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衣服被扔在楼道里。罗静萱站在门口,叉着腰,声音整栋楼都听得见:“没退休金还想赖在这吃白食?”
儿子抱着老伴的遗像站在门框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爸,先出去住几天。”我接过遗像,没说话。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小孙子在屋里哭。
走到单元门口,我看见自己早上买的那捆葱,被扔在垃圾桶旁边。
第三天地道桥下。
第四天,一碗泡面递到我面前。
一个光头汉子蹲着看我,眼眶红红的。
他说了一句话,就这一句话,我这把老骨头蹲在桥墩下,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泡面汤里。
滚烫的。
01
我叫冯德厚,今年六十二。
年轻的时候在镇办的机械厂干了二十年,技术工,厂里最好的车床师傅。
那时候谁见了我都叫一声“冯师傅”。
后来厂子倒了,厂里的人各奔东西。
我回了老家种地,种了几年,地也被征了。
我什么都没赶上。
社保没赶上,养老金没赶上,厂里最后那批买断工龄的也没赶上。
老伴活着的时候老说我:“你这人啥都不争,啥都让。”我说争啥?
日子总能过。
后来老伴病倒了。
肾病,换肾换不起,透析做了三年,把我所有积蓄都透干了。
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德厚,你好好活着,看着儿子成家。”我点头。
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那年我五十四岁。
老伴走后我一个人在老家住了八年。
土房,下雨漏水,冬天漏风。
儿子冯建明在县城上班,搞装修的,一个月挣三千多。
有一天他带回来一个姑娘,叫罗静萱,县城本地人,长得挺精神。
见面那天,罗静萱看了我的房子,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家做小生意的,在县城有两套房子。
建明老实,在罗静萱面前话都不敢大声说。
结婚的时候,罗静萱她妈说要买房,首付三十万。
建明回来找我,蹲在门槛上,半天不说话。
我说:“缺多少?”他说:“还差五万。”我把老伴当年看病剩下的那张存折拿出来。
里面是六万三。
那是老伴买棺材剩下的钱。
建明接存折的时候手在抖,说:“爸,这钱以后我还你。”我说:“不用。”
后来我才知道,那套房子的首付,罗静萱家里出了二十万,建明自己攒了五万,加上我这六万三。
房子写的是罗静萱一个人的名字。
这事我那时候不知道,建明也没说。
婚后他们住在县城,我一个人住在老家。
三年没来过一个电话。
逢年过节,建明有时候回来,坐半天,吃顿饭就走。
罗静萱一次都没回来过。
有一回过年,建明一个人回来了,喝了两杯酒,眼眶红红的。
他说:“爸,我对不住你。”我说:“没啥对不住的。”他低着头,又说:“静萱不让我回来。”我没说话。
那顿年夜饭,我热了热老伴去年做的腊肉,就着白菜,爷俩吃了。
走的时候,我给他装了一袋土鸡蛋,让他带回去给小军吃。
小军是我孙子,那年四岁,我只在照片上见过。
我实在想他。
02
后来建明把我接到城里,是因为老家那土房塌了一间。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
连着下了半个月雨,西边的墙塌了,屋顶塌了一半。
我睡在堂屋里,用塑料布挡着雨。
建明回来看到,二话不说就收拾东西。
他说:“爸,跟我走。”我犹豫了。
我怕罗静萱不高兴。
建明说:“没事,我跟她说好了。”我没信。
但我还是去了。
到了县城,那个家确实漂亮。
三室一厅,精装修,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
罗静萱在客厅看电视,见了我,没站起来,说了句:“来了?”我说:“给你添麻烦了。”她没接话,眼睛盯着电视。
建明把我领到一个小房间,说是给小军准备的。
那房间不大,但好歹有张床,有窗户。
我把老伴的遗像放在窗台上,对着外面能看见天空。
头些日子,罗静萱还算客气,见面叫我一声“爸”。
做饭的时候多放点菜,让我先吃。
可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在看我吃饭的时候,好像在算账。
一碗饭多少钱。
一筷子菜多少钱。
我在这个家能吃几年。
她算得很清楚。
我尽量少吃饭。
中午她不在家,我就吃点早上剩的馒头。
晚上等她吃完了,我再把剩菜热一热。
有时候没剩菜,我就下一碗白水面条。
建明看见了,说:“爸,你咋不吃菜?”我说:“我不饿。”他就明白了,低着头不再说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
我每天六点起来,给全家做早饭。
然后送小军上学,再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拖地、擦窗户、洗衣服。
中午接小军放学,给他做饭。
下午又送他去学校,回来收拾家里。
晚上再做饭,洗碗,给小军辅导作业。
除了周六周日,我一天都没歇过。
我不觉得苦。
农村出来的人,干点活算啥?
我难受的是罗静萱看我的那个眼神。
越来越冷。
越来越嫌弃。
她开始嫌我吃饭吧唧嘴。
可我这辈子就是这个吃法,改不了。
她嫌我闻起来有“老人的味道”。
我每天洗两遍澡,可她还是嫌。
她嫌我看电视声音大。
后来我就不看了,吃完饭坐在房间里,对着老伴的遗像发呆。
有一天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
她说:“那老头啥都没有,退休金没有,存款没有,就知道白吃白喝。建明那个窝囊样,都不敢说话。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盘子在我手里,我差点没拿住。
03
导火索是小军。
小军今年十岁了。
这孩子懂事,跟他爸一点都不像。
他从不怕我,放学回来就跑到我房间,喊“爷爷”。
有时候偷偷给我带零食,咸饼干、花生糖,藏在他书包里。
我说你别带,被妈妈知道了要骂。
他说:“爷爷你吃,我不说。”我心里暖得很。
可就是这句话,惹出了事。
有一天,罗静萱给小军二十块钱买文具。
小军回来跟她报账,说买了四块钱的本子。
罗静萱说还有十六块钱呢?
小军说:“我拿给爷爷了,爷爷没钱。”罗静萱的脸当场就变了。
晚上吃完饭,她开始翻我房间。
我在旁边站着,不敢说话。
她把我的铁盒子翻出来。
里面是我存的四千三百块。
罗静萱拿着铁盒子,问我:“这钱哪来的?”我说:“我攒的,买菜省下来的。”她说:“你省什么钱?你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建明从客厅跑过来,问怎么了。
罗静萱把铁盒子摔在床上,指着我的鼻子喊:“冯建明,你爸藏私房钱!四千多块!”建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铁盒子。
他说:“爸,这钱…”我说:“是我攒的。”他就不说话了。
罗静萱冷笑:“你一个吃白食的,还攒钱?你是不是还有别的钱?你的存款呢?养老金呢?”我说:“我没有养老金。”她说:“谁信啊?你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一分钱没有?”我说:“厂子倒了。”她说:“那你这么多年就没攒下钱?”我说:“给你妈看病花光了。”她愣了一下,接着说:“那这四千多也是我们的钱。”我说:“这是我的钱。”
“你的钱?”罗静萱一把抓起铁盒子,冲我喊:“你的钱?你住我家、吃我家的,连这点钱都是我省出来的!你一个没有退休金的,还想赖在这养老?你儿子一个月的工资连房贷都不够,你还想拖累他到什么时候?”建明拉她:“静萱,你别说了。”罗静萱甩开他的手,吼道:“你给我闭嘴!你今天给我一句话,是要你爹还是要我?”建明低着头,手在发抖。
我站在那,没吭声。
小军在房间门口哭了。
罗静萱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下了决心。
她去客厅开门的动作很快。
把我的几件衣服扔了出去。
扔在楼道里。
我抱着老伴的遗像,走出门。
站在楼道里,我回头看了一眼。
建明站在门口,脸上都是眼泪,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爸,先出去住几天。”我点点头。
下了楼。
我走到单元门口,看见自己早上买的葱,被扔在垃圾桶旁边。
那捆葱,花了我一块五。
04
出了小区大门,我站在路边。
天快黑了。
县城的路灯亮起来,一条一条的。
我拎着布包,抱着遗像。
不知道该往哪走。
老家的房子塌了。
妹妹家在农村,妹夫瘫痪在床,她一个人照顾着。
我不能去。
去了就是给她添麻烦。
老家的亲戚也有几个,可我这人一辈子要面子。
混到被儿媳妇赶出来,这个脸我丢不起。
我在街上走了两个小时。
县城不大,走着走着就到了城边。
那边有个地道桥。
桥下黑乎乎的,有一股尿骚味。
我看见有流浪汉在那睡,裹着棉被,缩在角落里。
我想了想,走过去。
找了个干燥点的地方,把布包垫在地上。
坐下来。
我把老伴的遗像放在旁边,对着她说:“凤珍,我今晚就在这睡了。你别担心,明天再说。”她没有回答我。
照片里的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
第一夜,我在桥下坐了一整晚。
蚊子咬了我一身的包。
凌晨的时候,我去了一家24小时快餐店。
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可乐,三块五。
趴在桌上想睡。
服务员过来叫醒我:“先生,我们要打扫卫生了。”我看了一眼时钟,凌晨两点。
我走出店里。
外面风大,吹得我直哆嗦。
我在街上又转了一圈。
看见一个ATM机,里面暖和。
我走进去,坐在地上。
五分钟后,有人用手指敲玻璃。
是个保安,凶巴巴的:“这不能睡!”我站起来,走出ATM。
又回到地道桥下。
第二天地道桥下挺热闹。
旁边有个流浪汉,大概六十多岁,穿得比我破。
他见了我,说:“新来的?”我说:“嗯。”他说:“咋了?”我说:“被赶出来了。”
“呀,我也是。”他笑了笑,露出一嘴黄牙。
他从破棉被里摸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给我。
“吃吧。”我接过来。
那馒头硬得跟石头一样,硌牙。
可我吃得很香。
吃饱了,他问我:“你打算咋办?”我说:“不知道。”
“不找地方要钱?”我说:“不要。”
“不找儿女?”我说:“不找。”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挺硬的。”我说:“也不是硬,是要脸。”他笑了一声,躺下了。
晚上又下雨。
头顶的桥洞挡不住全部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滴。
我缩在最干燥的角落里。
把布包顶在头上。
那只流浪猫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
白毛,灰乎乎的,瘦得皮包骨。
它钻进我怀里,呜呜地叫。
我抱住它。
热乎乎的。
雨停了。
我浑身上下都是湿的。
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从兜里摸出那十七块二毛钱。
那是我全部的财产。
我想,要不要买瓶农药?
三块五一瓶。
喝下去就啥都不知道了。
还剩十三块七。
小军喜欢画画,一直想买一盒水彩笔。
三十多块。
不够。
我把钱又揣回兜里。
心想,明天再说吧。
05
第四天。
天刚蒙蒙亮。
我饿得胃痉挛。
整个人缩成一团,蜷在那张破纸板里。
那只猫趴在我胸口,热乎乎的。
桥下的风呜呜地吹。
我想,今天要是再不吃东西,估计就不行了。
就在这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泡面的味道。
那味道太香了。
香得我不自觉地咽口水。
我睁开眼睛。
一双黑色的运动鞋站在我面前。
上面是迷彩裤,上面是一件旧夹克。
往上看,是一个光头。
圆脸,一脸横肉,看起来挺凶。
他蹲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泡面。
热气腾腾的。
“叔,吃吧。”他说。
声音挺粗,但听着不凶。
我看着那杯面,愣了。
他往前递了递:“吃吧,热乎的。”我接过来。
手在抖。
叉子在杯沿上碰了几下。
我低下头,闻了闻那味道,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忍着,不让它掉进面里。
可它不听使唤。
他看着我,没说话。
等我把第一口面吃进嘴里,他才开口。
“叔,你叫冯德厚?”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突然,他放下手里的包,站起来。
又蹲下。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
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那张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冯德厚,垫付5200元”。
县城人民医院的收据。
字迹模糊了,年份也看不清楚。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
抬头看他。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叔,你右耳后那道疤还在。”他说。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右边耳后。
那道疤,是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被铁屑崩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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