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昊啊,来来来,坐到爷爷这边来!”这一嗓子,把一屋子人的心思都喊得明明白白——老宅拆迁的钱还没落袋,沈家已经先替沈昊把婚房、车子和彩礼都分配好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沈明轩站在卧室门后,手里还拎着刚放下的行李箱,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客厅里那股热闹劲儿就先扑了他一脸。

茶几上铺满了楼盘宣传册,花里胡哨的,什么“御景华府”“锦绣名庭”“中央首府”,名字一个比一个气派。沈卫东正拿着一张户型图唾沫横飞地讲,何红梅在旁边接话,嘴上说着“先看看先看看”,眼神却早就像人已经住进去了似的。沈昊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翘着腿打游戏,手机音效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偶尔抬下眼皮,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理所当然有关的安排。

“这套好,真的好。”沈卫东把图纸拍得啪啪响,“四室两厅,南北通透,主卧大,次卧也不小。以后昊昊结婚了,小两口一间,我们住一间,爸妈住一间,再留个儿童房,齐活儿。”

“可不是嘛。”何红梅笑得脸都发亮,“人家售楼小姐说了,这个楼层最好,采光没得说。以后我孙子在大阳台上晒太阳,多敞亮。”

沈老根坐在正中间,听着这些话,满脸都写着受用。他今天明显特意收拾过,头发抹得服服帖帖,身上的旧夹克也换成了那件过年才穿的深蓝色外套。他一边笑,一边看着沈昊,眼神里那股宠爱,几乎要溢出来。

“我孙子配得上好的。”沈老根咳了一声,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男人成家立业,先有房,这是正经事。咱们老沈家,眼看着就要翻身了,钱不能乱花,得花在刀刃上。”

“爸说得对!”何红梅赶紧接上,生怕慢了一步似的,“这钱啊,本来就该给昊昊用。谁家拆迁不是先紧着儿子孙子?那才叫传家。”

听到这里,沈明轩没动,目光只是慢慢落到了角落里的外婆身上。

外婆坐在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搭着件织了一半的旧毛衣。那毛线都洗得起球了,颜色也发旧,可她还是舍不得扔,得空就织两针。今天她手里拿着针,半天没见动一下,像是整个人都缩进了影子里。

“妈,您倒是说句话呀。”何红梅扭着腰过去,把一张大户型图塞到外婆手里,“看看这房子,多气派。以后咱们一家子住进去,您和爸也跟着享福,多好。”

外婆低头看看图纸,又看看满屋子兴奋的人,声音轻得快听不见:“这……得不少钱吧?”

“钱的事您就甭操心了。”沈卫东得意地把声音又抬高了些,“老宅那边不是快定了吗?我打听得清清楚楚,三百八十万,差不离!”

“三百八十万!”何红梅干脆直接喊出来,像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屋里瞬间炸了锅。

“哎哟,这可不得了。”

“老沈家这是发大财了。”

“还是卫东有福气,昊昊也有福气。”

“现在年轻人结婚可不就差这一套房。”

这些话一声接一声地飘起来,听得沈老根腰板更直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沈明轩在门后听着,心里一点点发凉。

他这次请假回来,本来是想着,等拆迁款下来,先跟外公外婆商量商量,别光盯着大房子。老人年纪大了,腿脚一天不如一天,住高层没问题,关键得有电梯,楼下得方便买菜看病。钱要是够,就给二老买套小一点的房子,剩下的留着养老。至于他自己,不沾也没关系。

他甚至连楼盘都查过了。

可现在看来,倒像是他自己想多了。

“这钱怎么花,我心里有数。”沈老根清了清嗓子,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咱们沈家,到昊昊这儿是独苗。钱,自然要紧着他。买房、装修、买车、结婚,一步都不能差。不能让人家女方瞧不起咱。”

沈昊总算从游戏里分出一点神,懒洋洋地开口:“爷爷,房子买了还不够,现在结婚花钱地方多着呢。彩礼没个三十来万,人家都不带正眼看的。”

“有,爷爷给你准备。”沈老根想都没想,立马应下,“只要你把婚结好,什么都值。”

外婆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毛线球滚到地上,骨碌碌滚到了茶几底下。她也没去捡,只是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他爷爷,”她声音发颤,“钱的事……是不是,也得留一点?咱俩岁数大了,万一有个病有个灾呢?再说,明轩他——”

“明轩怎么了?”沈老根脸一下沉下来,“他一个外孙,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来,屋里像是突然卡住了。

何红梅先反应过来,干笑两声:“妈,不是我说,明轩现在在大城市上班,人家比咱明白,也比咱能挣钱。年轻人有手有脚,自己打拼呗。咱们总不能什么都顾吧?再说了,拆迁的是沈家老宅,这钱当然得留在沈家。”

“就是。”沈卫东顺着往下说,“爸妈以后不还是靠昊昊养老?难道靠外孙啊?说句实在的,谁家最后捧盆摔瓦,不还得是孙子。”

沈老根听得连连点头,像这才是天底下最硬的道理。

卧室门后的沈明轩,手一点点攥紧了。

他不是第一次听这些话。小时候听不懂,只知道大人一说到“外孙”两个字,语气总跟“自己人”不太一样。后来长大了,慢慢也明白了。他能住在这个家,是因为母亲不在了;他能被留下,是因为外婆舍不得;至于别的,从来轮不到他。

可哪怕知道,他还是会难受。

尤其是当“外人”这两个字,轻飘飘从亲人口里扔出来的时候。

外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这些年,明轩——”

“这些年怎么了?”沈老根忽然提高了声音,“这些年我们没养他?没让他吃饭?没让他念书?人得知足!别什么都想伸手。”

沈明轩听到这,终于把卧室门拉开了。

门轴发出轻微一声响,客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沈卫东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有点不自然:“哟,明轩出来了?我还说你在屋里歇着呢。快来,正好帮着看看房子,你们年轻人眼光好。”

“不用了。”沈明轩声音不大,却很稳。

他走到客厅中央,没看那些楼盘图,也没看舅舅舅妈脸上的笑,只先弯腰把滚到茶几底下的毛线球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外婆手边。

外婆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里那点心疼藏都藏不住。

沈明轩这才站直,看向沈老根:“外公,我刚才听见了。拆迁款,您准备都给舅舅一家,是吗?”

这话问得直白,屋里气氛立马就变了。

沈老根皱起眉:“是又怎么样?这是沈家的事。”

“那您和外婆以后的养老呢?”

“轮得到你操心?”沈老根不耐烦地一挥手,“有卫东,有昊昊,还怕没人管?”

沈明轩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接着又问:“那如果外婆以后生病住院呢?钱从哪儿出?靠舅舅?还是靠表弟?”

这回,沈卫东先坐不住了:“明轩,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咒老人呢?”

“我没咒谁。”沈明轩看着他,“我只是把现实摆出来。人上了年纪,吃药、检查、住院,哪样不要钱?三百八十万全砸进房子车子彩礼里,后头怎么办?”

“后头自然有后头的办法。”何红梅抢着说道,“你这孩子,在外头待几年,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老人福气在后头呢,住进大房子就是享福。”

“享福?”沈明轩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冷,“舅妈,您说的享福,是让外婆去大房子里帮你做饭带孩子,还是让她病了以后少花点钱,省得拖累你们?”

“你——”何红梅脸色一下涨红,“你怎么这么说话!我好心好意,你倒拿话噎人!”

“够了!”沈老根猛地拍了下茶几,杯子都跟着一震,“大过年的,你回来就是来找晦气的?家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我也不想指手画脚。”沈明轩看着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只是想问清楚,外婆这一辈子省吃俭用,到最后,能给自己留点什么。”

“她一个老太太,要留什么?”沈老根脱口而出,“人老了,不就是跟着儿子孙子过日子?”

外婆听到这句,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低头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落在那张花花绿绿的户型图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沈明轩喉咙发紧,胸口像压着块石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天,外婆半夜起来给他掖被角,怕他冻着;想起高中那会儿,他说想补课,外婆第二天就把戴了十几年的老银镯子收起来,说拿去换点钱;还想起大学开学那天,外婆偷偷往他兜里塞了一千块,反复叮嘱他“别省着吃”。

这些年,真正把他当家里人的,从头到尾,其实只有外婆一个。

“外公,”沈明轩慢慢开口,“如果这钱您非要全给舅舅,我拦不住。可有一句话,我得说明白。以后外婆养老、看病、住院,谁拿了这笔钱,谁就该负责到底。”

客厅瞬间安静得有点吓人。

沈卫东先变了脸:“你这是赖上我们了?”

“不是赖。”沈明轩看着他,“是责任。”

“责任?”沈昊这时候把手机一丢,终于不耐烦了,“沈明轩,你烦不烦啊?我爷爷乐意给我花,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外孙,站这儿装什么孝顺。真那么有本事,你自己给外婆养老啊。”

这句话说完,外婆猛地抬起头,脸都白了。

屋里那些亲戚都不吭声了,眼神乱飘,谁也不愿意接这种话。

沈明轩静静看着沈昊,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是那种心凉透了以后,反倒没什么可争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外孙,所以你们拿钱的时候,把我往外推。可等老人真需要人的时候,你们又觉得我该冲在前头。好处你们要,责任别人担,天下没这个道理。”

“混账!”沈老根气得脸发青,手都抖了,“你今天是诚心回来气死我的是不是?我告诉你,这钱我想给谁就给谁!谁也别想管!”

“那您记住今天这句话。”沈明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以后别后悔。”

说完这句,他转身去拿自己的行李箱。

外婆一下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没站稳:“明轩,明轩你别走……”

“妈,您管他干什么。”何红梅嘴上劝,手却已经下意识去扶沈老根,“这种脾气,出去碰了壁就知道了。”

“就是。”沈卫东冷着脸,“翅膀硬了,还教起家里做人来了。”

沈昊又把手机捡起来,嘴里嘟囔一句:“神经。”

沈明轩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终究还是回了头。

他没看任何人,只看着外婆。

“外婆,您照顾好自己。”他顿了顿,声音有一点发哑,“钱的事,您自己多留个心眼。”

外婆眼泪不停往下掉,嘴唇抖得厉害,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明轩心口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可他没再停,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身后很快传来沈老根压着火气的骂声,何红梅假模假样的安抚声,还有几句“别管他”“年轻人不懂事”之类的话。那些声音隔着门板,听着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楼道里灯光昏黄,冷得厉害。

沈明轩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下走。老楼没有电梯,台阶坑坑洼洼的,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知道哪一级容易绊脚。可今天再走,竟莫名觉得陌生。

外头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

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眼那扇熟悉的窗户。暖黄色的灯还亮着,里面人声嘈杂,像一锅正滚着的热汤,热闹得很。只是那热闹,跟他没关系。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主管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返程。

沈明轩低头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明早。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小区门口那条旧路慢慢往外走。

风灌进衣领里,冷得刺骨,他却像没感觉似的。

有些事,在心里还留着念想的时候,会觉得疼,会舍不得,会忍不住替别人找理由。可真到了彻底看明白的那一刻,反倒不吵不闹了,就像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断得干干脆脆。

他想,他以后大概还是会回来。

为了外婆。

但绝不会再为了这个所谓的“沈家”。

街边早点摊已经收得差不多了,老板娘正拿抹布擦桌子,看见他拖着箱子,顺口问了句:“小伙子,这么晚还走啊?”

沈明轩停了下,嗯了一声。

老板娘也没多问,只叹口气:“天冷,路上慢点。”

“好。”他说。

就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句随口的叮嘱,差点把他心里那点硬撑着的东西给碰碎了。

他喉结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拉着箱子继续往前。

风还在刮,夜也很长。

可他心里很清楚,从跨出那扇门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是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