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店门口,一个孩子正在舔冰淇淋。
奶油沾在他嘴角,他咧嘴笑了。
那一刻,我感觉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
这张脸,这鼻子,这眼睛——和我六岁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妈妈,那个叔叔一直在看我。”
一个女人从店里走出来。她看见我的瞬间,手里的购物袋掉了。
是我前妻,林婉清。
她身边,站着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
01
三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我本应该在学校批改期末试卷。
但那天我心神不宁。
林婉清又出门了。她没跟我说去哪儿,只说要去趟超市。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五点二十,她出门。
五点半,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六点,我穿上鞋出了门。
我没有去超市,而是去了县城西边那条老街。
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不该知道的。但人一旦起了疑心,就会像狗一样,循着气味一路找过去。
三天前,我在她包里翻到一张挂号单。
县人民医院妇产科。但那不是我们常去的医院。
那个医院在西街,偏僻,老旧,接诊的是个中年男医生。我打听过,那人姓杨,是外省来的,专门做一种什么手术,关于女性生育的。
邻居刘婶那天端着饭碗蹲在门口,看见我回家,神秘兮兮地拉着我说:“明辉啊,你们家婉清最近总往西街跑啊,我女婿在那片开五金店,看见好几回了。”
我笑了笑:“她有个同学住那边。”
刘婶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但我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西街的路灯坏了好几盏,街上黑漆漆的。那家私人诊所连个招牌都没有,只在门上贴了个红色的“十”字。
我站在对面巷子里,看见林婉清从里面出来。
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她站在台阶上,和送她出来的男人说了几句话。
那男人四十出头,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温文尔雅。他拍了拍林婉清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是对很熟悉的人。
林婉清点了点头,然后低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两只拳头攥得死死的。
回到家时,她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排骨汤。
她坐在餐桌边等我,笑着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学校有点事。”
我换上拖鞋,坐下来,夹了一块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这是我曾经最喜欢吃的味道。
但那天,我觉得什么味都没有。
“婉清。”
“嗯?”
“你今天去哪儿了?”
她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夹起一根青菜:“没去哪儿,就在家待着。”
我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我翻了她的手机。
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最近一周打了七八次。
我记下那个号码。
第二天下班后,我没有回家,而是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坐了很久。
老板老陈递给我一瓶啤酒:“明辉,你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天热。”
我没有喝酒。把那瓶啤酒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县城不大,你想查一个人,总有办法。
我有个学生家长在电信公司上班。我说想查一下那个号码的机主信息。
家长很热情,很快给了我回复。
机主姓杨,是外省人,职业填的是医生。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
我看着睡在身边的林婉清,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让我觉得刺眼。
她到底瞒着我什么?
02
林婉清怀孕的消息,是在那个星期三的傍晚被确认的。
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脸上一半是笑,一半是别的我说不清的表情。
我当时高兴得抱着她转了好几圈。
“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她拍我的背:“别转了别转了,你转得我头晕。”
我放下她,看着她肚子。
“几个月了?”
“才一个多月,刚查出来。”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明天就坐车过来,我得好好照顾婉清。”
我又给林保国打了电话,岳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好,我明天去看看她。”
我当时觉得,一切都开始好了。
但我妈来了之后,一切就开始不对劲。
我妈是退休教师,一辈子教书,管人管惯了,来了之后就开始管林婉清。
“婉清,你不要老是坐着,起来走走。”
“婉清,你不要吃那么多凉的。”
“婉清,你怎么又穿高跟鞋?”
林婉清每次都笑笑,说“妈我知道了”,但我看得出来,她很不自在。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卫生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知道了。嗯,我会注意的。嗯,好,谢谢你,杨医生。”
杨医生。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没有推门进去问。
我在沙发上坐着,一直坐到她出来。
“和谁打电话呢?”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一个医生,咨询孕期的事情。”她说着,在我对面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
“哪个医院的医生?”
“就……一个朋友介绍的。”
我没有再追问。
但第二天,我翘了课,去了西街那家诊所。
诊所白天也不开门。我在隔壁五金店打听,老板说:“那医生一般不在这,他每个月来几天,其他时间都在外地跑。”
“他是干什么的?”
“好像是做手术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经常有人来找他。”
我回到家里,翻出林婉清的孕检单。
一切都正常。
但为什么偏偏要找那个杨医生?
我妈在厨房里忙碌,端出一碗鸡汤:“这个给你媳妇喝,我炖了一下午。”
我把鸡汤送到卧室,林婉清正在看手机。看见我进来,她慌忙锁了屏。
“看什么呢?”
“没什么,刷短视频。”
我什么都没说,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
她喝了一口,突然抬头看着我:“明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啊,怎么了?”
“你最近总看着我发愣,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你好好养胎。”
我转身走出卧室,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搅动着。
那天深夜,我睡不着,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那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个环卫工人在扫大街。
我回想和林婉清从认识到结婚这几年,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她长得好看,工作稳定,对我爸妈也算孝顺。
但为什么她不信任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和那个医生的事情?
烟头烫到了手,我甩了甩手,把烟掐灭。
卧室里传来她的咳嗽声。
我推门进去,她已经睡着了。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她的脸很白。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
她肚子里,怀着的真是我的孩子吗?
那个问题像一把刀,插在心口,拔不出来。
03
事情的暴发,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那天下着大雨,我提前放学回家,发现林婉清不在家。
我打她电话,关机。
我又打去她单位,同事说她请了假。
我去哪里找她?
我知道,我不该去那个地方。
但身体比脑子快。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西街那家诊所门口了。
门开着。
我走进去,走廊里很暗。尽头的房间里亮着灯。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杨医生,我这个情况……”
“你先别急,我们再观察一个月。如果数值还是上不去,就只能考虑手术了。”
“那孩子……”
“孩子不会有事的,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次手术风险比较高。”
我听出来,那是林婉清的声音。
我的手扶在门框上,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恐惧什么。
也许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真的不是我的。也许是那个医生用某种手段让我蒙在鼓里。
我推开门。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林婉清坐在椅子上,看见我,脸色变了。
那个姓杨的医生抬起头,看着我:“你是哪位?”
“我是她丈夫。”
我走进去,盯着林婉清:“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林婉清站起来,声音发抖:“明辉,你听我说……”
“我一直在听你说!你说你去超市,你说你在家待着,你说你去找同学,但你来这里干什么?这个男人是谁?”
林婉清眼泪掉下来了。
“他是医生,他给我治病……”
“治什么病?你不是怀孕了吗?怀孕了还要治病?”
杨医生站起来:“苏先生,我建议你先冷静一下。”
“不用你来教我!”
我拉着林婉清往外走。她挣扎着,但她力气没我大。
“你放开我!”她哭着喊,“我跟你说不清楚,等你冷静了我再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
雨打在脸上,但我感觉不到。
我把她塞进出租车,自己也坐进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家,我妈看见两个人都湿透了,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我没说话,拉着林婉清进了卧室。
“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
林婉清坐在床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明辉,我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你和一个男医生偷偷摸摸来往,还是保护我?”
“你不明白……”
“那你告诉我啊!”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我?”我笑了,大概是笑得很难看,“你是我老婆,你怀着我孩子,你和一个男人私下来往,我连原因都不能问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告诉我,孩子是谁的?”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明白!”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的眼神。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
“好,既然你不信我,那就算了。”
“什么算了?”
“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她站起来,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你要干什么?”
“回我爸妈那住几天,等你冷静了再说。”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我跟上去,但她走得太快,我拉不住。
楼下,她上了出租车。
我站在雨里,看着车子消失。
我妈在后面急得跺脚:“你怎么让她走了?你赶紧去追啊!”
我摇摇头。
“妈,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那晚,我坐在客厅里,把结婚证翻出来,放在茶几上,就那么看着。
一个晚上,没有合眼。
04
林保国来的时候,我正在学校办公室里发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脸色铁青。“明辉,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操场边的树底下。
“婉清都跟我说了。”他说,“你怀疑她。”
“我没怀疑她,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些真相,知道还不如不知道。”
“林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三百万。”
“你什么意思?”
“你和婉清离婚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离婚吧。”他把银行卡放在旁边的石凳上,“三百万,就当是赔偿。你把嘴闭上,以后对外就说两个人性格不合,谁也别问为什么。”
“林叔,婉清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要问了。”
“凭什么不问?”
“因为问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我从小在县城长大,老实本分地过日子。考上师范,当了老师,娶了心爱的女人。我以为我的生活是正常人的日子。
但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林叔,你是她爸,你应该比我清楚。她到底和那个杨医生什么关系?”
“那个杨医生,”林保国深呼吸了一下,“我不认识他。我只知道婉清去年查出了一种病,需要找专家看。”
“看病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因为她不想让你担心。”
这个理由,我没办法接受。
“林叔,你知道你女儿在瞒着我什么,你宁愿出三百万买我闭嘴,都不愿意告诉我真相,你觉得这正常吗?”
“明辉,”他看着我,声音放低,“有些事,知道越多越痛苦。我这么做,是在保护你,也是在保护婉清。”
“那我妈那边呢?我该怎么跟她交代?”
“就说两个人性格不合。”
我没办法接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里哭。
“妈,你怎么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她抬起头,“你岳父刚给我打了电话。”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婉清对不起你。让我劝劝你,就把婚离了吧,拿那三百万,以后再娶一个好姑娘。”
“妈,你相信吗?”
我妈沉默了。
她一辈子教书育人,最看重名声。
她可以接受儿子离婚,但她不能接受儿媳妇“出轨”这件事被传出去。
“明辉,把钱收了,婚离了。咱们丢不起这个人。”
“妈,万一婉清是有苦衷的呢?”
“什么苦衷?再大的苦衷也不能这样!”她拍着桌子,“我是过来人,见得多了。这种女人,你留不住。”
我看着我妈。
我知道,我不管怎么挣扎,这件事已经由不得我做主了。
第二天,我去了民政局。
林婉清已经到了。她穿着那件白裙子,没有化妆,脸色白得像张纸。
她旁边,林保国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三个人在婚姻登记处的条椅上坐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窗口的叫号机响了,轮到我们了。
林婉清站起来,看着我。
“明辉,对不起了。”
“对不起什么?”
她没有回答,径直走向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她看了看材料,抬起头:“双方都愿意离婚?”
“愿意。”林婉清先开口。
“……愿意。”
签完字,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晃眼。
林婉清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我。
“那三百万,是我爸自己的钱。你不用觉得亏欠。以后……好好过。”
她说完,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烫手。
05
六年时间,好像一转眼的工夫。
我辞了教师工作,回到乡下老家开了一家小书店。
店不大,卖些教辅和文学书,偶尔也有人来买杂志。生意说不上好,但够养活自己。
我妈没再催我相亲,但她会在吃饭时叹气:“你看看隔壁老王家的孙子,都会跑了。”
我不接话。
关于林婉清的事,我尽量不去想。
但那三百万,我从来没动过。
卡被我压在床底下,好像只要不动,就能当那件事没发生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那天是周五,我去县城进货。
书店一条街上有两三家蛋糕店,我常去其中一家买面包当早饭。
那天,车停在路口,我下车走着过去。
阳光很好,街上人不算多。
蛋糕店的门口,一个小孩举着一个草莓蛋糕,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他大概五六岁,戴着黄色小鸭舌帽,走路一摇一摇的,嘴里还哼着儿歌。
我正要侧身让路,他一抬头,正好和我对上眼。
那一刻,我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子。
那孩子的脸——
那张脸,就是我小时候。
我家里还有我六岁时一张照片,穿着蓝色背心,缺了颗门牙,笑的时候露出一个大豁口。
我妈说那是我最可爱的时候,每次有人来家,她都要拿出来给人家看。
现在,眼前的这个孩子,和我那张照片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看了我几秒钟,忽然笑了:“叔叔,你也来买蛋糕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店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她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昊昊,别乱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
我看见了林婉清的脸。
六年前,她签字离婚时穿的是一件白裙子。
六年后,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围裙,袖子卷着,头发随意扎着。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嘴唇白了。
“妈妈,这个叔叔的眼睛和我一样。”
孩子仰着脸,看看她,又看看我。
林婉清把围裙解下来,蹲下身,把孩子拉到身边。
“昊昊,你先回店里,妈妈有点事。”
孩子乖乖地跑回去了。
她站起来,看着我。
“好久不见。”
那四个字,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塞着。
“他在叫我爸爸……他是我儿子,对不对?”
林婉清没有回答。
她把视线移开,看向远处正在施工的大楼。
“你说话啊。”
“我说什么?我说他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你信吗?”
“那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我儿子?”
林婉清转过身,背对我说:“你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她走了,那条蓝色的围裙消失在蛋糕店的门后。
我站在街上,好久没有动。
六年前,她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六年后,她依然没有。
但我看见了那个孩子。
那张脸,骗不了任何人。
06
我在县城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不大,窗户临街,楼下是个夜市。晚上八九点钟,各种小吃的味道飘上来,但我闻着只觉得腻。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的脸。
第二天早上,我在蛋糕店对面的一家早餐摊坐下。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总是笑眯眯的。
“老板,这蛋糕店开了多久了?”
“两年多了吧。老板娘长得挺俊,一个人带着个娃。”
“她老公呢?”
“没见过。”老板摇摇头,“听说是离婚了的。”
“她孩子多大了?”
“五六岁吧,上大班了。那孩子长得真好看,特别像她妈妈……哦不对,细想起来,那鼻子眼睛,倒是像你来着。”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早饭,我没有走,坐在早餐摊上看着对面。
八点半,林婉清带着孩子来到店门口。
她蹲下身,给孩子整理书包。孩子踮起脚,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她笑着拍拍孩子的头,孩子蹦蹦跳跳地往幼儿园的方向跑了。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孩子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准备开业。
她把桌椅搬到外面,擦干净。她搬来一桶花,插在门口的花瓶里。
那是一束向日葵。
我记得,结婚那年,她特别喜欢向日葵。
在花店里,她买了一束,放在卧室的窗台上,说看到向日葵心情好。
现在,她店门口也摆着一束。
我站起来,走过去。
“我帮你搬。”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不用。”
“你一个人搬不动。”
我没有等她回答,弯腰端起那桶花,搬到门口。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说:“进来吧。”
蛋糕店不大,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面包和蛋糕。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娟秀,我认得,是她写的。
她在里间给我倒了一杯水。
“你来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六年前你不问,为什么现在要问?”
“六年前你让我签字离婚,你没有给我问的机会。”
她低下头,不说话。
在柜台前坐了很长时间。
店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的嗡鸣声。
“他叫林昊,”她终于开口,“今年六岁。他的爸爸……是你。”
我握着水杯的手在发抖。
“那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要把三百万塞给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因为我想活着。”
“什么意思?”
“我怀孕的时候,查出了一种病。主动脉夹层,非常罕见。医生说如果继续怀孕,我的身体承受不了,孩子也保不住。唯一的办法是拿掉孩子,做手术。”
她说着,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是我不愿意。那个孩子在我肚子里,一天一天在长大。我能感觉到他,他是我身上的一块肉。我不可能为了自己活下来,就把他打掉。”
“后来我打听到一个专家,就是那个杨医生。他有办法保住我,也能保住孩子。但手术风险很高,成功率不到三成。”
“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知道,如果你知道了,你一定会让我选择保命。你会后悔一辈子。”
“所以……我让爸给你三百万,让你以为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让你恨我。这样你签字的时候,不会太难过。”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恨我一辈子?”
我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碎了。
水洒了一地,泼到她的鞋上。
她没有动。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让我做手术。我不想。”
“那孩子呢?孩子明明是我的,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因为……我不想让孩子知道,他爸爸当年是签了离婚协议,收了我爸的三百万,才不要我们娘俩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柜台上的面包上。
“明辉,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在保护孩子。他不能有一个这样的爸爸。”
07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旅馆。
我在街边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看天上的星星。
六年前,如果我多问一句,如果我多一点信任,事情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但世界上的事没有如果。
林婉清为了孩子,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了。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开蛋糕店,每天凌晨四点多起来揉面,晚上九十点钟才关门。她的手粗糙得不像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她的头发有了白发。
而她为了什么?为了那个我毫不知情的孩子。
我掏出手机,翻到高中同学张弘文的电话。
张弘文在县城律师事务所上班,专打民事官司。我打电话给他,是想确认林婉清说的话有没有漏洞。
“弘文,帮我查一个人。”
“谁?”
“杨洪波,一个外地医生,专做妇产科的,以前在县医院坐诊过。”
“怎么了?有官司?”
“个人的事。”
两天后,张弘文给我发来一份资料。
杨洪波,五十二岁,从省人民医院退休后被外聘到县医院坐诊。他是全省知名的妇产科专家,尤其擅长高风险妊娠手术。
资料上附了一张照片,正是我在西街诊所见过的那个男人。
我拿着手机,站在蛋糕店门口,很久没有动。
林婉清没有骗我。
我推开蛋糕店的门。
林婉清正在给客人包蛋糕。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等客人走了,她擦了擦手:“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看孩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是星期三,昊昊下午四点放学。”
“我去接他。”
“你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会问你你是谁。”
“那我就告诉他,我是他爸爸。”
林婉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特别复杂。
“你觉得你配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没错。六年前,我抛弃了他们。六年后,我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爸爸?
“我不是来跟你争孩子的。”我蹲下身,“我是来弥补的。”
“弥补什么?”
“弥补我欠你和孩子的。”
林婉清看着我,好久没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把围裙挂好。
“你要看孩子,可以。但你不能告诉他你是谁。就说……是我店里的叔叔。”
“好。”
那个下午,我第一次以“叔叔”的身份,和我的儿子林昊见面。
他背着书包,跑出校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那天在蛋糕店门口的叔叔吗?”
“是我。”
“你怎么来了?”
“你妈妈让我来接你。”
“好耶!”
他一点都不怕生,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叽叽喳喳地说话。
“叔叔,你开车来的吗?我妈妈不会开车。我喜欢坐车,我坐过张叔叔的车,他带我去了游乐场。”
“张叔叔是谁?”
“张叔叔是我妈妈的朋友,他卖花的,每次来都给我带糖吃。”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走到蛋糕店门口,林昊松开我的手,跑进店里。
“妈妈我回来了!”
林婉清蹲下身,帮他摘下书包。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那天晚上,我回到旅馆,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想起林昊拉我手的感觉。
那孩子的手又小又软,握在我手里,像握住了一整个世界。
08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都去蛋糕店。
有时候帮忙搬货,有时候擦擦桌椅,有时候帮林昊辅导作业。
林昊很聪明,拼音学得特别快,数学也能算到二十以内的加减法。
他画画也好看。有一天他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三个人。
“这是谁?”
“这是妈妈,这是叔叔,这是我。”
“那爸爸呢?”
他歪着头看了看我:“我没有爸爸。妈妈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等我长大了他就会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婉清端着一杯奶茶走过来,放在桌上:“昊昊,来,喝奶茶。”
“谢谢妈妈。”
我坐在旁边,看着林婉清摸孩子的头。
她的手指上缠着创可贴,那是揉面时被烫伤的。
六年前,她的手还很光滑,留着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现在,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
“你平时几点起床?”
“四点半。”
“每天都这样?”
“做面包需要时间。”
“不累吗?”
她笑了一下:“习惯了。”
那天下午,林昊被邻居家的孩子叫去玩了。
店里只剩下我和林婉清。
“三百万,我没动过。”
“我知道。”
“我把那笔钱还给你吧。”
“不用。那是我爸给你的,你留着。”
“你们这几年过得不容易吧?”
她又笑了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你为什么不找你爸帮忙?”
“我爸……他去年走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冬天。心脏病,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保国虽然逼我离婚,但我知道他也是无可奈何。他是一个父亲,为了女儿,他可以去做任何事,包括扮演坏人。
“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婉清,你对不起明辉。如果有机会,告诉他实话。”
“我当时没当回事。”
“但现在你来了。”
“你会原谅我爸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资格说原谅不原谅。你爸是替你着想,换作是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事。”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
“那你原谅我吗?”
“原谅你什么?原谅你为了保住我的孩子,一个人扛了六年?”
她没说话。
“我应该谢谢你。”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发抖。
她没哭,但她眼眶红红的。
“你别谢我。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是那个在学校门口等我下班的林婉清,是那个在情人节给我织围巾的林婉清,是那个宁可一个人扛所有事也不愿意让我操心的林婉清。”
她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围裙上。
窗外有鸟叫,对面店里有音乐声。
生活还在继续。
09
林昊突然生病住院,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晚上。
我接到林婉清的电话,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在急诊室里了。
“急性肺炎,烧到四十度。”
林婉清穿着睡衣,头发没梳,脚上蹬着拖鞋。
她脸色白得像墙。
“你别急,有我在。”
护士出来喊家长:“林昊的家属,过来签一下住院单。”
我签了字。
住院部的走廊里,灯光惨白。林昊躺在病床上,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小脸烧得红红的。
林婉清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小时候身体就不好,”她说,“六个月的时候住过一次院,当时我一个人抱着他在医院走廊哭。”
我没有说话。
我心里像有把刀,一下一下地割。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他在就好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我在。”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林昊住院那一周,我每天都去医院。
早上六点去,晚上十点回。
林昊慢慢退了烧,开始吃东西了。他躺在我买的玩具奥特曼旁边,睁着大眼睛看着我。
“叔叔,你是爸爸妈妈吗?”
“怎么这么问?”
“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但我是妈妈来接。你天天来看我,是不是我爸爸?”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婉清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
“昊昊,喝粥了。”
“妈妈,叔叔是不是我爸爸?”
林婉清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来,妈妈喂你。”
林昊喝了两口粥,又说:“如果是的话,你告诉我嘛。”
林婉清抬起头,看了看我。
那一眼里有期待,有害怕,也有无奈。
我说:“昊昊,你先把粥喝完,喝完我再告诉你。”
他点点头,乖乖地把粥全部喝完了。
“说好了啊,你答应告诉我了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像我一样的眼睛。
“昊昊,我不是你的叔叔。我是你爸爸。”
他愣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妈妈。
“妈妈,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婉清点了点头,眼泪滚了下来。
“真的。”
林昊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哇,我有爸爸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伸出小手拍了拍我的脸。
“爸爸,你的胡子好扎人。”
我笑了,但眼泪也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林昊睡着了,我和林婉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对不起,我没经过你同意,就告诉孩子了。”
“没关系。”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过来的。我习惯了一个人。”
“那我……”
“你不需要对我们负责。你有你的生活,你该回去了。”
“你这算什么?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我只是不想你可怜我们。”
“我不是可怜你们,我是……”
我停下来,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林婉清侧过头看着我。
“明辉,你不欠我们什么。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孩子也过得很好。你不用觉得亏欠。”
“如果我愿意留下呢?”
走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
远处有孩子的哭声,有护士的脚步声。
生活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你难过就停下来。
10
林昊出院那天,太阳很大。
我抱着他走出医院,他搂着我的脖子,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爸爸,你和我妈妈结婚吗?”
“你希望我们结婚吗?”
“嗯!”他用力点点头,“这样我就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睡了。”
林婉清在后面,忍不住笑了。
“昊昊,你别瞎说。”
“我没有瞎说,我同桌小慧就是这样的。她爸爸妈妈睡大床,她睡小床。”
我对他说:“这是大人的事,你先别管。”
“可是你答应了我,要有爸爸的。”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婉清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背包。
“昊昊,你让爸爸放你下来吧,都六岁了,还要抱。”
“不要!我就要爸爸抱!”
我抱着他,往蛋糕店的方向走。
那天下午,林昊在店里吃蛋糕,我帮着林婉清收拾货架。
“你明天要回去了吗?”
“嗯,书店的货到了。”
她没有挽留。
“回去也好,你那边还有你的日子。”
我没有接话。
林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楼梯口,揉着眼睛。
“爸爸,你要走了吗?”
“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呜呜,我不要你走。”
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身,他也抱住了我。
“你如果走了,妈妈又要在半夜哭了。”
林婉清的脸一下红了:“昊昊,你别瞎说!”
“我没有。”
我不禁觉得好笑。
“你妈妈真的哭过?”
“哭过好多次,我都看见了。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
林婉清转过身,假装在整理面包。
林昊拉着我的手:“爸爸,你是不是不喜欢妈妈?”
“我……”
“可是你以前喜欢她的,对不对?妈妈说,你当年追她追了很久。”
林婉清转过身:“林昊,够了。”
她板着脸,但耳根子红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没变。
她还是那个在操场上被我搭讪时会脸红的女生。
还是那个在食堂给我夹菜时眼睛弯弯的姑娘。
“你别生气了,”我说,“孩子嘛。”
“我没生气。”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
林昊站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拍起手来。
“耶!爸爸妈妈和好了!”
林婉清蹲下身,抱住他:“走,妈妈带你买冰淇淋去。”
她抱着孩子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站住,回过头看着我。
“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有家店的冰淇淋挺好吃的,我请客。”
我点点头,把钱包放回口袋。
走在县城的老街上,阳光洒在三个人身上。
林昊在前面跑,林婉清在后面跟着,我在最后面走着。
店铺里的收音机放着老歌,好像是周华健的《朋友》。
林昊跑累了,又跑回来,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拉着林婉清。
“妈妈,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林婉清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那个影子,是三口人。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林昊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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