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第一野战军战史》、百度百科"兰州战役"词条、百度百科"马步芳"词条、维基百科"兰州战役"、甘肃党史网《西北解放战争的重大战略决战——兰州战役》、澎湃新闻《兰州战役 解放西北的关键一战》、腾讯新闻《西北解放战场的最后决战——兰州战役》、新华社《71年前的今天 兰州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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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8月26日,上午11时许。
黄河铁桥上最后的枪声停歇了下来。
硝烟还没散尽,从沈家岭、营盘岭、窦家山上冲杀而下的第一野战军将士们,踏过满是弹孔的石板路,走进了这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西北重镇。
城墙根下,倒伏着来不及撤走的溃兵,城内几条主街上散落着被遗弃的武器和辎重。兰州,就在这一个上午彻底回到了人们的手里。
城南几座山头上,战壕里的黄土已经被染透。
那几座山,在昨天还是"铁城"最后的屏障,今天已经成了一片沉默的废墟。
第一野战军的指挥部设在兰州城外。彭德怀盯着桌上那份战报,久久没有说话。
8700余人——这是第一野战军在这场战役中的伤亡数字。整个解放战争里,野战军单次攻城付出这样的代价,是绝无仅有的。
一些团,开打前还有1500多人,打完之后只剩下几百人;一些连,反复冲击之后只剩下几十个人;还有的团,全团打完之后只有几十人能站起来。
战斗结束了,清点战俘的命令随即下达。
1.37万余名俘虏被集中到指定地点,逐一甄别核查。按照惯例,这样规模的战役结束之后,必然能在俘虏当中找到大批中高级军官——这些人是后续处置的重点,也是掌握敌方情报的关键。
负责清查的军官按照俘虏的番号、职务一一核对,查了一遍又一遍,越查越不对劲。
数万俘虏里,旅级以上的将官,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马家军:从黄土高原上崛起的悍旅
要搞清楚兰州战役为什么会打得这么惨烈,以及那些将官为什么凭空消失,得先从马步芳这支军队说起。
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有一支较为特殊的武装力量,他们以家族、血缘和宗教为纽带,起于草莽,兴于乱世,在各种势力间纵横捭阖,一度占据了甘肃、青海、宁夏的全部,几乎控制了整个西北。
他们的首领崇尚武力,战马和军刀是他们对内对外永远行之有效的手段。这支武装,就是西北马家军。
马步芳是西北"青马"系统的核心人物。他生于1902年,甘肃河州人,从十几岁起便跟随家族混迹军伍。
几十年下来,他在青海的统治长达数十年,军政大权一手掌握。到了1938年,马步芳正式出任青海省政府主席,将整个青海牢牢把控在手中。
马步芳手下的"青马"部队,是当时国民党军队里战斗力最强悍的地方武装之一。青马主力是第82军,起家军队是100师和骑5师。
后来青马大肆扩军,82军又陆续增加了190师、248师,另外还成立了一个129军,辖新编1师、357师等部。由于注意调配骨干部队和指挥人员,82军后来成立的各师战斗力均不弱。
这支军队能打,有几个原因。
一是兵源根基扎实。西北地广人稀,马家军的兵员大多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西北汉子,体格强健,吃苦耐劳。
马步芳对军队的训练极为严苛,士兵从入伍起就接受严格的体能和战技训练,近战肉搏能力尤为突出。白刃战、短兵相接,是马家军的拿手好戏。
二是地利优势明显。西北的山地、戈壁、黄土高原,是马家军世代生活、作战的地盘。
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都了如指掌,这种本土作战的地形优势,是外来军队很难弥补的短板。
三是组织动员能力强。马步芳利用家族和宗教的双重纽带,把西北的人力、物力整合在一起。
他在青海长达数十年的统治,构建起了一套军事、行政一体化的控制体系。这套体系下出来的兵,打仗时有一种来自组织深处的凝聚力,不容易轻易溃散。
正因为有这样的底子,第一野战军在进攻兰州前,彭德怀以第一野战军司令部的名义发出《关于进攻兰州的战术指示》,特别强调:"'青马'匪军为今日敌军中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在全国也是有数的顽敌,我们对他须有足够的估计,并作充分的精神准备,力戒轻敌骄傲性急。"
在1949年整个解放战争已经接近尾声、国民党军队兵败如山倒的大背景下,解放军的战场纪律文件里还要特别叮嘱"力戒轻敌",就能看出马家军在当时的位置了。
【二】兰州的地形与要塞:一座注定要流血的城市
马步芳选择在兰州决战,不是没有道理的。
兰州地处黄河河谷,城区在黄河南岸,北侧靠着滔滔黄河天险,东南西三面被山地包围。黄河上唯一一座桥是1906年建造的钢架桥——中山桥,也是兰州守军唯一的退路。
兰州城南是一片大山,其中沈家岭扼守兰州通往阿干镇公路,狗娃山扼守兰州通往临洮的公路,是兰州南部的防守要地。
这样的地形,简单说就是三面环山、背水一战——只要守住南面那几座山头,进攻的一方就只能在山脚下挨打。
城南的工事修了多少年?说出来让人咋舌。
主阵地以钢筋水泥明堡与暗堡,构成核心的集群工事,皋兰山的主峰营盘岭工事,早在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以一个工兵团的兵力,外加3000民工,整整修筑了半年多。
此后,马步芳又派一个工兵营加数千民工,再加修了3个多月,耗资巨大。
为了阻滞解放军的进攻,在工事火力封锁线的外侧又削平山体,形成6至10米陡峭的垂直绝壁,绝壁上暗藏机枪射击孔,与地上碉堡内的火力交织成一道道不可逾越的火力网。
在解放军进攻的必经之路上,还埋设了大量的地雷和陷阱。
各阵地之间并不是孤立的,而是形成了一套互相支援的体系:沈家岭的侧翼可以覆盖狗娃山,营盘岭的火力可以俯瞰山下大片地带,窦家山与古城岭之间有天然地形相连,攻其一点则其他几点的火力同时压上来。
1949年8月上旬,马步芳的副长官兼参谋长刘任到甘肃省定西县召开军事会议,确定以10万人防守兰州。
具体兵力部署为:以主力第82军、第129军、2个骑兵旅、3个保安团共5万人据守兰州,其中以第82军3个师分别守备兰州门户马家山、营盘岭、沈家岭;以第91军、第120军和宁马集团第81军等部约3万人,于兰州东北的靖远县、景泰县一带布防,保障兰州的左翼安全;以新组建的骑兵军约2万人,控制临洮县、洮沙县一带,以保障兰州右翼安全。
第82军100师防守十里山、古城岭、马架山,第248师驻守营盘岭,第190师569团与568团守沈家岭。其余部队也大多部署在城南的高山中,仅在兰州城内部署了一个师。
值得注意的是,8月12日,马步芳成立"兰州决战指挥部",由儿子马继援担任指挥官,全权指挥兰州决战。
指挥所设在黄河以北的庙滩子,位于北塔山附近,既可临阵指挥作战,又便于向青海撤退。
指挥所的位置,选在黄河北岸——也就是说,战斗一旦失利,指挥官随时可以向北撤退,中间还有黄河天险可以依托。
这个细节,在战役结束之后,显出了它全部的含义。
【三】第一次试攻:一场付出2500人代价的侦察
1949年8月21日拂晓,第一野战军以9个团的兵力向兰州南山各主要阵地发起第一轮进攻。
这一天的战斗,结局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但是,第一野战军以炮火轰击时,守军隐蔽在工事内。第一野战军发起冲击或受削壁外壕阻碍时,守军突然猛烈开火,趁机从攻击部队之侧翼出击。
守军队形之密集,动作之凶猛,实为罕见。有时,守军采取步骑配合实施反冲击,也使第一野战军攻击部队遭受很大伤亡。
8月21日,第2、第19兵团以9个团的兵力向兰州南山诸阵地发起"试攻",守军防御成功。解放军全线伤亡2500人,没拿下一个阵地。彭德怀当即决定各部队停止攻击。
彭德怀果断下令停止攻击,迅速进行阵地总结。
两天内伤亡2500人,一个阵地都没拿下来——这样的结果,放在解放战争的大背景下,是极为罕见的。
1949年的国民党军队,已经在全国各战场上节节败退,解放军横扫千里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唯独兰州城南这几座山头,让第一野战军碰了一个硬壳。
彭德怀研究部署第二次全线攻击,为此给中央军委发去电报,提出若二次攻击失利后的详细安排,即部队后撤、进行补充、部署偏师迂回兰州、集中主力打前来增援的宁马等。
这样的备案,说明彭德怀对这一仗没有丝毫的轻敌——他把最坏的结果都想到了,把应对方案都准备好了,才重新发起进攻。
8月23日,彭德怀亲自到窦家山前沿阵地视察,要求各部队认真总结攻击受挫的原因,侦察敌情与地形情况,开展军事民主,讨论攻击战术。
8月24日,第一野战军司令部发出《关于攻击兰州经验通报》,要求各部队攻击时抓紧敌军主动出击脱离阵地的良机,大量消耗敌军有生力量;集中使用炮兵火力,加强步炮协同;研究敌军工事特点,采取连续爆破或强行坑道爆破,配合梯子、梯桥通过敌军外壕绝壁。
这三天,从前线侦察到战术讨论,再到最终定稿的攻击方案,第一野战军把能想到的所有细节都摸了一遍。
与此同时,另一个重要的动向悄然发生。
8月22日,王震率领的第一兵团攻克临夏。根据彭德怀的指示,第一兵团暂时停止前进,以部分兵力进占永靖,控制黄河,斩断兰州和西宁之间联系,准备随时堵截西逃的敌军。
这一步棋的意义在于:临夏是兰州西南方向通往西宁的必经之路,临夏被拿下之后,兰州守军向西的陆上退路就已经被截断了一道。
马步芳在后方部署的骑兵军随之溃散,马步芳深感后方空虚,老巢危机,紧急抽调骑兵第八、第十四旅回防西宁,同时派亲信赴宁夏求援。
但马鸿逵为保存实力,迟迟按兵不动。马步芳又于24日急电国民党政府:请火速分催陕署、宁夏友军行动。
同时,于当天飞回西宁,行前叮嘱其子马继援,如马鸿逵、胡宗南及空军再不来援,则迅行撤守青海。
局势在8月24日这一天,发生了一个关键的转变:马步芳不在兰州了。
【四】8月25日总攻:四千人倒在一条三百米的山脊上
1949年8月25日凌晨5时55分。
三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划破拂晓前西北高原的宁静。
兰州城东、南、西三面几十里长的地段上,数百门火炮猛烈地向阵地轰击。半小时后,步兵发起冲击,用爆破手段扫除峭壁障碍,用集束手榴弹炸毁碉堡、清除铁丝网。
这一天,四条战线同时开打。
窦家山方向:窦家山位于兰州城东南10公里处,海拔2000米,东北与十里山相连,西南和古城岭、马家山相接,紧扼西兰公路,是通往东岗镇的必经之路。守军由第82军第100师一部防守。
为了守住阵地,守军组织大刀敢死队,歃血宣誓,声称誓死坚守。另以"攻上去赏银元,战死就升天"等宣传,鼓动士兵拼死卖命。马继援在该师组织"督战队""执法队",对后退者当场处决。
担任窦家山主攻任务的是第63军第189师第566团,担任助攻任务的是第565团,第567团为第二梯队。总攻开始后,第63军炮兵团连续轰击守军阵地,半小时后守军大部分防御工事被摧毁。
步兵发起冲击后,炮兵火力向纵深延伸。第189师第566团第1营第3连攻入守军阵地,在第100师与青海保安第1团之间撕开了一个口子。
第1连、第2连很快跟进,扩大战果,打垮守军,占领了第1号阵地。
守军先后组织6次大的集团反冲击和无数次小反扑,均被第189师击退。15时,守军又组织约1个团的兵力,向第189师发起强大的反冲击。守军摇晃着大刀,一窝蜂似的向阵地涌来。
至16时许,窦家山战斗结束,解放军全部占领窦家山阵地,歼灭守军100师第二团一部和青海保安团大部。
战后,189师受到第一野战军嘉奖,第566团三连荣立大功,被63军授予"锋利尖连"称号。
古城岭方向:古城岭位于皋兰山东南,与马架山、大顶山构成兰州防御体系中的主要阵地。山上修有环形公路,主峰核心工事有坑道贯通各支撑点,碉堡皆为水泥筑成,火力可以相互支援。
核心阵地外围,借山脉低洼和较深的壕沟,以人工削成二、三丈高的绝壁。外围阵地挖了五条深宽各五公尺的外壕,壕外埋设了铁丝网和地雷。
守军是第100师两个步兵团约5000人。第一野战军进攻古城岭的是19兵团第65军,193师、194师参加攻击作战,其中193师577团担任主攻任务。
守军到了第三道堑壕的时候一步不愿后退,解放军的主攻部队与守军先后进行了20多次惨烈的战斗,一直打了4个多小时,才终于拿下了古城岭。
随着古城岭的失守,马架山阵地的守军开始退缩,解放军立即全面进攻,成功扫除了马架山的守军。
营盘岭方向:营盘岭是皋兰山主峰,也是兰州战役中海拔最高的阵地。
守军在此布防极为严密,钢筋水泥碉堡密布,各种深沟、战壕连成一片,壕沟底部尖桩如林,壕沟边缘埋有大量地雷,还有许多地道纵横交错,整套防御工事仿佛"密不透风",守军叫嚣"营盘岭是牢不可破的铁阵"。
第6军组成炮兵群以猛烈炮火支援步兵冲击。当第17师50团冲到第一道削壁时,突破口未炸开,守军凭借钢筋水泥暗堡拼命抵抗,几次爆破和攻击均未成功。
在该团突击队主攻营盘岭正南阵地的同时,第16师46团主攻东南守军阵地。炮兵群集中火力,猛轰守军主阵地,摧毁其众多火力点,掩护第46团突击队进攻。
炮火轰击后,步兵以迅猛的动作冲向阵地,和守军展开肉搏战,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拼弯了,就空拳和守军厮打。至17时,后续部队突破二、三道削壁,第6军终于攻占了营盘岭。
第六军先后以五个团攻营盘岭,拂晓6时半开打,至下午16时30分攻克三营子阵地,并打退多次反扑,用时10多个小时。
但是,这三处战场加起来,都不及沈家岭那一处打得惨烈。
沈家岭和狗娃山位于兰州城西南侧,是守军主阵地之一,被称为"兰州锁钥",由第82军第190师防守。
若能夺下沈家岭和狗娃山,就等于打开解放兰州的大门,可以直捣兰州城西关,控制咽喉要地黄河铁桥,截断守军唯一的西逃退路。
第一野战军第4军担任攻击沈家岭和狗娃山的任务,具体战斗部署为:第11师攻击沈家岭,第10师攻击狗娃山,第12师为预备队。
总攻发起后,团长王学礼指挥2营首先发起攻击,1营随后跟进,战士们仅用10多分钟,就攻破了守军第一道防线。接着,又用集束手榴弹投向守军,迅速占领第二道防线。
然而,紧接着发生的事情,把这场进攻变成了一场长达14小时的绞肉机式鏖战。
马继援急调第129军新1师、第357师增援,以整营整团的兵力进行反扑,兰州守军利用其地形险要构筑了层层工事、障碍,在其东西两侧的皋兰山、狗娃山又布置了交叉火力网。
解放军第31团攻击极为锐利,在几十分钟内一举突破两道防线,7时30分在沈家岭宽300米的正面山脊线上落脚,攻占沈家岭表面阵地,后多次打退守军反扑,守军急调杨修戎、马璋两个师的4个团增援。
在守军十余倍兵力的反扑下,至上午10时第31团打得只剩下100多人,无力再组织反击,双方在沈家岭东西向山脊300多米长狭小战线上倒下了4000人。
300米,4000具遗体。
一个团的战士从进攻开始,打到只剩下100多人。
守军第190师第569团三个营长全部在白刃战中阵亡。
第82军工兵营、第190师直属队、第357师骑兵团,凡能抽调的部队全部填进去。双方在这条狭窄的山脊上从凌晨5点杀到傍晚7点,整整14个小时。
第32团副团长马克忠率领该团第三营担负沈家岭左侧助攻,在部队被守军炮火压制伤亡惨重情况下,带参谋爬到阵地前沿的峭壁处观察敌情,触雷身亡。战后第32团全团只剩下几十人。
第4军30团政委李锡贵、31团团长王学礼、32团副团长马克忠3名团级干部壮烈牺牲。战后,参战老兵李振朝说:"沈家岭的山峰,都被打矮了两米。"
被打矮了两米——这句话,是那些亲历者用血肉凝成的陈述,不是比喻,不是夸张。
第4军军长张达志、政治委员张仲良命令将原定攻击狗娃山的第10师第30团紧急调往沈家岭增援,继续猛攻。
傍晚7时,解放军占领了沈家岭的全部阵地。直到夜里22时许,才相继攻占了狗娃山的全部阵地。
南山防线,全线告破。
此时,1.37万余名战俘被押解到集中地点,清查工作紧张展开。负责甄别的军官拿着名册,一遍遍地核查:旅长,没有;师长,没有;军级将领,没有。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结果始终如一——
这1.37万余名俘虏里,竟然找不到一个旅级以上的将官,那些握有兵权、号令千军的人,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全部从这份名单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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