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出租车顶棚上,噼里啪啦像敲鼓。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蓝湾酒店门口,雨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正要往大厅里冲,一辆白色商务车停在自动门前。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一把黑伞,撑伞的是个年轻男人,西装笔挺,身形修长。
然后我看见了她。
我老婆,冯语嫣。
穿着我给她买的那条白裙子,雨水溅在裙摆上,她抬手挡了一下雨,卢伟祺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旋转门。
我愣在原地。雨水顺着伞沿滴进脖子,冰凉刺骨。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她的名字。
“老公,我加班刚结束了,好大的雨,你来接我吧。”
我抬头看着酒店大堂的旋转门缓缓停下,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晕。
“好。”我说,“我马上到。”
01
挂了电话,我没进酒店。那辆出租车还停在路边等我。
“师傅,去语嫣大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要去酒店吗?”
“改主意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蓝湾酒店。
霓虹灯牌在水汽里糊成一团,红一块蓝一块的。
门口的自动门又开了,出来两个人,撑着一把黑伞往停车场走。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四年前我跟冯语嫣结婚的时候,就是在这家酒店办的婚宴。
三十六桌,大堂里全是花,玫瑰、百合、满天星,铺得到处都是。
我记得那天她也穿着白裙子,不过是婚纱,拖地的那种,笑着站在门口迎宾,我爸我妈从老家来,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她拉着他们的手说:“爸,妈,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爸回去以后喝了三瓶啤酒,跟我妈说:“咱儿子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
现在她穿着我送她的白裙子,跟我之外的另一个男人进了同一家酒店。
那条裙子我选了好久。
去年情人节,我在淘宝上翻了好几天,三百多块钱,她说好看,穿上以后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我说你喜欢就好,她说你买的我都喜欢。
到公司的时候雨小了点,变成毛毛细雨,飘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语嫣大厦十二层,灯还亮着大半。我坐电梯上去,整层楼就她办公室开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
她坐在电脑后面,头发挽起来了,看着有点乱。见我进来,她笑了笑:“你怎么突然跑来了?”
“出差提前结束了。”我把伞放在门口,“你说加班,我就顺路来接你。”
“顺路?”她关电脑,站起来,拎起包,“你家跟公司一个城东一个城西,顺哪门子路?”
她走过来,身上有股味道。
不是香水味。
是消毒水的味道,医院那种消毒水,混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你身上什么味道?”我问。
她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袖子:“哦,下午去了一趟医院,单位体检,抽了个血,可能碘酒味儿没散。”
“体检报告不是上个月才做吗?”
“有个指标复查一下。”她背对着我拿包,把手机、钥匙、充电器一样一样往里塞,“走吧,回家。”
我在她转身的时候看见她眼眶有点红,像哭过。睫毛膏有一点晕开了,在下眼睑留下一道浅浅的黑痕。
车上她靠着窗,眼睛闭着。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被路灯照成一条条金色的线。我以为她睡了,结果她突然开口:“老公,你说人活着累不累?”
“还行吧。”我看着前面的路,“怎么了?”
“没事。”她睁开眼,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就是今天特别累。”
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她洗完澡就睡了,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眉头皱着,像梦里也在烦恼什么。
我靠在床头翻手机,翻到林诗悦的微信,犹豫了一下,发了一句:“诗悦,语嫣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诗悦回得很快:“怎么了?”
“没事,就觉得她有点累,脸色也不好。”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久到我以为她不回了。然后她说:“博超,你对语嫣好点,她很难。”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感觉她话里有话,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窗外还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敲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02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跟平时一样上下班。
冯语嫣还是忙,早出晚归的。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出门,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倒,饭也吃不下几口。
但有些细节开始不对劲了。
第一个不对劲,是她的包。
那天我下班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想着给她做个酸菜鱼。回到家她才洗完澡出来,包就扔在沙发上。浅棕色的托特包,敞着口,里面露出一张纸。
我走过去,本能地想帮她拉上拉链,眼睛却瞟到那张纸上印着几个字:省人民医院。
我的手停了停,然后拿出来看了看。
是一张挂号单,肿瘤科的,患者名字是冯语嫣,日期是三天前。
我的手有点抖,又翻了翻包。
里面还有个小药瓶,白色的,标签都磨得看不清了,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大半瓶药。
药片上印着一行小字,我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认出“醋酸”两个字。
我掏出手机想查,网络不好,转了半天没转出来。我把药瓶放回去,包放回原处,坐回沙发上,心口像堵了块石头。
肿瘤科。
她去了肿瘤科。
第二个不对劲,是她接电话。
之前她接电话从来不避着我,有时候还会开免提让我一起听。现在只要手机一响,她就往阳台走。
有一次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在阳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再说吧……你别逼我……”
我放下碗,走到客厅,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看见她背对着我,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夜风吹着她的头发,裙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看着挺单薄的。
她挂了电话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啊?”我问。
“客户。”她说,“有个项目出了问题,要加急处理。”
我没再问。
第三个不对劲,是她的体重。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我帮她吹头发。
头发掉了很多,一把一把的,掉在我手上像秋天的落叶。
她以前头发又黑又密,扎起来跟马尾似的,现在稀稀疏疏的,能看见头皮。
“你最近是不是掉头发很厉害?”我问。
“嗯。”她说,“工作压力大。”
我心沉了一下。
第四个不对劲,是卢伟祺。
我听她提过几次这个名字,说是新招的私人助理,挺能干的。
那天我在他们公司楼下等她下班,坐在车里抽烟。
五点半,下班的人潮涌出来,我看见卢伟祺送她出来。
小伙子长得挺精神,西装衬衫,皮鞋锃亮,一米八的个子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说话的样子很自然。
他给她开车门,她说了句什么,他笑着点头,关上车门以后还站在路边目送她的车开远。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我掐灭烟头,发动车子,跟在她的车后面。
她没回家,去了省人民医院。
我在医院门口停了半个小时,看着她走进去,又走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停车场。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03
周末我去找林诗悦。
她开了家小花店,开在城南一个小区门口,不大,但收拾得挺温馨。
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玫瑰、百合、康乃馨,红的白的黄的挤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给花换水,围裙上沾着几片花瓣。
“哟,沈大主管怎么有空来我这?”她擦了擦手,“来买花还是来打听事的?”
“来蹭饭。”
她笑着骂了一句:“你这人,每次来找我准没好事。”但还是转身去冰箱里拿出昨天的剩菜去热了,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花生米。
吃饭的时候我问她:“诗悦,语嫣她妈身体怎么样?”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停,筷子悬在半空中:“还行吧,怎么这么问?”
“我上次去医院碰见她了,好像在照顾她妈。”
“嗯,阿姨身体不好,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知道有多不好。”
林诗悦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几秒:“博超,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觉得语嫣最近不对劲,脸色不好,掉头发,天天往医院跑。”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掏出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翻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过来看。”
我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张照片,拍的是医院走廊。
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灯光惨白。
冯语嫣蹲在墙角,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在哭。
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瘦得皮包骨头,扶着墙,脸上全是泪。
那个女人我认识,是孙美芳,我岳母。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上个月。”林诗悦把手机收回去,“我去看阿姨,刚好碰见。语嫣她妈尿毒症晚期,两年多了,每周透析三次。这事你不知道吧?”
我的手开始抖。
“她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林诗悦看着我,“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够不够她妈一次的透析费?告诉你你又能怎么办?跟着一起愁?她不想让你也跟着操心。”
“透析费多少钱?”
“一个月五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她爸呢?她爸不管吗?”
“她爸?”林诗悦笑了一声,笑得很苦,“她爸要是管,还用得着她自己掏钱?她爸巴不得她离婚,巴不得她跟你好聚好散,好把她嫁给别人,换一笔生意回来。”
“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林诗悦看着我,“你老婆她爸,拿她妈的命威胁她,逼她跟你离婚。她不答应,她爸就断了她妈的透析费。她现在每个月五万块,全是自己掏的。”
我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厉害。
想起她身上的消毒水味,想起她包里那张肿瘤科挂号单,想起她蹲在医院走廊哭的照片。
她一个人扛着这些,每天还在我面前笑,还在跟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你是她的软肋。”林诗悦说,“她爸拿你的事威胁她。你那个工作,你以为是你面试得来的?你那个主管位置,是你岳父托关系给你安排的。她要是跟你离了,她爸就让你失业。她不离,她爸就断她妈的药。你让她怎么选?”
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老婆在替我扛着所有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04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我跟我们主任请了假,说家里有事,然后去了省人民医院。
肾病科在六楼,透析室在走廊尽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里面一排床,床上的老人瘦骨嶙峋,胳膊上插着管子,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机器,又从机器流回身体里。
孙美芳躺在靠窗的一张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蜡黄。
她以前是个挺富态的人,一百四十多斤,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冯语嫣坐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她看起来也很瘦,肩膀窄窄的,整个人蜷在椅子里,像一只受伤的鸟。
我没进去。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发呆。灯管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
林诗悦说得对,她妈尿毒症晚期,透析费一个月五万。
她爸拿这个逼她离婚。
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每个月五万块,她一个总裁,工资是高,但公司账上有没有钱还另说。
我又想起那个药瓶。
走出肾病科,我去了医院一楼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我掏出手机查那个药。
这次网络好了,查出来了。
醋酸甲地孕酮,适用范围:乳腺癌内分泌治疗。
我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汗。
她得了癌。
她得了癌,自己在化疗,每个月还要交五万的透析费,还要上班,还要在我面前笑。
我坐在医院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过去,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戴着帽子,脸色灰白。
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排队,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一边拍一边哄,自己也红了眼眶。
医院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
我站起来,走进信息科。
我有个老同学在这里工作,叫张明珠,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着挺面善。
我跟她说了情况,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帮我查了。
她输入冯语嫣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屏幕弹出来几排字。
“冯语嫣,女,33岁,诊断为乳腺癌中期,今年3月开始化疗。”
我站在她后面,看着屏幕上那些字,感觉天旋地转。
“谢谢。”我说,然后转身走出了信息科。
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我把脸埋进手心。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香气浓得有些呛人。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影子慢慢拉长。
她爸逼她离婚。
卢伟祺是她爸的眼线。
她自己去医院化疗,还在上班,还在每月交五万的透析费。
她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想起那天在酒店门口看见的画面,想起她打电话说“老公,我加班结束了”时那个平常的语气。
她得忍着多大的委屈,才能那么平静地跟我说那句话?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05
晚上回到家,她已经回来了。
厨房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她围着围裙在炒菜,电视开着,放着八点档的连续剧,声音开得很大。
“回来啦?”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没说话。
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灶台上。
那是她从医院带回的挂号单、处方签、还有那个白色的药瓶。我从她包里翻出来的,一样一样摆好。
她的动作僵住了,炒菜的手停在半空中,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
“语嫣。”我说,“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放下锅铲,关掉火,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
“你都知道了?”
“嗯。”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发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落在灶台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也在抖,“你生病了,你妈生病了,你爸逼你离婚,这些事情你一件都没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你男人?”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的眼泪掉得更凶,声音里带着委屈,“告诉你你又能怎么办?你连自己的饭碗都是我爸给的,你拿什么跟他斗?你知道了,只会跟着我一起难过,我不想你难过。”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当上技术主管?”她擦了把泪,声音沙哑,“我爸托关系给你安排的工作,这事儿你知道吗?”
“不可能。”我说,“我面试是靠自己过的,笔试面试我都是第一名……”
“笔试你是第一名。”她打断我,“但那个岗位本来不招人,是我爸跟你们公司副总打了招呼,说你技术不错,安排一下,人家才给你开的招聘通道。我做这个总裁,我太清楚里面的门道了。”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你觉得自己欠我的。”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你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对不对?那是因为我爸在你身上埋了一根刺,让你永远抬不起头来。他拿着你这张工牌,拿着我妈的病历,拿什么逼我都行。”
我走过去,想抱她。
她推了我一把:“你别碰我。”
“语嫣……”
“你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的吗?”她的声音忽然大了,眼泪又涌出来,“化疗吐得半死,早上爬起来还得开会。去医院透析,还得偷偷摸摸不让你知道。卢伟祺每天跟着我,把我的一举一动都报告给我爸。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倒是告诉我,我该怎么说?我该怎么说我得了癌?还是我该怎么说我爸要把我嫁给别人?”
我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她挣扎了两下,然后不动了。整个人软在我怀里,像一只被抽空了的布偶。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她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以为卢伟祺是我爸的眼线?其实他不是。”
“他是在帮我。”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爸让他来监视我,但他发现我爸做的那些事之后,主动站到我这边来了。他帮我收集我爸转移公司资金的证据,酒店那次,是他把证据给我,我们才进去交易的。我爸拿着我妈的病历威胁我,卢伟祺拿着我爸的证据威胁他。”
“那你化疗……”
“是真的。”她擦了把眼泪,“乳腺的问题,做了四个疗程了。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还要接着做。”
我的心又疼了一下。
“还有几个疗程?”
“两个。”她说,“做完了再说。”
“我陪你去。”
“不用,你上班。”
“我辞职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你疯了?”
“没疯。”我说,“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拿捏了。你爸也好,你妈也好,都不行。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做主。”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推我。
06
第二天我真的辞职了。
主任看着我,一脸不可思议:“你疯了?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对薪资不满意?我可以跟上面申请加薪。”
“不是钱的事。”我说,“家里有点事,需要我处理。谢谢您这半年照顾。”
我收拾完东西,坐在工位上发呆。
这个工位我坐了三年,靠窗,能看到楼下的马路。
桌上有个相框,是我跟冯语嫣结婚那天的照片,她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我搂着她的腰,笑得像个傻子。
照片是林诗悦帮我们拍的,她说“你们俩笑得太假了”,但我们还是用这张做了相框。
门口有人敲门。
抬头一看,是卢伟祺。
“沈哥。”他站在门口,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我能跟你聊聊吗?”
“聊什么?”
“聊你老婆的事。”
我站起来,看着他的脸。这张脸,一个月前我还恨得牙痒痒,现在看着却觉得没那么刺眼了。
“进来吧。”
他在我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这是冯静安转移公司资金的证据,一共两笔,加起来将近两个亿。”他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材料,有银行流水,有转账记录,有合同复印件。
“这些钱被他转到了一家空壳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他一个远房亲戚。”
我拿起档案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晕。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不想当坏人。”卢伟祺笑了一下,笑得挺苦涩的,“我当初来的时候,冯总跟我承诺的是一年之后给我升副总。我一个外地人,在这座城市打拼,谁不想往上爬呢?结果干了半年,我发现他让我干的事不对。”
“什么事?”
“监视你老婆,把她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他。她去医院,他要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话,他也要知道;她吃了什么药,他也要知道。”他看着我,“有一回,你老婆在办公室里哭,我站在门口听着,她给她妈打电话,说‘妈,我不想活了’。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不该干这个活。”
我听着,心里头像有把刀在搅。
“后来我自己去调查了一下,发现他在把公司的钱往他私账上转,一天几十万那种。”卢伟祺继续说,“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偷偷录了一些他的话,存了一些资料。本来想着留个后手,万一出事了自己能脱身,后来发现,这些材料能帮到你老婆。”
“你怎么没报警?”
“报警?”他看着我,“我是他招进来的人,我手里这些证据,要是打不赢,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我一个打工的,斗不过人家一个集团的老总。”
“那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我,“嫂子跟我说,你辞职了。她说你是个可以相信的人,让我把这些材料交给你。”
我心里一暖。
“你们打算怎么办?”我问。
“嫂子说她想通了,不愿意再被她爸控制了。”卢伟祺说,“她说她想跟你一起过日子,就算开个小面馆也行。她不想再当什么总裁了,太累了。”
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尾灯汇成一条红色的河流。
“那就开面馆。”我说,“总比被人拿捏着强。”
卢伟祺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沈哥,你是个好男人。嫂子当初没看错人。”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慢慢暗下去。
手机响了,是冯语嫣发来的微信:“老公,我今天化疗完了,有点累,你早点回来。”
我拿着手机,看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一个大男人,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哭得像个孩子。
07
第三天晚上,冯语嫣约林诗悦和卢伟祺来家里吃饭。
她做了一桌子菜,水煮肉片、酸菜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她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扎起来,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心里头五味杂陈。
饭吃到一半,冯语嫣放下筷子。
“我决定跟我爸摊牌了。”
林诗悦看着她:“怎么摊牌?”
“我想清楚了。”冯语嫣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拿什么威胁我都没用。公司不要了,股权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能跟博超好好过日子,怎么都行。”
“阿姨的病呢?”林诗悦问。
“我妈我也管。”冯语嫣说,“透析费我自己赚,一个月五万,我可以再想办法。”
“可是你还要化疗……”
“化疗完就好了。”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做完最后两个疗程就行了。”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骨节突出,比以前瘦了好多。
“我支持你。”我说。
卢伟祺在旁边没说话,低头吃菜。他夹了一块排骨,啃得很慢,像在琢磨什么事。
“那个……”他忽然抬起头,“嫂子,我想辞职了。”
“为什么?”
“你爸倒台之后,我在公司也没啥前途了。”他说,“我想回老家,我妈身体也不好,回去照顾一下。我在这边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冯语嫣看着他,眼眶又红了:“谢谢你,伟祺。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
“别谢我。”他说,“我干的事,本来就是错的。要不是你对我好,我可能还在干那些破事。”
那顿饭吃到很晚。
冯语嫣喝了两瓶啤酒,脸通红,说话开始颠三倒四。她靠在沙发上,靠在我肩膀上,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胡话。
“老公。”
“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
“以后咱们开面馆。”她说,“我煮面,你拉面。”
“好。”
“不用还房贷了,租个小门面,一个月两千。”
“那你亲我一下。”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她嘿嘿地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抱着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那场雨下了很久,从傍晚下到深夜,一直没停。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脸色变了。
是她爸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爸。”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不在乎了。”
然后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他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明天早上九点,让我去公司见他。”冯语嫣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他说,要是我不去,就把我妈的治疗停了。”
“你去吗?”
“去。”她说,“去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
08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们到了语嫣大厦。
公司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其中有两辆黑色的奥迪,车牌号我不认识。
冯语嫣穿着一条黑色长裙,头发挽起来,涂了口红,看着很精神。但我知道她昨晚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才合眼。
“你在楼下等我。”她转身对我说,“我去跟我爸谈。”
“不行。”我说,“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她看着我,“你不怕他骂你?”
“怕。”我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眶有点红,最后点了点头。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冯静安的办公室在十二楼,走廊尽头。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冯静安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式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是他的秘书。
看见我们进来,他挥了挥手,秘书赶紧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来了?”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冯语嫣,“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爸。”冯语嫣站在办公桌前,“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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