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2年雪大得能没过大腿根,我把兜里攒了三年的最后一百块钱,偷偷缝进了一个五岁孩子的棉袄领子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困了我三年的靠山屯林场。
二十年后,镇上说县里新来了个县长,要挨家挨户看望老知青,大家伙儿都伸着脖子等在巷子口。
谁知那县长刚跨进我家那道门槛,对着正弯腰递烟的我,膝盖一软就砸在了水泥地上……
1982年的冬天,靠山屯林场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雪花像是一层层厚重的棉絮,没命地往树林子里塞。
周志远靠在伐木工搭的草棚子边上,手脚早就没了知觉。他穿的那件棉袄已经穿了四年,棉花早就结了块,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他感觉眼皮子有千斤重。林场里的人都走光了,知青办的人说,他的档案还在核实,得再等等。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吴翠兰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棉袄,脚上是一双笨重的乌拉草鞋。她正扛着一捆枯树枝往山下走,瞧见了雪地里缩成一团的周志远。
吴翠兰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周志远的鼻孔底下探了探。
“还没死。”吴翠兰嘟囔了一句。
她没费什么话,把背上的干柴解下来扔在雪地里,然后弯下腰,扯住周志远的胳膊,把他往背上拽。
吴翠兰并不高,但常年干粗活,骨架子宽。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周志远往村子里挪,厚雪在他们脚底发出吱吱的响声,像是在嚼碎干枯的骨头。
周志远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熏味和一种陈旧的霉味。这种味道后来伴随了他很多年。
吴翠兰正蹲在灶火口烧水,火光映着她那张没剩多少水分的脸。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志远,说:“醒了?喝口热水。”
她端过来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里头飘着几粒小米。周志远想坐起来,身上一点劲都没有,手一抖,热水溅在了手背上。
“你是林场那个知青?”吴翠兰问。
周志远点点头。
“他们说你快回城了。”
周志远嗓子眼里像塞了把沙子,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悬。”
屋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钻了出来。那是吴翠兰的儿子,叫小宝。
小宝今年五岁,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旧大衣,两条鼻涕挂在嘴唇上面,随着呼吸一进一出。
小宝看着周志远,又看看吴翠兰,问:“妈,这是谁?”
吴翠兰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苗扑腾一下窜起来,她说:“这是你周叔,要在咱家住一阵子。”
周志远在吴翠兰家住了半个月,高烧才退下去。
林场那边彻底停了工,口粮也没了发放。老支书叼着旱烟袋找上门来,看着躺在炕上的周志远,又看看正在院子里剁菜的吴翠兰。
老支书蹲在门槛上,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说:“志远啊,你也别等了,回城的信儿还没影儿。翠兰这苦命女人,男人修水库走得早,这屋里缺个汉子。你要是觉得行,就把铺盖搬过来吧,总比在林场等死强。”
周志远没说话,他看着窗户纸上糊着的那层厚厚的冰花,过了许久,他说:“行。”
1982年的年三十,周志远和吴翠兰就算成亲了。没摆酒,也没请客。吴翠兰上山挖了两棵老山参,换了半扇猪肉,包了一顿肉馅饺子。
周志远把林场发的那张领补发的二十块钱工资条领了回来,加上他兜里原本攒的一点钱,一共也不过几十块。他把这些钱码齐了,放在桌子上。
“给。”周志远说。
吴翠兰看都没看,把钱推回去:“你攒着吧,回城的时候得花钱。”
“没准不回了。”周志远闷着头吃饺子。
“回得去,我看你这手,就不是拿砍刀的手。”吴翠兰指了指周志远细长的手指,“这是拿笔的手。”
成亲后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白天周志远去林场干点零碎活,晚上回来教小宝写字。家里没纸,周志远就带着小宝去院子里,用枯树枝在雪地上写。
“这个字念‘阳’。”周志远写了一个大大的字。
“阳是什么?”小宝吸溜着鼻涕问。
“就是太阳,暖和的东西。”周志远摸了摸小宝的头。小宝的头发硬得像草,里头还藏着灰渣子。
吴翠兰是个极其沉默的女人,她从不和周志远说知心话,只是把他的被褥拆洗得干干净净,每次周志远回来,灶上肯定温着热水。
村里有人说闲话,说周志远这大学生也落了草,非要娶个没人要的寡妇。
周志远权当没听见。
有回一个混子在小路上拦住吴翠兰,手脚不干净,周志远拎着砍柴的斧头就冲了过去,差点把那人的脚趾头剁下来。从那以后,村里没人敢在吴翠兰跟前嚼舌根了。
到了1983年,周志远回城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家里寄来的信越来越少,父亲的病越来越重。
他在深夜里看着小宝睡着的脸,又看着旁边已经发出轻微鼾声的吴翠兰,心里乱得像一团乱麻。
他把从省城带回来的几本旧书翻了又翻,有一本是关于水利工程的,有一本是唐诗三百首。小宝特别聪明,教一遍就能背下来。周志远说:“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去大地方。”
小宝问:“大地方有红烧肉吗?”
周志远笑了:“有,天天吃都没事。”
那年秋天,周志远去了一趟县里。他把家里的老山参,还有他在林场偷偷采的灵芝,全带去黑市换了钱。加上这两年攒下的工分,他凑了一百块钱。
那时候的一百块钱,能在村里起两间像样的土房。
他把这叠钱用塑料纸包好,一直揣在贴身的口袋里。他不知道这钱什么时候能用上,但他觉得,这林场迟早是要塌的,这些钱是保命的根子。
1984年的春天来得很迟。
那一年的风刮得特别邪乎,把村头的几棵老榆树都连根拔起了。三月的一个下午,老支书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冲进吴翠兰的院子。
“志远!志远!信来了!”老支书嗓门大得惊动了半个村子。
周志远从屋里跑出来,鞋都没穿好。他接过信,手一直在抖。信是他大姐写的,信封上贴着三张邮票,内容很短:父亲病重,速回,指标已下。
周志远蹲在地上,那张信纸在他手里被揉得皱皱巴巴。
吴翠兰正背着筐从后山回来,她站在篱笆墙外,看着蹲在地上抽烟的周志远,一句话也没说。她把筐放下,进屋,开始烧火做饭。
那天晚上的晚饭很丰盛,吴翠兰杀了一只下蛋的母鸡。
小宝高兴得手舞足蹈,拽着周志远的袖子说:“周叔,今天过年吗?”
周志远没吱声,只是不停地给小宝夹肉。
吴翠兰坐在火炕边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小宝缝一件新棉袄。那是她托人从县里买的新棉花,还有深蓝色的咔叽布。
她一边缝,一边低着头说:“行李我给你收拾好了,明儿一早,我让老支书用拖拉机送你去镇上车站。”
周志远看着她:“翠兰,我……”
“别说了,你是城里人,这地方留不住你。”吴翠兰没抬头,针尖在布料里穿来穿去,“我和小宝习惯了,没啥不行的。你回去了,好好给你爹治病。”
周志远说:“我等那边安顿好了,我想法子接你们。”
吴翠兰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周志远,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个很淡的笑,她说:“志远,你有这份心就行了。我是农村户口,又是克夫的寡妇,去了省城,那是丢你的脸。你回去了,找个正经姑娘过日子,别惦记这儿。”
周志远沉默了。他知道吴翠兰说的是实话。在那个年代,这种跨越阶层的婚姻,往往是以悲剧收场的。
那晚周志远一夜没睡。他听着外面凄厉的风声,又转头看看睡得正香的小宝。他从衣服内袋里掏出那卷用塑料纸包好的一百块钱。
他看了看吴翠兰。吴翠兰背对着他睡着,呼吸很沉。
他悄悄起身,拿过吴翠兰给小宝缝了一半的新棉袄。那是最后一道工序,领口还没完全封上。周志远摸出一根针,费劲地把那一百块钱塞进领口的棉花堆里,然后歪歪扭扭地缝了几针。
他在书包里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给娃上学,别苦了自己。
这张字条,也被他塞进了领子里。
第二天一早,拖拉机的突突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周志远提着一个小皮箱,站在院子门口。
小宝拉着他的裤腿,不让他走:“周叔,你上哪儿去?”
周志远蹲下来,亲了亲小宝的脑门,说:“周叔去给你买红烧肉,你在这儿听妈的话,好好读书。”
吴翠兰站在屋檐底下,手里拿着那个还没完全封好的棉袄,递给小宝,说:“给,把新衣服穿上,别着凉。”
周志远看了吴翠兰最后一眼。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往前走一步。
拖拉机发动了,黑烟冒得老高。周志远坐在后车斗里,看着那个低矮的土房子越来越小,看着吴翠兰那个瘦小的身影在视线里变成了一个黑点。
回城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周志远的父亲在他回城后的第三个月就去世了。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周志远被分配到一个重型机械厂当技术员,每天面对的是冰冷的钢铁和满身的机油。
他给靠山屯寄过几封信,也寄过一些旧衣服。但那些信就像丢进了深潭里,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一年后,他收到了最后一次退信,上面盖着戳:收件人地址不详,林场已撤并。
周志远去邮局问了好几次,也托人打听过。原来那边因为行政区划变动,整个林场的人都搬迁了,有的进了城,有的去了更远的矿山。
1986年,在家里人的压力下,周志远结婚了。妻子是机械厂的会计,人很本分。
周志远没提过林场的事,也没提过吴翠兰。只是每当夜里下大雪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窗台边上,点上一根烟。
他偶尔会想起那个领口塞着一百块钱的棉袄。他想,那一百块钱够他们母子吃两年饱饭了吧?小宝有没有继续读书?吴翠兰那张干燥的脸,是不是又添了新的皱纹?
二十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记忆变得模糊,像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边缘都磨损了。
周志远的生活进入了按部就班的轨道。他有了自己的女儿,后来工厂改制,他下岗了,开过小卖部,蹬过三轮车,最后还是靠着以前在机械厂的手艺,在街角开了个修理铺。
2004年的秋天,省城的一场秋雨下得人心烦。
周志远这年已经五十多了,两鬓斑白。他住的家属院是个典型的老旧小区,墙皮脱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在头顶。
这一天,街道办的王主任带着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急匆匆地进了院子。王主任扯着脖子喊:“周师傅!周师傅在吗?”
周志远正蹲在地上修一个收音机,满手都是焊锡的味道,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主任,啥事啊?”
王主任一脸兴奋,嗓门大得能传到街对门:“周师傅,你可走运了!县里新调来的挂职县长,要来咱们这儿搞个‘老知青慰问活动’。全街道就选了三个老同志,第一个就是你!你赶紧收收,别弄得这么乱。”
周志远愣了一下,摆摆手:“我这没啥好慰问的,都快退休的人了。”
“哎哟,你这老周,这是政治任务!”王主任由不得他拒绝,支使着几个年轻人帮着打扫院子,把破旧的自行车都挪到了一边。
周志远拍了拍身上的灰,进了里屋,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
他心里没当回事,这种形式上的慰问,这些年见得多了。大抵就是县长过来说几句辛苦了,发一桶油、一袋米,拍张照就走了。
下午三点,巷子口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两辆黑色的帕萨特稳稳地停在了周志远家那破旧的院门前。一群人围了上来,有拿着相机的记者,有弯着腰的办事员,还有几个一看就是领导模样的中年人。
一个身材魁梧、目光刚毅的年轻男子从第一辆车里走了下来。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整个人显得雷厉风行,走路都带风。
周志远被王主任拽着,局促地站在院子正中间。他手里习惯性地捏着一根烟,那是他准备递给领导的。他心里还在琢磨,待会儿该说“谢谢政府关心”还是“县长辛苦了”。
新县长周向阳走在最前面。他正和旁边的秘书交代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就在他跨过院门,抬起头看向周志远的刹那,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摄像师也停下了动作。
周向阳盯着周志远,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看了看周志远那张布满皱纹、带着机械油垢的脸,又看了看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周志远看着面前这位威风凛凛的县长,觉得有点眼熟,但又不敢相认。他正想往前迈一步,递出手里的烟。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雷厉风行的新县长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和摄像机的镜头,猛地推开众人,膝盖“扑通”一声重重磕在地板上,对着周志远就是一个响头。
周志远僵在原地,手里还举着没递出去的烟,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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