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2日,珠海航展进入第三天。各国展台前人潮汹涌,一位穿着旧夹克的中年汉子,却盯着一架滑板式单人飞行器看了足足半个小时。“这玩意儿真能代步?”有人好奇地问他。“能,理论没问题,可操作性太差。”他低声回应,眼里却闪着兴奋。旁人不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观众叫赵德力,从湖南常德农村走出来,浪迹打工十多年,如今心底的“飞天”念头正被重新点燃。

时间拨回到1988年。14岁的赵德力放学回家,总爱抬头望着农田上空喷洒农药的运五飞机,轰鸣声让伙伴们捂耳奔跑,他却凝神追随机影。那时候的他在乡间名列前茅,物理竞赛拿过奖,可家里两亩薄田难以负担日后的学费。初三毕业,他只得南下做学徒,工地、流水线、保安岗都干过,薪水微薄,日子紧巴巴。

2004年,电子商务刚刚兴起。赵德力在深圳一家工厂上夜班,工资勉强糊口。一次逛公园,他看见几位年轻人操纵航模表演俯冲、翻滚,火花电光让人血脉偾张。从那天起,他轮班一结束,就钻进出租屋研究论坛帖子,自学电机、遥控、复合材料。第二个月,他咬牙掏出四千多块,买下第一套固定翼航模。工资不够,他就晚上跑去送快递补贴。半年后,模型拆了装、装了拆,这双手也练出了判断螺旋桨受力的精准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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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他抓住网店窗口,背着亲戚东拼西借的两万元,以“湘飞模型”名义上线。那年电商尚未大规模内卷,赵德力靠薄利多销,一季就赚到十几万。尝到甜头,他干脆辞职,聘请两位技术员,在老家镇上的废弃粮仓里装起三台车床,琢磨自造“超微型燃油无人机”。2009年,小团队拿到一纸实用新型专利,订单砸来,收入颇丰。

好景不长。2012年起,无人机玩家爆发式增长,资本蜂拥,价格战打得惨烈。赵德力库存积压,资金链断裂,公司最终宣告破产。本不富裕的夫妻俩背上了七百多万元债务。村里人窃窃私语,亲戚劝他回去种田,他却一次次跑到废弃的飞机场草坪,看滑翔伞和动力伞划破天际。

2015年春天,他在网络看到加拿大“空中滑板”测试视频,操作者勉强站稳就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赵德力琢磨:若能坐着操纵,像骑摩托那样稳当,普罗大众才敢尝试。思路一旦打开,再穷也刹不住。银行存款见底,他和妻子余珊商量:“卖房子,把钱都投进去。”余珊咬咬牙答应:“你想飞,就飞到够。”

第一台原型机出炉时是2016年4月,铝合金骨架外露,八台电启动发动机横七竖八,连油箱都是废旧灭火器焊接。邻居看见他绑着头盔在稻田里蹦蹦跳跳,笑得前仰后合:“赵师傅,这车能送快递不?”赵德力也乐,却更忙着记数据:温度、振幅、推力、共振频率,全都写在那本油渍斑斑的笔记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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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间,他把能卖的都卖了:面包车、首饰、连岳父送的新沙发也搬去二手市场。零件绝大多数要定制,单个碳纤螺旋桨三千元,一摔就得报废。1563次试飞失败,摔断骨头两回,烧坏发动机数十台。一位老同乡探望时劝他:“兄弟,认输吧,天上不是我们农民的地方。”赵德力只是笑,手里焊枪火花照亮满脸油污。

2018年2月6日清晨五点,湖南津市郊外薄雾未散。赵德力再次系紧安全带,按下点火开关。“嗡!”发动机整齐咆哮,他缓缓扭油门。飞行器离地半尺、半米、一米……稳住。推进器如八瓣钢花旋转,银灰机身划出平直弧线,飞越空旷的菜地,再盘旋降落。5分27秒,零故障。这是第1564次试飞,也是第一次毫发无损地回到地面。

消息当天在微信群传开。视频被转发到微博、抖音,点击量蹿到百万。2月10日,常德市科技局实地核验,确认其自主研发占比超过80%。4月,央视聚焦报道;6月26日,赵德力驾驶改进版“飞行摩托车”在长沙县跳马机场完成公开演示,航程3公里,高度最高达30米。BBC在当晚的节目里称他为“来自稻田的飞行骑士”。

掌声之外,是资本的嗅觉。2018年10月,深圳一家创投机构注资2000万元,占股30%,公司更名为“瀚翔智能科技”。资金到位后,团队扩充至40人,引进航发工程师、自动控制博士。试验场也搬到湘潭九华国家级航天产业基地,空旷跑道取代了乡村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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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发进度不再凭感觉蛮干。赵德力把此前十几本手写实验笔记交给工程师,数据输入仿真系统,比对风洞测试。2019年中期,第3代机型完成,机身采用碳纤维复材,重量降到95公斤;四冗余控制系统保障任一电机失效亦可平稳降落;最大航程突破15公里。民航主管部门随后介入,开始对飞行安全、噪音、落点控制进行严格评估。一纸适航证远比试飞困难,高度、载荷、飞控逻辑,每一项都需苛刻验证。

值得一提的是,这家小公司没有沉迷发布会,而是把资金继续砸进试验。2020年疫情期间,物流受阻,团队派出两架试验机向偏远乡镇投递紧急药品,累计飞行38架次,无一失事,地方政府因此为其开具应用场景证明,为后续申报民用试点增添筹码。

有人问他,走到这一步,后悔过吗?赵德力回答得干脆:“机子摔烂我心疼,但不飞更难受。”这句话后来成了公司墙上的座右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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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夏天,第4代产品进入小批量生产,同步启动公安、消防领域的示范应用。座舱新增弹射降落伞,底部装上软体气囊缓冲,噪音低于90分贝。至此,成本仍然高企,一台定价接近百万元;但相较国外同类产品动辄二三百万美元,价格已不足其十分之一。业内评价:这是“平民飞行器”从梦想走向产业的关键一步。

翻看赵德力的账簿,自2015年至2021年,个人直接投入与借贷逾千万,其中超过半数是卖房、抵押所得。若非这般孤注一掷,1564次试飞多半支撑不到最后。他的经历并不意味着人人都能复制成功,仍需技术、市场、监管等多方同步。但无法否认的事实是——在广阔的中国大地,民间创客的火种并未熄灭。

如今,赵德力的飞行摩托车申请了四十余项专利,首批商用车型预计在2024年交付给森林消防部门。常德老家修了一条硬化跑道,供乡亲练习低空适航,乡镇干部在谋划把它打造成通航产业园。至于赵德力本人,大半时间仍泡在实验车间,被机油味包围。有人感慨他富贵不还乡,他笑言:“先让它飞得更稳,再说回不回家。”

从稻田少年到“飞行骑士”,三十年兜兜转转,故事像极了打磨螺旋桨的过程——每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改进,都在为最终离地铺路。1564次坠落带来的不是终点,而是一种“非成功不可”的倔强。穷乡僻壤里走出的这位农民,把梦留在高空,也把可能留给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