。
她买了袋面粉,一块五花肉,还有几根葱。
准备明天包饺子用。
路过卖年货的摊子,她停下来看了看。
红灯笼,对联,福字。
最便宜的灯笼十块钱一个,她想了想,没买。
去年就没贴对子,今年也不贴了。
反正就她跟陈志远两个人,贴给谁看呢。
回到家,陈志远在擦窗户。
他踩着凳子,把老式窗户的每一个缝都擦了擦。
回头看她回来,笑着说:“过两天就过年了,得收拾干净点。”
马欣悦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行了,下来吧,擦那么干净干什么。”
“好看嘛。”
她把面粉放进柜子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腊月二十九了。
明天,就是除夕。
公公要来。
这一年的事,不知道会怎么收场。
03
除夕到了。
马欣悦一大早就醒了。
起床洗漱,把头发扎起来,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陈志远已经出去买菜了,说是再买点配料。
她看了看冰箱里的菜,鱼虾还没来,公公说今天带过来。
也不知道公公什么时候到。
她拿出面盆,开始和面。
揉面的功夫,她想起以前在老家过年的时候。
那时候陈志刚还没结婚,一家人都住一起。
公公坐在堂屋里喝茶,婆婆在厨房忙活。
她在旁边打下手,择菜切肉。
陈志远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满头大汗。
那时候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也挺好的。
后来拆迁了,有钱了,反倒散了。
面和好了,她盖上湿布醒着。
又拿出五花肉,开始剁馅。
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楼上邻居敲了敲天花板,嫌她吵。
马欣悦放轻了动作,又觉得心里憋屈。
连剁个肉馅都得小心翼翼的。
住出租屋就是这样,什么都得将就。
陈志远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馅调好了。
他手里拎着两条鲤鱼,还有一瓶酱油。
“你爸什么时候到?”马欣悦问。
“说中午之前,他坐公交车过来。”
马欣悦看了看表,快十点了。
“那我去准备准备。”
她把客厅收拾了,把折叠床收起来,铺上块桌布。
又拿出几个盘子,把瓜子花生装进去。
茶叶是陈志远单位发的,她泡了一壶。
一切准备妥当,就等公公来了。
十点半,门铃响了。
马欣悦去开门,门口站着陈德厚。
公公穿了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不少。
一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条鱼和几斤虾。
他看见马欣悦,愣了一下。
“欣悦,我……”
“爸来了,快进来。”
马欣悦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侧身让路。
陈德厚走进门,站住了。
他看了看这间出租屋,脸上的表情变了。
目光扫过客厅的折叠床,扫过发黄的结婚照,扫过墙角堆着的杂物。
最后落在桌面上,那里摆着一碟咸菜,还有一盘剩馒头。
那是马欣悦早上没吃完的。
陈德厚拎着鱼虾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欣悦把鱼虾拎进厨房,回头说:“爸你坐,我这就做饭。”
陈德厚站在那,半天没动。
陈志远走过来:“爸,坐下喝杯茶。”
陈德厚这才缓过神来,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弹簧“咯噔”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往下陷了陷。
他看了看四周,墙壁是灰扑扑的,地上铺着旧地革,边角都翘起来了。
窗户用报纸糊着,漏风。
厨房里,马欣悦正在洗菜。
煤气灶上的锅冒着热气。
陈德厚坐在那,手里端着茶杯,一句话也不说。
陈志远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坐在旁边剥蒜。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陈德厚忽然开口:“志远,你们……就住这儿?”
“嗯,租的。”
“怎么不换个好点的?”
陈志远没说话,低头剥手里那瓣蒜。
陈德厚不问了。
他心里清楚,为什么换不了。
去年那笔钱,880万,他全给了小儿子。
大儿子一分没拿到。
现在大儿子两口子,就窝在这么个小破屋里。
陈德厚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
茶叶是廉价的碎茶,浮在水面上。
他喝了一口,有点苦。
“欣悦。”他忽然喊了一声。
马欣悦从厨房探出头:“爸,咋了?”
“我来帮你忙。”
陈德厚站起来,脱下棉袄,卷起袖子。
“你别说不用,我闲着也是闲着。”
他走进厨房,接过马欣悦手里的菜刀。
“这鱼,我来收拾。”
马欣悦看了看他,没拦着。
公公以前在家就爱下厨,做饭手艺不赖。
陈德厚拿起鱼,刮鳞,开膛,动作熟练。
马欣悦在旁边切葱姜蒜。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厨房里只有菜刀碰砧板的声音。
陈志远在外面坐不住,也进来帮忙。
一家三口挤在几平米的小厨房里。
转了转,碰了碰。
陈德厚忽然说:“这房子,太小了。”
陈德厚又说:“等过完年,我想办法……”
“爸,”陈志远打断他,“先做饭吧。”
陈德厚不说话了。
他把收拾好的鱼放进盆里,又抓了几只虾。
虾是活的,在盆里蹦来蹦去。
他低头看着那些虾,忽然说:“志远小时候,最爱吃虾。”
“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
“你妈总说,等有钱了,让你吃个够。”
马欣悦切葱的手停了停。
她没抬头,继续切。
陈德厚的声音有点哑:“现在有钱了,可……”
他没说完。
厨房里又安静下来。
只听见洗菜的水声,滴答滴答。
04
午饭做好了。
红烧鱼、清炒虾仁、韭黄炒肉丝,还有一个菠菜汤。
菜摆上桌,碗筷都摆好了。
马欣悦招呼陈德厚坐下。
“爸,吃饭了。”
陈德厚坐在桌边,看了一桌子菜。
又看了看那碟剩咸菜,还搁在桌子角上。
他心里不是滋味。
“欣悦,你手艺不错,这菜看着就好吃。”
“爸你客气了,吃吧。”
马欣悦盛了碗米饭,放在他面前。
陈德厚拿起筷子,夹了块鱼。
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好吃,你做菜比你婆婆强。”
马欣悦笑了笑,没说什么。
陈志远也动了筷子,夹了虾。
三个人吃饭,话不多。
陈德厚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看对面的大儿子两口子。
马欣悦吃得少,筷子伸了几次就放下了。
陈德厚问:“怎么不多吃点?”
“不饿,早上吃得晚。”
其实她是不舍得吃。
鱼虾贵,留着给公公和陈志远吃。
陈德厚看出她的心思,又夹了只虾放进她碗里。
“吃,别省着。”
马欣悦看着碗里的虾,愣了愣。
“谢谢爸。”
陈德厚摆了摆手,又低头吃饭。
饭吃完了,马欣悦收拾碗筷。
陈德厚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
他平时不抽烟的,今天破例了。
陈志远端着茶过来:“爸,你抽烟了?”
“心里烦,抽一根。”
陈志远把茶放在他面前,没走。
他在旁边坐下,等着陈德厚说话。
陈德厚吸了口烟,看着烟雾往上升。
“志远,爸问你个事。”
“去年那事,你恨我不?”
陈志远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了一下。
“爸,你是我爸,恨啥。”
“我说真的。”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要说一点不介意,那是假的。”
“可你是我爸,我没办法。”
陈德厚又吸了口烟。
烟雾被窗户缝刮进来的风吹散。
他叹了口气。
“爸那时候,想得简单。”
“志刚没结婚,没房子,负担重。”
“你结婚了,好歹有个家。”
“我寻思,先把志刚安排好,再帮衬你们。”
陈德厚掐灭烟头,声音低下去。
“可谁知道,那小子拿了钱,就不是他了。”
“你弟媳妇更不是东西,天天给我脸色看。”
“我在那家,就像个保姆。”
他说到这里,眼眶有点红。
“爸对不起你们。”
陈志远没说话。
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厨房里传来水声,马欣悦在洗碗。
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陈德厚又说:“我来你们这,也不是光过年的。”
“我想……在这住几天,行不?”
陈志远抬起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马欣悦还在洗碗,背对着他们。
他咬了咬嘴唇:“爸,家里就一张床。”
“我可以打地铺。”
“那怎么行,天这么冷。”
“没事,我身子骨扛得住。”
陈德厚摆摆手:“别说了,我就住几天。”
“等过了初五,我就回老家。”
“回老家?咱家老房子不是……”
“我租了个地方。”
陈德厚说,“托你姑找的,一个月三百块。”
住的地方不大,但一个人住够了。
陈志远看着他爸花白的头发,心里像针扎了一下。
“爸,你也别租房子了,要不就……”
“别,”陈德厚打断他,“我自己能过。”
“不想拖累你们两口子。”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欣悦,爸想在这住两天,行不?”
马欣悦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转过身,点了点头。
“行,爸你住吧。”
“我让志远打地铺,你睡床。”
“不用不用,”陈德厚连忙摆手,“我睡沙发就行。”
“那哪行,你是长辈。”
“听我的,我睡沙发。”
陈德厚语气很坚决。
马欣悦看了看他,没再坚持。
晚上,陈德厚拿出带来的鱼虾。
马欣悦说不用,中午还有剩菜。
陈德厚说:“过年得吃新鲜的。”
他亲自下厨,做了一大盘油焖大虾。
厨房里油烟升起来,香味飘了满屋。
陈德厚炒菜的动作很熟练,翻锅颠勺,一气呵成。
马欣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去陈家。
公公也是这样,在厨房忙活,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个公公挺好的。
怎么后来就变成那样了呢。
菜端上桌,三个人又坐在一起吃。
陈德厚给马欣悦夹了只虾。
“多吃点,你太瘦了。”
马欣悦看了看碗里的虾,又看了看陈德厚。
她夹起虾,咬了一口。
虾肉嫩,味道好。
可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嘴里有点苦。
窗外的天黑了。
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
接着又有几声,噼里啪啦的。
马欣悦看着窗外映进来的光。
这顿年夜饭,吃得还算平静。
可她心里知道,有些事还没完。
公公来,有他的打算。
她也得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05
陈德厚在出租屋里住下了。
说是住,其实就是把沙发当床。
陈志远翻了床被子出来,又找了件旧大衣给他压脚。
“爸,晚上冷,你盖厚点。”
“知道,你们别管我。”
陈德厚躺下来,沙发短,他两条腿还翘在外面。
他用大衣裹了裹脚,闭眼睡了。
马欣悦和陈志远回了卧室。
卧室小,只能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衣柜。
陈志远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
“欣悦,我爸他……”
“我知道,你要说啥。”
马欣悦坐在梳妆台前,头发解下来。
“你爸是有难处了,才来找我们。”
“要是小儿子对他好,他连这个门都不会踏。”
陈志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马欣悦说对了。
陈德厚这趟来,不是因为想大儿子了,更不是良心发现了。
是因为在小儿子那待不下去了。
马欣悦梳了两下头发,放下梳子。
“你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他住几天就住几天,我不给他脸色看。”
“但我也不会装糊涂,忘了去年的事。”
陈志远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不逼你。”
两个人躺下,背对着背。
黑暗中,谁也没再说话。
客厅里传来陈德厚翻身的动静,沙发弹簧吱呀吱呀响。
马欣悦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去年那个夏天,拆迁款下来的那天。
公公站在老屋门口,意气风发地对邻居说:“这回有钱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公公喝了两杯酒,脸发红。
陈志刚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倒酒。
贾雅欣嘴甜,一口一个“爸”,叫得特别亲热。
马欣悦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直到公公放下酒杯,开口说了那句话。
“老大,爸跟你说个事。”
陈德厚酒气上头,说话舌头有点打结。
“钱下来了,880万。”
“爸想好了,这些钱,都给志刚。”
陈志远端酒杯的手停住了。
“为啥?”
“志刚负担重,你当大哥的,让让他。”
陈德厚的语气,像是已经决定好了。
“你弟刚结婚,房子也没买。”
“你这做大哥的,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
陈志远放下酒杯,没说话。
马欣悦坐在旁边,心跳得很快。
她等着陈志远说点什么。
等他说“这事得跟欣悦商量商量”,或者干脆说“不行”。
可陈志远只是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爸说了算。”
那四个字,像一把刀。
马欣悦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
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想开口说话,喉咙像被堵住了。
她看了一眼陈志刚,他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贾雅欣在旁边,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又看了一眼公公,他已经端起酒杯继续喝了。
好像这880万,跟他没什么关系一样。
马欣悦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倒水”。
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夏天的夜,蝉叫得厉害。
她站在那,眼泪就下来了。
陈志远跟着出来,站在她身后。
“你为什么不问我一声?”
陈志远低着头:“我爸他都说出口了,我总不能让他收回去。”
“凭什么?那是880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可……”
“可什么?”
陈志远抬起头,看着她。
“那是我爸。”
又是这四个字。
马欣悦擦了擦眼泪,转身进了屋。
当天晚上,陈志远就签了放弃协议。
马欣悦没签字,因为陈德厚压根没让她签。
他说:“男人的事,女人不用掺和。”
后来她才知道,那份协议只有陈志远的签名和手印。
法律上,她这个儿媳没签字,不一定有效。
可她从来没想过用这个去争什么。
不是不想要,是真的寒心了。
她不是气陈志远签了字。
她是气他连问都不问她一句。
好像她在这个家里,根本没说话的份。
回忆到这里,马欣悦翻了个身。
陈志远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她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乱糟糟的。
客厅里,陈德厚又翻了个身。
咳嗽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
这个年,还不知道要过成啥样。
06
大年初一的早上,马欣悦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她起来一看,陈德厚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他围着她那条旧围裙,正在剁馅。
旁边放着一盆发好的面。
“爸,你这么早起来干嘛?”
“睡不着,我寻思包点饺子。”
陈德厚头也没回,“今天初一,得吃饺子。”
马欣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
陈德厚的动作很熟练,三两下就把馅调好了。
面粉在案板上铺开,他开始擀皮。
“你婆婆以前就这样,大年初一包饺子。”
“她手艺好,包的饺子比外面卖的都好看。”
陈德厚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马欣悦走过去帮忙。
“爸,我帮你包。”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包饺子。
陈志远也起来了,在客厅扫地。
厨房里,马欣悦包着饺子,忽然问了一句。
“爸,你在小叔子家,一年了?”
陈德厚的手停了停。
“嗯,差不多。”
“他们对你咋样?”
陈德厚没回答,扯开话题:“你这饺子包得不错,比你婆婆包得好看。”
马欣悦没追问,心里大概有数。
饺子包好了,一盖帘整整齐齐的。
水开了,下锅。
很快,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
陈德厚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嗯,好吃。”
他嚼了几下,忽然冒出眼泪。
马欣悦吓了一跳:“爸,你咋了?”
“没事,没事。”
陈德厚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就是想起来,去年过年的时候。”
“志刚他媳妇,连饺子都不让我包。”
“说嫌我脏。”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抖。
“我一个退休教师,教书育人一辈子。”
“到我儿子那,连饺子都不让我碰。”
陈德厚没说下去,埋头吃饺子。
马欣悦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软了一下。
“爸,在这你想包多少包多少。”
“没人嫌你脏。”
陈德厚点了点头,嘴里“嗯”了一声。
他没抬头,继续吃饺子。
吃完早饭,陈德厚又拿出带来的鱼虾。
“中午我再露一手,给你们做好吃的。”
马欣悦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忽然响了。
是贾雅欣打来的。
她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嫂子过年好啊。”
贾雅欣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带着笑。
“过年好。”
“嫂子,我问你个事。”
“爸,是不是在你们那?”
马欣悦看了一眼陈德厚,他正在厨房洗虾。
“是,怎么了?”
“哦,没事,我就问问。”
贾雅欣顿了顿,“那让爸接个电话呗。”
马欣悦把手机递过去:“爸,志刚媳妇找你。”
陈德厚擦了擦手,接过手机。
“喂。”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
陈德厚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你说什么?”
“我告诉你,那钱是我的。”
“我愿意给谁就给谁,你现在来跟我要?”
他语气越来越激动。
手有点抖,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你让陈志刚接电话!”
“他不接?那他给我听着!”
陈德厚的声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
“我告诉你,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们!”
“你们别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他说完,狠狠挂了电话。
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马欣悦赶紧给他倒了杯水。
“爸,你别激动,喝口水。”
陈德厚接过杯子的手都在抖。
水洒了一点出来,滴在裤子上。
“你看看,你看看。”
“她还有脸来跟我要钱!”
陈志远走过来,皱着眉:“爸,到底咋回事?”
陈德厚喝了口水,缓了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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