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个混账东西,你惹上大麻烦了!你知不知道你领回来的到底是谁?”
陈老汉的拐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手指几乎戳到儿子陈建国的鼻梁上。
陈建国将身后的女人往自己背后又揽了揽,梗着脖子,眼睛通红地迎上父亲的怒火:
“爸!她是我要娶的媳妇,林秀莲!她无依无靠,我不能不管她!”
“媳妇?”陈老汉气得浑身发抖,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
“我告诉你,我们陈家的门,她这辈子都别想进!你要是敢娶她,就别认我这个爹!”
陈建国看着父亲决绝的眼神,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个吓得脸色惨白、死死咬着嘴唇的女人,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想不通,自己领回一个勤劳善良的女人,怎么就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01.
这事,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热得人心里发慌。
青石沟大队部那棵老槐树下,一群光着膀子的老爷们正围着个年轻人说话,人手一把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建国,你可真是个犟驴!”
村里的会计李二狗嘬了一口旱烟,吐出个烟圈,“放着城里医院的铁饭碗不要,非要跑到咱们这山沟沟里来当个赤脚医生,图啥?
图我们这儿蚊子多,还是泥巴路不好走?”
被叫做陈建国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栓子娘的腿换药。
他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又稳又细:“二狗叔,话不能这么说。
城里大医院不缺我一个实习的,可咱们沟里,离镇上卫生院来回就得一天,谁家没个头疼脑热的?总不能都干等着。”
他剪掉纱布,用镊子夹着棉球沾了药水,轻轻擦拭着伤口,嘴里还安慰道:
“婶儿,您这腿就是让镰刀给划的,不碍事,这几天别沾水,过两天保准结痂。”
栓子娘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一个劲儿地夸:“还是建国心细,比镇上卫生院那几个毛手毛脚的强多了。这孩子,有出息!”
李二狗撇撇嘴:“有出息?有出息能放着好日子不过来吃苦?
我可听说了,你爹在家里气得都快拍桌子了,逢人就说辛辛苦苦供你读了卫校,结果养了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
听到这话,陈建国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我爹就是那个脾气,他就是盼着我安安稳稳待在城里,找个城里媳妇,一辈子别再回这穷山沟。”
他把新纱布缠好,打了個漂亮的结,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递给栓子娘:
“婶儿,这是三天的药,早晚各一次。钱您先别给,记我账上,等秋收卖了粮再说。”
“哎,好,好!”栓子娘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
陈建国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挎包,推起墙根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跟众人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往回走。
李二狗追上来两步,压低了声音:“建国,跟你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爹那个人,犟是犟了点,可心是好的。
你别跟他对着干,有空多写信回去说说好话,父子俩哪有隔夜仇?”
陈建国跨上车,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年轻人的执拗:
“我晓得,二狗叔。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自行车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李二狗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小子,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
陈建国骑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心里也堵得慌。
他爹的信上个礼拜才到,信纸上就那么几行字,力透纸背,全是火气。
说他不好好在城里找个正经单位,非要响应什么狗屁号召下乡,简直是把陈家的脸都丢尽了。
他知道父亲是为他好,可他忘不了,小时候妹妹就是因为发高烧没得到及时救治,硬生生把脑子烧坏了。
从那时候起,他就立志要当个医生,一个能救死扶伤的医生。
山里缺医生,他来了,他觉得这比在城里当个端茶倒水的学徒有意义得多。
只是这份心思,那个老实巴交、只认死理的父亲,怕是一辈子也理解不了了。
02.
从最远的王家坳看完诊回来,天色已经擦黑。
陈建国抄了条近路,沿着穿过山谷的小溪往回赶。溪水潺潺,两岸的草丛里虫鸣四起,倒也惬意。
刚拐过一个弯,他猛地听到“噗通”一声响,像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他心里一紧,赶紧刹住车,三两步冲到溪边。
只见不远处的溪水里,一个女人的身影正在水里扑腾,眼看着就要被水冲向下游的深潭。
“救命……”微弱的呼救声传来。
陈建国来不及多想,把挎包往地上一扔,衣服都没脱就一头扎进了水里。
八月的溪水带着山里的凉意,他很快就游到了那女人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奋力把她往岸边拖。
那女人已经吓得没了力气,浑身瘫软,任由他拖着。
好不容易把人弄上了岸,陈建国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定睛一看,这才看清了女人的模样。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露出一张苍白但极其清秀的脸。
哪怕是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也看得出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女人呛了几口水,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溪水,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你……你没事吧?”陈建国缓过劲来,开口问道。
女人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茫然,她看着陈建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陈建国看她神情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了两年赤脚医生,各种病患都见过,这女人的神态,不像是失足落水,倒像是……自己想不开。
“姑娘,你住哪个村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外来了?”他试探着问。
女人摇了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越哭越伤心,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陈建国最见不得女人哭,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从自己半干的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你别哭啊,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女人没有接手帕,只是哭着摇头:“没用了……都活不下去了……”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喊声:“秀莲——!林秀莲——!你在哪儿啊——!”
听到这个名字,女人浑身一颤,哭声也停了。
陈建国心里一动,想起来了。
邻村有个叫林秀莲的年轻寡妇,听说丈夫前两个月上山砍柴,被毒蛇咬了,没撑到镇上就去了。
留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婆家也嫌她晦气,把她赶了出来。
村里风言风语,说她克夫,命硬,谁沾上谁倒霉。
“你是……林秀莲?”陈建国轻声问。
女人点了点头,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建国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没了丈夫,还要承受这么多流言蜚语,也难怪她会想不开了。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她身上:“天快黑了,山里凉,你先穿着。走吧,我送你回去。”
林秀莲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忽然,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跪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快起来!”陈建国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
林秀莲却执意跪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陈医生,你救了我的命,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这辈子,我林秀莲非你不嫁!”
陈建国当场就懵了,站在原地,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月光洒在林秀莲清丽又倔强的脸上,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有一种豁出去一切的决绝,看得他心里一颤。
03.
陈建国救了俏寡妇林秀莲,林秀莲还当场发誓非他不嫁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版本五花八门,说得有鼻子有眼。
“听说了没?陈医生把林家那寡妇给救了,啧啧,那寡妇当时衣裳都湿透了,就那么抱着陈医生不撒手呢!”
“何止啊!我还听说,陈医生早就看上人家了,那天就是算好了时候去溪边等着,来一出英雄救美!”
“要我说,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那林秀莲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男人刚走没俩月,就急着找下家了,真不守妇道!”
流言蜚语像刀子,割得人心里生疼。
陈建国在村里的小卖部买盐,正好撞见李二狗和几个闲汉在嚼舌根。
“……我看那,八成是陈建国那小子年轻,火气旺,没忍住……”
李二狗话说了一半,一抬头看见陈建国黑着脸站在门口,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小卖部里瞬间鸦雀无声。
陈建国把两毛钱拍在柜台上,拿起盐,眼睛却盯着李二狗,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李二狗,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李二狗仗着自己年纪大,脖子一梗:“我说什么了?我就是随便聊聊,你小子那么激动干啥?莫不是被我说中了,心虚了?”
“心虚?”陈建国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我救人救得光明磊落,倒是你们几个,嘴巴脏得跟粪坑似的!
一个女人家,没了男人已经够可怜了,你们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背后捅刀子,算什么爷们儿!”
“嘿!你个小兔崽子还敢教训起你叔来了!”
李二狗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地站了起来。
“你敢说你对那俏寡妇没点心思?没心思你会又是送衣裳又是送粮的?”
“我那是看她可怜!我陈建国做事,对得起天,对得起地!”
陈建国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的鼻子,“我警告你们,以后谁再让我听见在背后乱说秀莲的坏话,别怪我陈建国翻脸不认人!”
说完,他抓起盐,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的争吵,让村里人第一次见识到了这个平日里温和的年轻医生的另一面。
晚上,陈建国坐在煤油灯下,心里烦躁得不行。
他知道,光靠吵架是堵不住悠悠众口的。他想来想去,决定给父亲写信。
他在信里,把遇到林秀莲的经过,她的身世,以及自己的想法,都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
他希望能得到父亲的理解,甚至,他隐隐期盼着,父亲能给他出出主意。
信寄出去半个月,他才收到回信。
信封很薄,拆开一看,只有一张纸。
纸上是父亲那熟悉的、遒劲的字迹,但内容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混账东西!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寡妇,跟乡亲吵架,自毁名声,简直是愚不可及!
我告诉你,那种女人,沾不得!你要是敢跟她不清不楚,就永远别回这个家!
我们陈家,丢不起这个人!”
信的末尾,连个落款都没有。
陈建国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手抖得厉害。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的一片善心,在别人眼里就成了别有企图?
为什么一个善良可怜的女人,就因为没了丈夫,就要被人叫作“不干不净”?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了失望和倔强的脸。
他想,这个家,或许暂时是回不去了。
04.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
陈建国到底还是没能拗过林秀莲的执着,也没能狠下心对她的困境视而不见。
村里的流言蜚语,他懒得再去争辩,只是用行动默默地保护着这个女人。
林秀莲家的屋顶漏了,他扛着梯子去修;
地里的麦子熟了,他卷起裤腿去帮忙收割;她生病了,他更是衣不解带地守着。
林秀莲也是个心灵手巧、知恩图报的。
她把陈建国那间简陋的诊所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日三餐,总是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好吃的送去。
她话不多,但那双眼睛,总是追随着陈建国的身影,充满了感激和爱慕。
两个人之间,谁也没再提那句“非你不嫁”,但那份情愫,却像溪边的野藤,在沉默中疯长。
村里的风言风语也渐渐平息了。
人们看到的,是一个负责任的好男人,和一个勤劳善良的好女人,是如何在困境中相互扶持的。
这天,陈建国正在跟村里原来的老村医周伯学习辨认草药。
周伯看着院子里正在晾晒草药的林秀莲,捋着胡子,笑着对陈建国说:
“建国啊,你小子,有福气。”
“周伯,您说什么呢?”陈建国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秀莲那丫头。”周伯努了努嘴,“这姑娘,我看了两年,真是个好姑娘。
手脚麻利,心眼又好,从来不多言多语,就把你这乱得跟狗窝一样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们这些老家伙,眼睛不瞎。”
陈建国心里一暖,嘴上却说:“她……她就是可怜,我帮她一把是应该的。”
“可怜人多了去了,没见你对谁都这样。”
周伯一针见血,“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喜欢就是喜欢。
你要是真认定了她,就别让她再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你,对她不公平。”
周伯的话,说到了陈建国的心坎里。
是啊,两年了,他不能再让林秀莲背着个“不清不楚”的名声了。
晚上,林秀莲给他送来一碗刚做好的手擀面,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看着她额上细密的汗珠,和那双温柔的眼睛,陈建国终于鼓起了勇气。
“秀莲,”他开口道,“等收完这季稻子,跟我回家吧。我们……我们结婚。”
林秀莲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面汤差点洒出来。
她抬起头,眼睛里瞬间噙满了泪水,却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建国……你……你爹他能同意吗?我……我配不上你。”
“没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我认定了你,这辈子就是你。”
陈建国抓住她的手,坚定地说,“我爹那边,我来想办法。你别怕。”
林秀莲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可就在陈建国以为她要答应的时候,他却发现,林秀莲的眼神深处,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在闪躲。
他想追问,问问她过去的事,问问她娘家还有什么人。
可每次一提到这些,林秀莲总是低下头,轻声说:“都过去了,建国,别问了。我如今,只有你了。”
那躲闪的眼神,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陈建国心里。
他总觉得,秀莲身上,似乎藏着什么秘密。但他又告诉自己,谁没有点不愿提的过去呢?
她吃了那么多苦,自己不该再揭她的伤疤。
他选择相信她,相信这个他爱了两年的女人。
05.
秋收后,陈建国跟大队请了假,带着他攒下的所有积蓄,领着林秀莲,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林秀莲都显得很紧张,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别怕,有我呢。”陈建国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断地给她打气。
“我爹就是个纸老虎,刀子嘴豆腐心。等他见着你这么好,肯定会喜欢的。”
林秀莲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颠簸了两天,他们终于回到了陈建国的老家,陈家村。
看着熟悉的村口和那棵老歪脖子树,陈建国心里一阵激动,高声喊道:“爸!妈!我回来了!”
屋里很快走出一个头发花白、身板却依旧硬朗的老头,正是陈建国的父亲,陈老汉。
他看到儿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悦,但嘴上却依旧板着脸:
“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爸!”陈建国嘿嘿一笑,也不生气,拉着林秀莲上前一步,“我给您带儿媳妇回来了!她叫林秀莲。”
陈老汉的目光,这才从儿子身上,移到了他身后的林秀莲脸上。
只看了一眼,陈老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极度震惊、不敢置信,随即又转为惊恐和愤怒的复杂神情。
他伸出手指,指着林秀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秀莲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陈建国身后缩了缩。
“爸,您这是干什么?您吓着秀莲了!”陈建国皱起眉头,不解地问。
“你……你……”陈老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一把拽过陈建国,把他拉到一边,完全无视了林秀莲的存在,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愤怒又恐惧的语气,几乎是吼着说:
“你个混账东西!你惹上大麻烦了!”
陈建国彻底懵了:“爸,您说什么呢?秀莲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陈老汉猛地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很快又冲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已经微微泛黄的旧报纸。
他把陈建国拽进旁边的书房,“砰”地一声关上门,把报纸狠狠地摔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知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陈建国满腹狐疑地拿起那份《青州日报》,那是一份一年多以前的报纸了。
他的目光落在社会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则寻人启事,旁边还配着一张黑白照片。
当他看清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又读完旁边那几行小字时,他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猛地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怎么可能……她……她怎么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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