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儿?”
“好像是有股臭味儿。”
我和老友吴成文难得聚了一回,他提着二两猪头肉并半斤花生,又拿了一壶好酒来,打算和我不醉不归。
酒还没喝得两口,他突然抽了抽鼻子,疑惑的四处嗅了嗅,满脸难受之色。
其实我也闻到了一股臭味,那股味道强势的侵入嗅觉,直冲到天灵盖,就像是放了10年的酸菜坛子,还像是粪坑里的腌臜之物,酸臭中透着腐朽之气,令人作呕。
“我说赵教授,您老人家退休了,不找个好点的地方窝着,来这种市井之中,不单纯就是找罪受吗?”
吴成文和我都是某研究院的教授,他比我小了两岁,今年才退休,只是退休的手续才刚办完,又被返聘进了某公立大学。
比起我而言,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三天两头就往外地跑,前几年还去南美待了好几年,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黑成了一块碳。
所以我们俩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面了,这次他过来也待不了两天,就得去学校准备带学生了。
可这来之不易的见面机会,却被不知道从哪来的臭味给毁了氛围,以至于我们都没有心情叙旧,只想着找到臭味的源头。
我住的是一个带院子的小平房,面积很大,前院打理的很干净,后面也有一个大院子,旁边还有两排小房子,像是杂物间。
我搬进来也没有多久,来不及打理,只抽了些时间把前面弄干净了,想着等天气好,再请装修公司来把房子给翻新一遍。
“你这院子花了多少钱买的?”
吴成文走在前面,半捂着鼻子往后面走,一边问道:“所以说这周围环境不太好,可现在房子越来越贵,买这么大个带院子的宅子应该也花了不少钱。”
“具体价格我就不说了,但肯定比你想的要贵,我也是看中了这里闹市的氛围,才选择买的这套房。”
我差不多已经找到臭味来源的方向了,正是后面的大院子,那里有大片的杂草,还有一些碎瓦片落在地上,想要走进去很困难。
“老赵啊,你要是喜欢热闹,就赶紧找个老伴,来这种地方,一般很难碰到好相处的邻里。”
吴成文说着又瞪了我一眼:“当初我给你介绍的小张教授,人家条件不差吧,可你偏偏瞧不上,现在你都是个老头子了,想找个老伴怕也是难得很。”
我摸了摸鼻子,尴尬得没说话。
这时候,我们两人已经来到了后院,吴成文大刀阔斧的往前走,抬手用木棍扒开杂草,三两下就来到了墙根。
我落后一步,还没有站稳,便听见他骂了一声:“这邻居多缺德啊,竟然把排污管接在你的院子里!”
“什么?”我大吃一惊:“排污管?怎么回事?”
“你自己看。”他说。
我顺着吴成文手指的方向,看到墙根埋着一根破旧的管子,管口浸泡在污水之中,周围堆积着大量的污渍,散发着浓浓的臭味。
“这……”我愣了一下,喃喃道:“还真的是一根排污管,是谁接在我院子里的?”
虽然我搬进来没多久,可是打扫院子弄出来的动静并不小,如果这根管子是别人故意接进来的,怎么还不赶紧拔出去?
我又看了看周围,这里的草木茂盛,堆积着不少的垃圾,简直就是天然的培养皿,极易滋生蚊虫细菌。
“看这根管子来的方向,应该是你的邻居。”吴成文忍受不了这个味道,勉强说了一句话,便捂着鼻子往回跑。
我也赶紧离开了,走几步就咳嗽一下,被那股味道呛得头昏脑胀。
“应该是我的邻居,隔壁是一对中年夫妻,有个正在读小学的儿子,他们……”
我回忆了一下那夫妻俩,他们的长相就是那种不好相处的人,面容刻薄,表情世故,说话间透着一股精明算计。
我和他们只有一面之缘,夫妻两个和我交谈间旁敲侧击的打听我的家庭情况,听闻我至今未婚以后,毫不掩饰的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因此,我断定那夫妻俩不属于应该结交的范围内,就没有主动去和他们交谈过,而他们也无意与我结交。
可这根管子的事儿问题并不小,我和吴成文说了说隔壁的情况,便打算等他离开了,就去找那夫妻俩谈一谈。
晚上,吴成文在我家里留宿了一夜,客房是新收拾出来的,里面很干净,床单和被子也才晒过阳光,蓬松如云朵。
可是吴成文一晚上辗转反侧,始终都睡不好,只因为夜风一阵阵的将后院的臭味带到前面,熏得人寝食难安。
好不容易熬了一晚上,吴成文顶着两个黑眼圈告辞了,我没有去送他,而是转身来到了邻居家门口。
“有人吗?”我敲了敲门,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可是过了好几分钟,才有人过来开门,露面的赫然就是邻居陈大伟。
他光着膀子,身上的横肉层层叠叠,脸上带着凶悍的表情,真恶狠狠的盯着我。
“干什么?老子忙得很,有事儿快说!”
我态度平和的问:“我家后院有一根排污管,是从你们这里接到院子里的,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生活,请你们尽快将它拆除。”
“什么排污管?我不知道!”陈大伟眉毛一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一副拒绝和我沟通的姿态。
我习惯于和研究院的教授和研究员打交道,长时间处于一个相对于简单的环境中,所以并不擅长人际关系,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生活中的矛盾。
本能的,我希望能够和他讲道理,告诉他排污管接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本身就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
然而,陈大伟拒绝和我沟通,任由我在门外敲了好几次的门,他都不出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我三番两次上门,他才不耐烦了,恶声恶气的说:“你院子里的那根排污管确实是我们家接过去的,反正你的院子那么大,排点污水又没有什么影响!”
“怎么可能没有影响?”
我愤怒的说:“你知道那味道有多重吗?我在前院都闻得到,真是恶臭难忍,让我快住不下去了!”
“臭的话你就忍一忍,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陈大伟开始耍无赖了。
我见他根本就是一个没有办法沟通的人,气愤之下便说道:“你不把你的管子拔了可以,那我现在就去把管子给拔了!”
“你敢动我家的管子,你试试!”
陈大伟听到我的话,直接对我扬起拳头,健壮的身体如同小山一般,令我有些害怕。
他凶狠的看着我,面容狰狞,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威胁:“反正你只是一个老头,家里又没什么人,只要我一拳头,就可以捶死你!”
我情不自禁后退一步,脸上带着忌惮之色,定定的看了他好几秒,却一声不吭,忍下了这口气。
陈大伟见我主动退让了,得意的笑了起来:“你出去打听打听,这周围谁不知道我陈大伟浑身上下拳头最硬,但凡要敢得罪我,我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扯下来一口肉。”
他是那种典型的混迹于市井之中的混混,游走在法律的边缘,踩着底线行事。
或许是从哪里得知我是一个教授,他还这样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文化人遇到事情就喜欢报警,觉得警察能够为你们主持公道,但我把话摆这里了,你即便去报警,也没有任何用!”
陈大伟早在多年前就把自家的污水管接在了院子里,房东曾经找过他很多次,可没有一次能够解决问题。
如果房东去报警了,陈大伟就假模假样的把污水管抽出来,说后院里的垃圾并不是他们那里排出来的,如果要找他的麻烦,房东就必须提供证据。
而房东懒得与他纠缠,最终只能默默忍受,直到把房子卖给了我。
现如今,所有的矛盾都转嫁到了我的身上,而我要想在这个院子里长期的住下去,就必须得解决这个问题。
陈大伟有恃无恐,根本就不怕我,还和他的妻子于丽霞想方设法的找我的麻烦,故意针对我。
他们夫妻俩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而我所居住的地方基本上是一个熟人社会,街坊四邻都认识多年了。
我去买菜的时候,时常听见他们聊天,讨论一些家常八卦,也能够从话语中读出他们对陈大伟夫妻的不喜与无奈。
我也万万没有想到,在我主动后退了一步后,陈大伟竟然和街坊四邻打了招呼,还去菜市场走了一圈,让大家一块排挤我,不然他就去找谁家的麻烦。
有了陈大伟的话,原本想和我打交道的人立马就退却了,而我本来就和他们不熟,这下子更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甚至每回去买菜,都能够把人家吓一跳。
我也不愿意牵连别人,只好去了更远的超市买菜。
除此之外,我渐渐的发现周围的人总有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像是看某种稀罕的动物,眼神中带着打量和揣测。
“哎,那姓赵的有50多岁了吧,看起来还挺年轻的。”
“人家这些文化人整天坐办公室,所以才不像我们老的不快。”
“不过姓赵的是一个老鳏夫,有文化又怎么样,买得起那么大的院子又怎么样,还不是没有人养他?我看再过几年,那姓赵的病死在自己屋里都没有人能够知道。”
“可不是嘛,哪有人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结婚,多半是有什么问题?”
“我看他估摸着不是什么正经人……”
有关于我的事情流传于街坊四邻的口中,他们以各种各样的心态猜测我的过去,怀疑我的工作,质疑我的人品。
等到流言愈演愈烈的时候,基本上都已经敲定了我的罪行,认为我不结婚极有可能是在外面犯了事儿,甚至还有人言之凿凿的说我是个劳改犯等等。
我本来觉得这些流言当真可笑,可细细想之,这些流言蜚语分明是我和邻居家闹了矛盾之后才出现的。
不等我琢磨清楚这些流言来自于哪里,我就看到了陈大伟的妻子于丽霞频繁出没于麻将馆,在别人打听我的时候,她毫不客气的说我找他们家的麻烦,堂而皇之的颠倒黑白。
就这样,我的名声变得越来越差,甚至还有小朋友路过我们家门口的时候,会故意扔烂菜叶子,排斥我这个外来者。
与此同时,后院里的污水排放的越来越多,垃圾堆积的问题也越来越严重,令我失眠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总觉得半辈子像白活了一样,做事情犹如稚儿,真是令我汗颜。
直到这一天,我在书房冥思苦想该怎样解决这桩难事儿,无意间打开了一本书,细细看了两眼后,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有了思量。
第二天,我锁好房门,带着钱包离开,路过邻居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于丽霞。
她提着一袋卫生间的垃圾,斜靠在门边,傲慢的看着我:“这不是隔壁的赵大爷吗?你老人家怎么出门了?”
她漫不经心的说:“我听说有些人啊,老了连个家都没有,吃饭只能一个人吃,睡觉只能够一个人躺被窝里,你说这种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不言不语,面容冷肃。
她忽地嗤笑一声:“现代社会不是整天在倡导尊老爱幼吗?说什么要爱护老人,给老人让座什么的,可我看有些老人身体骨硬朗的很,天天去找别人家的麻烦。这种人老了也缺德,多半没有什么好下场!”
我依旧没有说话,好像嘴巴被缝上了一般。
她扭着腰往我这边走,从我旁边擦肩而过的时候,还故意撞了我一下。
我低垂着眼睛,正准备离开,便看到她站到我家门口,突然手一松,任由垃圾倒了下去。
“哎呀,这口袋真是不结实,怎么就突然漏了?”
于丽霞装模作样的用手捂着嘴,阴阳怪气道:“看来有些人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这垃圾早不掉晚不掉,偏偏就这个时候掉了。我想有些人应该一辈子和垃圾睡在一起,毕竟他也是个垃圾嘛!”
于丽霞说完看我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直接翻了一个白眼儿,也不管地下的垃圾,就这样回了屋。
我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回去院子里拿来扫帚,把门口的垃圾打理干净以后,才再一次出门。
这回,我去外面买了大量的火山石,这种石头长相酷似鹅卵石,却更加圆润光滑。
买完了火山石以后,我又去了花鸟市场,转了一大圈,没有买到想要的东西,就给曾经在研究院工作的一个老朋友打了电话。
接着,我让老板用车把鹅卵石运了过来,就摆放在后院。
陈大伟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架了一个梯子,就扒在墙头往里面看。
“这臭老头买这么多火山石干什么?难不成是在憋什么坏水?”
陈大伟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想不清楚有什么门路,同时也觉得那些火山石没什么用处,就缩了回去。
火山石放在了院子里以后,我白天也不出门访友和看书了,就拿着修剪植物的工具,一个人慢悠悠的在后院忙活,把那些过分茂盛的杂草都剪了个干净。
后院荒废已久,里面的杂物实在不少,想要完全清理是一个大工程,而我并没有那么做,只是开辟出来了一条路。
就在我忙活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开着车给我送来了大量的菖蒲草,这是一种在当地并不常见的植物,长得并不好看,不属于观赏类种植物,因为有药用的价值,有时候会入药,但是寻常人家并不会种它。
陈大伟当然也看见了这些菖蒲,他还特意查了一下,发现这是一种有提神醒脑功能的植物,便讥讽道:“我看赵大爷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所以才要种点这种草,以免以后变成一个傻子。”
我没有反驳他的话,还是让年轻人把这些菖蒲同样搬到后院。
这个年轻人是我老友的儿子,如今在清华读书,他听见邻居的话,气得脸都红了。
“别生气,孩子,把菖蒲搬到院子里以后,你就赶紧回去吧,我这里没什么事儿。”
我不愿意年轻人牵扯进这些麻烦事中,很快就把人给打发走了。
火山石和菖蒲都已经准备就绪,我就像一个普普通通喜欢种植花草的老头一样,每天慢悠悠的在后院锄草,把火山石整整齐齐的铺在地上。
同时,我留出了足够的空隙,以及供植物生长的营养剂,又把菖蒲精心地种了下去,看着它们茁壮成长,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陈大伟和于丽霞偷偷观察了我一段时间,看到我只是在后院种菖蒲,并没有其他的举动,渐渐的放下了心。
这时候我们邻里之间的关系已经势如水火,而陈大伟他们家依旧把污水往我的院子里排,臭味经久不散,时刻笼罩着我的院子。
有时候,于丽霞看见我一脸波澜不惊,便故意对着我说一些难听的话,嘲讽我无儿无女,说我断子绝孙等等。
他们并不把我一个退休了的老教授放在眼里,也不认为我能够翻出什么风浪,做事情越加过分,几乎是把我当成一个没有任何脾气的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可是我沉稳得如同入定的老僧,任由他们如何挑衅都不动如山,只是一心守着后院的菖蒲,像照顾孩子一样照料这些植物。
就这样过去了三个月,一切都无事发生,陈大伟和于丽霞观察了我这么长时间,也认定我的不作为是向他们屈服了。
他们夫妻俩就像是恶霸一样,用蛮力欺压他人,一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便没有丝毫愧疚的把做下的恶事抛之脑后。
上天永远不会惩罚这样的恶人,生活在现代社会,只有法律才能够保护我们,可以总有一些人喜欢钻空子,利用漏洞来为自己谋求利益。
在这个时候,我要么选择后退一步,任由恶人的阴谋得逞,要么就选择前进一步,与恶势力进行斗争。
“所以,你是进了还是退了?”
吴成文打电话过来,了解了我的近况,若有所思道:“虽然我一直知道你不喜欢和别人针锋相对,更喜欢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但我也认为你不是个懦弱的性子。”
“你说的没错,对于陈大伟他们夫妻的步步紧逼,选择后退一步是愚蠢且无济于事的。”
我端坐在书房中,透过窗户看向窗外的树木,眼中带着意味深长的光:“而我自认为不是一个愚蠢的人,那么我所做的一切必然是有意义的。”
“让我想想你做了什么,火山石和菖蒲,这两个东西种在后院,它们……”
吴成文反复琢磨着我的举动,突然,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眼睛骤然一亮,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赵教授啊,不愧是你!”
老友与我心意相通,我会心一笑,算了算时间,三个月已经差不多,是时候来验收成果了。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衣摆,带着自信的笑容走出门。
陈大伟见到我,正要口出恶言,却看到我脸上不同于以往的神采,顿时一愣。
他隐约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突然有了一种危险的直觉,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死老头,我警告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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