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的团圆饭,我做了一个下午的菜。
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全是按吴桂芳的口味做的。
我端着最后一个汤上桌时,手背还烫红了一片。
“妈,吃饭了。”我笑着招呼。
吴桂芳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刚拿起筷子去夹那块红烧肉,她的筷子就“啪”的一声打了过来。
我的筷子飞了出去,肉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沾了灰。
“长辈还没动筷,你倒嘴快。”吴桂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
“妈,我做了半天了,饿得不行才——”
“饿?”她冷笑,“我当年生完孩子三天就下地干活,饿两顿就受不了了?”
公公埋头扒饭,大姑子孙美英捂着嘴笑。
我看向吴鸿涛,他一直低着头。
碗里的米饭被他扒得飞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吴鸿涛,给你3秒,你不管,后果自负。”
他猛地抬头。
1秒。
2秒。
他突然拍桌站起来,一声怒吼震得整张桌子都在抖。
“妈!求你别再闹了!”
所有人都愣了。
因为吴鸿涛这辈子,从没吼过他妈。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他接下来说的话。
01
我叫吴依诺,嫁给吴鸿涛三年了。
我妈常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嫁了个老实人。
老实人会疼人,老实人不会欺负你。
可我妈不知道,老实人的妈,会。
吴鸿涛是工程监理,每个月工资一万出头,在我们这四线城市算不错的了。
可他每个月的工资条,都是先交到吴桂芳手里。
“咱们家就这点收入,得统一规划。”吴桂芳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慈祥。
然后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零花。
买菜、买日用品、给小糖买奶粉,全得从这两千块里出。
我提过几次,说这两千块不够花。
吴桂芳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说:“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你公公一个月才给五十块,不也把孩子养大了?年轻人别太铺张。”
我转头看吴鸿涛,他就站在旁边,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
“你不是有两千块吗?”晚上回房,他才小声说,“省着点花就行了。”
“省?”我气笑了,“你知道现在奶粉多少钱一罐吗?小糖一个月要喝四罐,光奶粉就一千多,我还得买菜买米买油盐酱醋,你让我省?”
他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知道他又在想那句“我妈不容易”。
可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三年,听够了。
谈恋爱那会儿,吴鸿涛对我挺好的。
每天接我下班,周末带我出去吃饭,生日还给我买了一千多的项链。
那时候我妈说:“这小伙子老实本分,嫁给他亏不了。”
我也觉得是。
可结了婚才知道,老实人好是好,就是太听他妈的。
结婚第一年,我还能忍。
第二年,我开始觉得心里窝火。
到了第三年,我几乎天天想离婚。
但我没离。
不是舍不得吴鸿涛。
是我舍不得小糖。
她才两岁,那么小,那么软,离开妈妈怎么行?
所以每次想发作的时候,我看着小糖的笑脸,就又把火气压下去了。
可我没想到,退让换来的不是息事宁人。
而是变本加厉。
那天下班回家,吴桂芳又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几张照片,是董贞淑老人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的。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
“吴依诺,”她叫我,语气像训学生,“你今天去老宅了?”
我说去了,去看董奶奶。
“看奶奶?”她冷笑,“我看你是去找东西的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知道的?
“那个铁盒子呢?”她问。
“什么铁盒子?”我装傻。
“别跟我装。”她站起身,“你拿没拿,我都知道。你最好给我交出来,不然——”
“不然怎样?”
吴鸿涛正好推门进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妈,然后走过去:“妈,怎么了?”
“你媳妇,”吴桂芳指着我,“偷东西。”
我心里一沉。
铁盒子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吴鸿涛。
02
那天晚上,吴鸿涛没有像以前那样帮着我说话。
他把我拉到卧室,关上门,压低声音问:“你真拿了?”
“什么叫‘真拿了’?”我盯着他,“你妈说偷东西就偷东西,你连问都不问我到底拿了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你拿了什么?”
我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拿出手机。
“你妈偷拍的,你自己看。”
手机屏幕上是铁盒子的照片。
还有那份养子协议。
还有那本被转空的存折。
吴鸿涛看着照片,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
是那种“果然还是来了”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我问他。
他没说话。
“吴鸿涛,你问你。”我压着火气,“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慢慢坐到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两年前就知道了。”
“两年前?”我脑子“嗡”的一声,“你瞒了我两年?”
“不是瞒你,是不想把你卷进来。”
“卷进来?我是你老婆,这事不该让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表情很奇怪。
像是愧疚。
又像是别的什么。
“吴依诺,”他叫我全名,“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当时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才明白。
他是真的不想让我掺和进来。
因为这场仗,他已经打了十年。
那天晚上,吴鸿涛跟我讲了他知道的所有事。
他是四岁那年被抱养的。
亲妈在他三岁那年过世了,是什么病,没人说得清楚。
他爸吴建明娶了吴桂芳,那时候吴桂芳刚没了自己的儿子。
“她自己的儿子死了,”吴鸿涛说,“所以她恨我。”
我说:“孩子死了是她自己耽误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知道。”
“知道还恨你?”
吴鸿涛苦笑了一下:“有些人,不需要理由。她需要一个出口,我就是那个出口。”
那些年吴桂芳是怎么对他的,他没细说。
但我知道肯定不好过。
因为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他的后背,有几道疤,一看就是小时候被打的。
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只说“不小心摔的”。
现在想起来,那哪是摔的。
“那董奶奶呢?”我问,“她知不知道这些事?”
“奶奶知道。”吴鸿涛说,“这些年要不是她护着,我可能早就被赶出这个家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忍?”我不理解,“你都三十一了,有家室有孩子,还要被她拿捏?”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
“准备好,让她再也爬不起来。”
那个眼神。
那个语气。
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突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我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吴桂芳已经知道了铁盒子的事。
而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疯狂报复。
03
铁盒子的事过去三天,吴桂芳就露出了真面目。
第一天,她把我的工资卡藏起来了。
我说要去上班,她说:“上什么班?请假。”
我问请假理由是什么。
她说:“你心里没数吗?偷东西的事还没完。”
我气的浑身发抖,但小糖在房间里哭,吴鸿涛又不在家。
我只能先哄孩子。
后来我翻遍了整个家,都没找到那张工资卡。
我打电话给吴鸿涛,他说:“你先别急,晚上回来再说。”
我说不急?我没钱花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抽屉里还有五百块,你先用着。”
五百块。
我抱着小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不是心疼钱。
我是心疼这些年的委屈和忍让。
第二天,吴桂芳又出新招。
她打电话给我娘家,说我在婆家“手脚不干净”。
我妈一听,当时就气得住院了。
我赶到医院时,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
“依诺,”她拉着我的手,“你在婆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说妈你别听她瞎说,我很好,小糖也很好。
“你好?”我妈眼泪下来了,“你好她会打电话来骂你?说你是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不管我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我在吴家,就是外人。
第三天,吴桂芳做了一件让我彻底寒心的事。
那天下午我出门买菜,回来发现小糖不见了。
我疯了似的找,客厅没有,卧室没有,连卫生间都没有。
我冲下楼,在小区里喊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我打电话给吴鸿涛,我哭着说:“小糖不见了!”
他问:“有没有去妈那边?”
我说没有,我找了,家里没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忽然说:“坏了。”
我问他什么坏了。
他说:“我妈应该把小糖送到乡下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
送到乡下?
她要干嘛?
吴鸿涛让我在家等他,他请假回来。
可我等不了。
我冲进吴桂芳的房间,她正在看电视。
“小糖呢?”我声音都在抖。
“送走了。”
“送哪去了?”
“我娘家,”她头也不回,“孩子最近老哭,送去给我妈带几天。”
“你凭什么——”
“凭什么?”她终于转过头看我,“凭我是她奶奶。我送孙女回老家住几天,犯法了?”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肉里了。
“把地址给我。”
“不给。”
“你——”
“怎么,”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想打我?”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想打一个人。
但我还是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这个家,吴桂芳只是表面上的那个“坏人”。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晚上吴鸿涛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找到了?”我问。
他点点头。
“东西都齐了?”
他又点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
“明天。”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但我知道,这种平静。
是风暴前最后的宁静。
04
我认识吴鸿涛三年,头一回见他有这种表情。
那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好。
他坐在书桌前,翻来覆去地看那个档案袋里的东西。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鸿涛。”我叫他。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他转过来,手里的档案袋晃了晃。
“明天中秋,全家吃饭。”
“我知道。”
“到时候,你配合我。”
“配合什么?”
他没回答。
走过来坐在床边,摸了摸我的脸。
“依诺,这三年委屈你了。”
他突然这么说,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以为你不知道呢。”我说。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我都知道。但我没办法。我妈……不,吴桂芳,她手里攥着的事太多,我必须一件一件收齐。”
“收齐了就能翻盘?”
“能。”他眼神坚定,“她伪造奶奶的遗嘱,转移奶奶的存款,这够她喝一壶的了。”
“那你还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她狗急跳墙。”
我当时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第二天晚上,我才知道什么叫“狗急跳墙”。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准备中秋团圆饭的材料。
吴桂芳坐在客厅,翘着脚看电视。
孙美英带着两个孩子来了,一进门就喊:“妈,我来了!”
吴桂芳笑得合不拢嘴:“来来来,快坐。”
两个孩子跑到她怀里,她抱着亲了又亲。
小糖不在,她提都没提。
我心里堵得慌,但咬着牙继续切菜。
中午十二点,吴鸿涛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点点头。
他走到吴桂芳面前,说:“妈,今晚奶奶也过来一起吃。”
吴桂芳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奶奶?她那个样子怎么出门?”
“我叫了车。”
“谁照顾她?”
“我照顾。”
吴桂芳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才说:“行,你高兴就好。”
孙美英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笑:“哥,你对奶奶可真孝顺啊。”
吴鸿涛没理她。
下午三点,董奶奶被人送来了。
她是坐轮椅来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推着她进了屋,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想说什么,嘴张了半天,最后只喊出两个字:“涛儿……”
吴鸿涛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奶奶,我在这儿。”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个家,只有董奶奶对我是真心的好。
可她现在连话都说不清了。
晚上六点,饭菜上齐。
十二道菜,摆满了整张桌子。
吴桂芳坐在主位,董奶奶被推到了桌边。
孙美英一家人坐左边,吴鸿涛坐右边,我坐在他旁边。
吴桂芳拿起筷子,说:“开饭吧。”
“长辈还没动筷呢。”
我说:“妈,你刚才说开饭了。”
“我说开饭你就夹菜?”她冷笑,“没规矩。”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但我没发火。
我放下筷子,转头看向吴鸿涛。
“吴鸿涛,给你3秒。”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你不管,后果自负。”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突然拍桌站了起来。
“妈!”
那一声怒吼,震得整张桌子都在抖。
“求你别再闹了!”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下了。
孙美英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吴桂芳脸色一白,手都开始抖了。
“吴鸿涛!你、你疯了吗?”
“我没疯。”他掏出那个档案袋,重重地拍在桌上。
“疯的人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05
饭桌上鸦雀无声。
吴桂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吴鸿涛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铺开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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