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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改土归流,就是废除边疆各少数民族地区的土司制度,改由中央政府委派流官直接管理,实行和内地相同的地方行政制度。

这件事,不是皇帝发个诏书就能完成的,牵涉到很多问题,中国西南地区的改土归流,就是一个特别典型的例子。这件事从明初就开始折腾,一直搞到民国才算真正结束。你没看错,是民国,中间跨越了五百多年。

元、明、清三朝,中央政府对西南那些大山深处的少数民族是束手无策,不是不想管,是真管不了,那些地方山高皇帝远,村寨之间说着不同的语言,信仰着不同的神,朝廷派个流官过去,连路都找不到,更别说收税征粮了。

于是想了个办法,让当地的头人来管当地的事,朝廷给你个官帽,你帮我维持秩序,偶尔交点贡赋,打仗的时候出点兵。这个制度叫土司制度,意思是"土人治土"。

土司在辖区内是绝对的权威,军政大权一手抓,赋税想征多少征多少,规矩他自己定。《圣武记》里记载过乌蒙土司的例子:上交朝廷的钱粮不过三百两,但他向百姓征收的数额是这个的一百多倍。

那既然土司帮朝廷省了管理成本,为什么还要改?

答案藏在“权力”二字里。

土司是"自治",但"自治"到一定程度,就成了"半独立"。他们有自己的武装,有自己的地盘,有的时候还不听中央调遣。元代、明代都出现过土司反叛的事件——最大的几次,朝廷调集几十万大军,花掉的银子以百万计。

从中央政府的角度看,土司制度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你得花钱养着它,还得祈祷土司别闹事。与其这样,不如我自己派人来管。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土司盘踞的地方全是深山老林,易守难攻。乾隆年间打金川,清军在那修了无数碉堡愣是攻不进去,最后还是靠招降才结束。第一次金川之役打了三年,耗银两千多万两。

鄂尔泰在雍正年间搞改土归流时,他派兵去剿,土司就往山里跑;他一撤,土司又回来了。这帮人熟悉地形,跟你打游击战,你一点脾气都没有。

所以改土归流需要军事征服、需要人口迁移、需要文化同化——这三样,缺一样都稳不住。

雍正四年(1726年),鄂尔泰出任云贵总督,开始大规模推行改土归流。他的策略很明确:"计擒为上,兵剿为下。"

这一年,光云贵地区就有十多个土司被废除或改流。到雍正九年(1731年)基本结束,雍正朝共革除土司220家,其中湖广109家、四川69家、云南17家、贵州15家、广西10家。

但土司被消灭之后,那些地方怎么管?

这就得说到人口迁移了,改流之后,朝廷在西南大规模招徕移民。开矿的、修路的、垦荒的、做生意的,大量汉族人口涌入。云南东川一地,矿厂工人就有几十万人。贵州的铅矿、云南的铜矿,支撑了清代货币金融运转上百年。

这些移民跟当地人混居,慢慢就形成了新的社会结构。原来的土司被"安插"到内地——说好听点是迁徙安置,说难听点就是流放监控。原住民有的被编入里甲成为编户齐民,有的逃进更深的山里,有的被迫改变生活方式。

文化同化是第三步,也是最慢的一步。

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湘西开始改土归流,朝廷一边驻军,一边在当地推广儒学。设书院、办义学,给少数民族子弟科举名额优惠,同时颁令禁止某些宗教祭祀和"落后"风俗。

雍正年间的改土归流同样伴随着"儒化"过程。朝廷在改流地区建孔庙、树牌坊、刻印表彰"节妇孝子",用这套价值体系重新塑造当地社会。

但这个过程渗透得很慢。直到清朝末年,很多改流地区的老百姓日常生活还是老样子,只是头顶上多了个流官,收税的时候把银子交给官府而不是土司。

所以"统一"这件事,从来不是地图上画条线那么简单。当地土司的政治权力被彻底剥夺,有些人被杀掉,有些人被迁走;原来的社会组织结构被打散,土目、头人这些中间层或者消失,或者被收编;普通百姓从土司的"子民"变成了国家的"编户齐民",赋税可能更重,也可能更轻,取决于新官是不是贪;外来移民大量涌入改变了当地人口构成,原住民有的被同化,有的被边缘化;几代人之后,那片地方的语言、习俗、信仰也就发生了深刻变化,而这一过程,可能得持续了几百年。

时间,才是最有力量的历史书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