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建国,你回来了。”
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气派不凡的中年男人,村长张德发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
陈建国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望向村口那座早已人去屋空的破旧土坯房。
“村长,我问您打听个事。住这儿的王大爷老两口,搬哪儿去了?”
张德发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叹了口气:“哎,你说老王家啊。走了,走了好些年了。”
“走了?去哪儿了?”陈建国的心一沉。
“谁知道呢?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张德发咂了咂嘴,“你找他们干啥?当年你们家那事,全村人都躲着,就他家往前凑。你爷爷那人……啧啧,晦气!”
陈建国眼神一冷,打断了他的话。
“村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爷爷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今天我回来,就是为了报王大爷当年的恩情。”
01.
“建国!你个小兔崽子,又去后山给你爷爷挖草药了?我告诉你,他那病是老天爷罚的!治不好的!你别白费力气了!”
1984年的夏天,靠山屯。
十六岁的陈建国背着一筐草药,刚走进村口,就被邻居赵家的婆娘拦住了去路。
赵婆娘叉着腰,一口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陈建国脸上。
“还有你爷爷!一把年纪了,不知道安分守己!非要去跟那些‘坏分子’搅和在一起!现在好了吧?遭报应了吧?连带着你们家,都成了瘟神!我告诉你,以后离我们家远点!晦气!”
陈建国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把身后的背筐紧了紧,绕过她,准备回家。
“哎!你个哑巴!我跟你说话呢!”赵婆娘不依不饶。
“赵婶,”陈建国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一双眼睛黑亮得吓人,“我爷爷教我,做人要凭良心。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没做错。”
“嘿!你个小王八羔子,还敢顶嘴!”赵婆娘气得跳脚。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土坯房里传了出来。
“建国,回来啦?别跟她一般见识,进屋。”
是爷爷。
陈建国不再理会赵婆娘的叫骂,快步走进了家门。
家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爷爷陈老汉正躺在炕上,脸色蜡黄,不停地咳嗽着。
陈建国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从他记事起,就是和爷爷相依为命。
爷爷是村里有名的木匠,手艺好,人也忠厚善良。可就因为几年前,他偷偷帮了村里一个被打成“右派”下放来的教书先生修房子,还接济了他们家几袋粮食,从此,他们家就成了村里的“异类”。
村里人见了他们祖孙俩,都绕着走。小孩子朝他们扔石子,大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
“爷,我回来了。今天挖了不少柴胡,我这就给您熬上。”陈建国放下背筐,熟练地生火、洗药。
“咳咳……傻孩子,别忙活了。”陈老汉看着孙子瘦削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爷这身子骨,自己清楚。就是……就是苦了你了,跟着我,受了这么多委屈。”
“不委屈。”陈建国摇摇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着他倔强的脸,“爷,您常说,人活一世,但求心安。我觉得您做得对。”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村头的王大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走了进来。
“老哥,我婆娘刚蒸的,给孩子补补身子。”王大爷把碗递给陈建国。他是村里为数不多,还敢跟他们家走动的人。
“老王,你这……又让你破费了。”陈老汉挣扎着想坐起来。
“说啥话呢!”王大爷把他按住,“咱俩几十年的交情了!你当年帮我那事,我记一辈子!村里那些长舌妇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们懂个啥!”
陈建国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羹,看着碗里金黄的颜色,眼睛有些发酸。
在那个贫瘠而又冷漠的年代,这一碗鸡蛋羹,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来得珍贵。
02.
爷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整个靠山屯都被封在了山里。
一天深夜,陈建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村西头张铁匠家的媳妇,一脸的惊慌失措。
“建国!求求你!求你让你爷爷救救我家铁匠吧!”
原来,张铁匠晚上喝多了,跟人动了手,被人打破了头,血流不止。大雪封山,村里的赤脚医生又不在,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
陈建国心里有些犹豫。张铁匠一家,就是平时骂他们家骂得最凶的。
炕上的爷爷却听到了,他挣扎着起了床。
“快……快扶我过去看看。”
“爷!他们家……”
“救人要紧!”爷爷的语气,不容置喙。
陈建国只好披上棉袄,背上药箱,搀着摇摇晃晃的爷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张铁匠家走。
一路上,风雪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到了张铁匠家,屋里已经乱成一团。张铁匠躺在地上,额头上一个大口子,血把枕头都染红了。
爷爷顾不上喘口气,立刻俯下身,开始为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陈建国在一旁打着下手,他看到爷爷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也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血终于止住了。张铁匠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铁匠的媳妇“扑通”一声,跪在了爷爷面前。
“陈大伯!您就是我家的救命恩人!以前……以前是我们不对,我们不是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爷爷摆了摆手,示意陈建国扶他起来。
“快起来吧。都是一个村的,说这些干啥。”
回家的路上,风雪更大了。
爷爷的身体本就虚弱,加上刚才一番折腾和受了风寒,一回到家,就彻底病倒了。
他开始高烧不退,不停地说胡话。
陈建国守在他身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把家里所有能当的都当了,换来的药,却一点效果都没有。
他去找张铁匠家,想让他们帮忙请个医生,可张家门一关,说自家男人也需要照顾,没空。
他跑遍了全村,挨家挨户地磕头,求他们伸出援手。
可那些曾经受过他爷爷恩惠的人,那些前一天还对他千恩万谢的人,此刻,都像躲瘟神一样,把他拒之门外。
“你爷爷那是老毛病了,治不好的。”
“我们家也困难,帮不了你。”
“你走吧,别把晦气带到我们家来。”
那一刻,十六岁的陈建国,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什么叫世态炎凉。
他跪在漫天的大雪里,看着村子里一盏盏熄灭的灯火,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跟着一起熄灭了。
他发誓,他一定要带爷爷离开这个冷漠的地方。
03.
1986年,秋。
爷爷终究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陈建国从南方打工的城市,连夜赶了回来。
他想为爷爷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可现实,再次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全村人,没有一家肯来帮忙。抬棺的八个壮丁,他挨家挨户去求,许诺了重金,可没有一个人愿意。
他们都说,陈老汉是帮“坏分子”遭了报应,晦气,沾不得。
陈建国一个人,守着爷爷冰冷的棺材,跪在空无一人的灵堂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王大爷和王大娘来了。
老两口什么也没说,卷起袖子就开始忙活。王大爷找来了自己家的几个侄子,硬是凑齐了抬棺的人手。王大娘则在厨房里,为前来吊唁的(虽然一个人都没有)准备着饭菜。
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只有孤零零的三个人。
陈建国走在最前面,捧着爷爷的遗像。王大爷和王大娘,跟在他身后,撒着纸钱。
他把爷爷葬在了后山那片能看得到日出的山坡上。
临走前,他给王大爷和王大娘,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大爷,大娘,这份恩情,我陈建国记一辈子。等我将来有出息了,一定回来报答你们!”
王大爷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傻孩子,说这些干啥。你爷爷是个好人,我们帮他,是应该的。你啊,到了外面,好好干,别惦记家里。有出息了,就给咱们靠山屯争口气!”
陈建国含着泪,点了点头。
办完丧事,他揣着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靠山屯。
他去了南方的特区,在工地上当小工,搬砖,扛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工棚里,工友们看他年纪小,又肯吃苦,都愿意照顾他。
“小陈,来,吃个馒头。看你瘦的,跟个猴似的。”一个叫老李的工头,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馒头。
“谢谢李哥。”
“谢啥。我看你啊,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都是从山里出来的,能吃苦。”老李叹了口气,“不过光吃苦不行,得学门手艺。你看我们这工地,最吃香的,是开挖掘机的。一个月工资,顶你搬三个月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建国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偷偷地跟着工地上的老师傅学开挖掘机。他不要工钱,还主动帮老师傅洗衣服、打饭。
老师傅看他机灵,又踏实,也愿意教他。
半年后,他成了工地上最年轻的挖掘机司机。
日子,开始一点点好了起来。他每个月都会留下基本的生活费,把剩下的钱,都存起来。
他心里一直记着两件事。
第一,把爷爷的坟,修得气派一点。
第二,回去报答王大爷和王大娘的恩情。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烧了十年。
04.
十年,弹指一挥间。
1996年,深圳。
“陈总,这是我们公司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您过目。”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穿着职业套装的女秘书,将一份文件恭敬地放在了陈建国的办公桌上。
陈建国,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岁月的磨砺,让他变得沉稳而内敛。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已经不再是工地上那个开挖掘机的小工了。
他靠着精湛的技术和过人的胆识,抓住了时代发展的浪潮,从一个人单干,到成立自己的小型工程队,再到如今,拥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建筑公司。
他成了别人口中的“陈总”。
他把乡下的母亲接到了城里,买了宽敞的房子,让她安享晚年。
“建国啊,你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大老板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饭桌上,母亲看着事业有成的儿子,欣慰地说道。
“妈,不急。”陈建国笑了笑,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都快三十了!”母亲白了他一眼,“我跟你说,上次我跟你张阿姨聊天,她家那个侄女,师范大学毕业的,在小学当老师,人长得也水灵,要不……”
“妈。”陈建国打断了她的话,“我最近,准备回一趟老家。”
“回老家?回那个破山沟干啥?”母亲一脸的不解,“那地方,还有什么值得你惦念的?”
陈建国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妈,有些事,您可能忘了。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缓缓地说:“当年爷爷走的时候,全村人没一个帮忙的。只有村头的王大爷和王大娘,像亲人一样,帮我料理后事。这份恩,我记了十年。现在,我有能力了,该回去报答他们了。”
母亲沉默了。当年的情景,她也还记得。
“是该回去看看。”她叹了口气,“那老两口,是好人。”
几天后,陈建国把公司的事情,都交给了副手。
他去银行,取了二十万现金,用一个黑色的皮包装好。他又去商场,买了两根最粗的金条,还有各种名贵的烟酒、补品,塞满了整个后备箱。
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激。
出发前,他给靠山屯的村长张德发,打了个电话。
张德发在电话里,激动得语无伦次。
“哎呀!是建国啊!你可出息了啊!全村人都知道,你在外面发大财了!什么时候回来啊?回来给家乡也做做贡献嘛!村里那条路,都还是土路呢……”
陈建国没兴趣听他拍马屁,直接问道:“村长,我问一下,村头的老王家,王大爷和王大娘,他们身体还好吗?”
电话那头的张德发,沉默了几秒。
“老王家啊……他们……他们好几年前就搬走了。”
“搬走了?”陈建国的心,猛地一沉,“搬去哪儿了?”
“这……这谁知道呢?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什么信儿都没有。那老两口也真是,走也不跟村里人打个招呼。”
挂了电话,陈建国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05.
第二天,陈建国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回到了这个阔别了十年的地方。
靠山屯,还是记忆中那个样子,贫穷,落后。唯一的不同,是村口那条土路,似乎比以前更加泥泞了。
他的车,在村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村民们都从家里跑了出来,围着他的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谁家的车?真气派!”
“你不知道?这是老陈家的那个孙子,陈建国!在外面当大老板了!”
“就是那个瘟神的孙子?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陈建国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停下车,径直走到了村长张德发的家。
“哎呀!建国!欢迎!欢迎回家!”张德发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那副谄媚的样子,和十年前简直判若两人。
“村长,我长话短说。”陈建国开门见山,“王大爷他们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搬走?”
张德发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有些闪躲。
“这个……人各有志嘛。也许是想去城里享福了吧。”
“享福?”陈建国冷笑一声,“我走的时候,他们家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他们拿什么去城里享福?”
他看着张德发,目光如炬:“村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当年我们家的事,全村什么态度,你我都清楚。王大爷一家突然消失,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张德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额头上渗出了汗。
“没……没有的事!建国你别多想。”
陈建国知道,从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不再多说,转身就走,留下张德发一个人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去了村头。
王大爷家那座低矮的土坯房,还立在原地。只是,早已没有了人烟。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房门上,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宣告着这里已经很久没人居住。
陈建国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了进去。
屋檐下,一只破旧的板凳,还歪倒在角落,仿佛在诉说着主人离去时的匆忙。
他推了推房门,门被从里面用门栓插住了。
他绕到屋后,发现一扇窗户的木板已经腐朽,露出了一个窟窿。他费了点劲,从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家具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蜘蛛网,结满了每一个角落。
桌上,一只碗还倒扣在那里。炕上,一床破旧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一切的迹象都表明,主人走得很突然。
陈建国在屋子里,一寸一寸地寻找着,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
终于,在那个积满灰尘的炕柜里,他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小木盒。
他打开木盒,里面,只有一封已经泛黄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陈建国颤抖着手,打开了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是王大爷那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字不多,只有短短的几行。
当陈建国看清信上的内容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那封信,轻飘飘地滑落在地。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朝着空无一人的屋子,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爷爷……”
他的声音,嘶哑而哽咽,充满了无尽的震惊和巨大的悲恸。
“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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