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夏天的那场暴雨,我永远忘不了。
2008年8月15日,台风“森拉克”过境,整个城市都在摇晃。
我叫苏越安,28岁,长乐街片区的物业维修工。
那天晚上9点,雨下得像天上破了个洞,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叫:“小苏!小苏!7号楼电梯困人了!”
我抓起工具箱就往外冲。
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鞋子踩进水坑,溅起一米高的水花。
跑到7号楼,电梯显示屏卡在5楼和6楼之间,红灯一闪一闪的。
“有人吗?别怕,我马上救你出来!”我扯着嗓子喊。
里面传来虚弱的声音:“小伙子......我......喘不上气......”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这栋楼建于80年代,电梯老旧得要命,停电后应急装置早就坏了。
外面雷电交加,供电局说至少要一小时才能来人。
一小时,老人能撑住吗?
“您别急,深呼吸,我这就把您弄出来!”
我冲到配电室,切断电梯总闸。
又跑回来,徒手撬开外门,指甲都掰裂了。
电梯轿厢停在两层之间,只露出半截。
里面坐着一个老太太,脸色发紫,大口大口喘着气。
轮椅倒在旁边,她整个人瘫在地上。
“哮喘?”
“嗯......”她指指自己的包,手抖得像筛糠,“药......”
我半个身子钻进轿厢,在她包里翻出喷雾剂。
“张嘴,深吸气!”
给她喷了两下,老太太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脸色也从紫色变回了苍白。
“您先别动,我找人来帮忙。”
“不用......”她虚弱地说,“扶我......上去就行......”
“您腿脚不方便?”
“瘫了......五年了......”
我愣了下。
怪不得她坐在轮椅上,腿软软地耷拉着。
外面雨越下越大,楼道里都开始积水了,雨水顺着楼梯往下流。
等不及了。
我把工具箱垫在脚下,整个人跨进轿厢。
“我背您上去。”
“太重了......你背不动......”
“您放心,我经常搬空调外机,有力气。”
我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很轻。
轻得让人心疼,感觉就像抱着一团棉花。
背着她爬到六楼,我已经累得说不出话,腿都在打颤。
“哪一户?”
“最里面......”
长乐街7号楼顶层,最里面那户。
门虚掩着,屋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推门进去,摸索着找到沙发,把她放下。
然后去找蜡烛。
翻了半天,在厨房抽屉里找到两根。
烛光摇曳中,我第一次看清这个家。
墙皮大片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黄斑。
客厅里堆着杂物,旧报纸、纸箱子、破椅子,乱七八糟。
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混着药味。
唯一收拾得整齐的,是墙上那排照片。
都是黑白照,有些已经泛黄,玻璃框上积了灰。
“小伙子......”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很轻,“谢谢你......”
“应该的,举手之劳。”我倒了杯水递给她,“您一个人住?”
“嗯。”
“家里人呢?”
她看着窗外,没回答。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到凌晨。
我守在她家,帮她烧水,找吃的,检查药。
冰箱里只有一棵白菜和半碗剩饭,白菜叶子都蔫了。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记得吃药”。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她自己写的。
“您平时吃什么?”
“叫外卖,或者......”她指指桌上的方便面,“吃这个。”
桌上堆了一摞方便面桶,少说也有二十个,还有几个没吃完的。
“这怎么行?您身体不好,得好好吃饭。”
“一个人......”她苦笑,“凑合着过吧。”
凌晨两点,雨停了。
电也来了,灯突然亮起来,刺眼得很。
我把轮椅从电梯里抬上来,轮椅很旧,一边的扶手还是歪的。
“陶奶奶,您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等等。”她叫住我,“你叫什么名字?”
“苏越安。”
“小苏......”她的眼眶红了,“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别这么说,举手之劳。”
“小苏,你住哪儿?”
“就这栋楼,三楼。”
“那咱们是邻居。”她笑了,笑得很勉强,嘴角扯了扯,“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来找我。”
“好。”
我转身要走。
“小苏。”
“嗯?”
“我姓陶,陶青梅。”她看着我,“75岁,瘫痪五年,一个人过。”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介绍别人。
但那种孤独,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陶奶奶的样子。
七十五岁,一个人,瘫痪,住在七楼。
家里只有方便面和剩饭。
这日子,怎么过?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粥和鸡蛋。
多做了一份,提上七楼。
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
“谁......谁啊......”
“陶奶奶,是我,小苏。”
门开了一条缝。
陶奶奶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都湿了。
“怎么了?”
“昨晚......着凉了......”她声音很虚,“有点发烧......”
我摸了摸她额头,烫得吓人,像块烙铁。
“得去医院!”
“不去......”她摇头,“吃点药就好......”
“您这烧得厉害,不能拖!”
“小苏,我知道你是好意。”她看着我,眼神很无力,“但我真的......去不起医院。”
去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那么轻,那么无力。
“您等着。”
我冲下楼,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消炎药。
又买了体温计和酒精,花了一百多块。
回到她家,给她吃了药,用酒精擦身子降温。
一遍一遍擦,擦了半个多小时。
一直守到中午,烧才退了些。
体温计显示37度5,终于降下来了。
“小苏,你不用上班吗?”
“请假了。”
“那多不好......”
“陶奶奶,您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往下掉。
“小苏,你这孩子......”
那天下午,我给她煮了面。
放了青菜和鸡蛋,还打了个荷包蛋。
她吃得很慢,但很认真,一口一口咽下去。
吃完后,她拉着我的手。
手很瘦,骨头硌得慌。
“小苏,以后......你能常来看看我吗?”
“当然。”
“我是说......”她停顿了下,“能不能......像今天这样,给我做顿饭?”
“可以啊。”
“我给你钱。”
“不用。”我摆摆手,“举手之劳,多做一个人的饭而已。”
“那怎么行......”
“陶奶奶,您要是真过意不去,就教我下棋。”我指指桌上的象棋,“我一直想学。”
她愣了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眼睛都弯了。
“好,一言为定。”
就这样,送饭这件事,开始了。
那时候的我,以为只是暂时帮忙。
没想到,这一送,就是15年。
5475个日夜。
5475顿饭。
我从28岁的小伙子,变成了43岁的中年人,头上都有白头发了。
她从75岁,走到了90岁,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
这15年里,发生了太多事。
有温暖,有辛酸,有感动,也有心寒。
但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敲开那扇门。
因为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送饭的日子,很快变成了习惯。
每天早上6点,我准时起床,闹钟一响就翻身下床。
做两人份的早餐,一份留给自己,一份提上七楼。
陶奶奶总是准时坐在门口等,轮椅停在门边。
门一开,就能看见她。
“小苏来了。”
“陶奶奶,今天做的是南瓜粥。”
“好,我最爱喝南瓜粥。”
其实不管我做什么,她都说好吃。
哪怕只是白粥配咸菜,她也吃得很香。
送了三个月,我才知道她的故事。
那天是中秋节,我买了月饼上楼。
广式的,莲蓉蛋黄馅,花了八十多块。
她看着月饼,愣了很久,眼睛都不眨。
“陶奶奶,怎么了?”
“想起我女儿了。”她声音很轻,“她小时候最爱吃月饼,每年中秋都要吃好几个。”
“您女儿在哪儿?”
“澳洲,悉尼。”
“她知道您的情况吗?”
“知道。”陶奶奶苦笑,“但她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拖累她。”
我没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23年了。”她看着窗外,“她出国那年,我51岁,头发还是黑的。”
“这些年她回来过吗?”
“回来过两次。”陶奶奶数着手指,“第一次是她结婚,第二次是我瘫痪那年。”
“就两次?”
“对。”她点点头,“第二次来,待了四天就走了,说工作忙,走不开,飞机票都订好了。”
“那您平时怎么联系?”
“打电话,发微信。”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你看,这是她发的照片。”
手机屏幕上,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女儿,女婿,还有一个混血小孩。
笑得很幸福,背景是海滩,蓝天白云。
“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陶奶奶说。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握着手机都握不稳。
我往下翻聊天记录。
都是陶奶奶发的消息。
密密麻麻的,全是她一个人在说话。
“澜澜,妈今天不舒服,胸口疼......”
“澜澜,外面下雪了,你那边冷吗?多穿点衣服......”
“澜澜,妈想你,能视频吗......”
“澜澜,你多久回来一趟?妈想见见你......”
女儿很少回复。
偶尔回一个“嗯”“知道了”“改天吧”。
最近的一条,还是半年前的。
“妈,我这边很忙,过段时间再说。”
“您还有其他亲人吗?”
“有个侄女。”陶奶奶说,“我妹妹的女儿,叫陶韵霜。”
“她来看过您吗?”
陶奶奶摇摇头,眼神暗了下去。
“当年我妹妹难产去世,她爸受不了打击也走了,留下韵霜一个人。”她叹口气,“韵霜才10岁,我把她接过来养,一直养到20岁,当自己女儿养的。”
“供她上学?”
“对,从小学到大学,都是我供的。”陶奶奶看着照片,“这孩子聪明,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学,师范学院。”
“那她现在......”
“结婚了,有两个孩子。”陶奶奶说,“在本市工作,就在南边的新区,开车半小时就到。”
“那她应该常来看您啊。”
“十几年没来了。”
“为什么?”
“可能......”陶奶奶想了想,“可能觉得我这个穷姑姑丢人吧,她老公家挺有钱的。”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养了十年,供她上大学,到头来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小苏,你别怪韵霜。”陶奶奶说,“她也不容易,两个孩子要养,房贷要还,压力大。”
“可是......”
“血缘关系在那儿。”她很坚定,“等我老了,走了,还得靠她送终,我女儿在国外回不来。”
那天中秋,我陪陶奶奶吃了月饼。
她一边吃一边流泪,眼泪掉在月饼上。
“小苏,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活得很失败?”
“没有,别这么说。”
“女儿不在身边,侄女不来往。”她看着我,“要不是你,我早就......”
“陶奶奶,别这么说。”
“小苏,你对我比我女儿还好,真的。”
那一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握着她的手,陪她坐着。
她的手很凉,像冰块一样。
窗外,月亮很圆,又大又亮。
但这个家,冷得像冬天。
送饭的这些年,我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
2010年,我30岁了。
家里开始催婚,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
妈打电话:“小苏,该找对象了,你都三十了!”
“知道了。”
“你看隔壁王阿姨家的女儿,在银行上班,人长得也不错,白白净净的......”
“妈,我再看看。”
“都30了,还看什么看?人家姑娘都快被人抢光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
6点半,该给陶奶奶送晚饭了。
第一次相亲,是同事介绍的。
姑娘叫齐舒窈,在商场卖化妆品,长得挺漂亮。
约在咖啡厅见面。
“苏先生,听说你是做物业维修的?”
“对,就在长乐街这片。”
“收入怎么样?”
“每个月3500,加上维修费提成,差不多4000出头吧。”
齐舒窈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您平时有什么爱好?”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喜欢做饭。”
“做饭?”
“对,每天给楼上的陶奶奶做三餐,做了两年了。”
“陶奶奶?”
“我邻居,一个独居老人,瘫痪了,一个人过。”
齐舒窈放下咖啡杯,表情变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还有点嫌弃。
“您每天都给她做饭?”
“对,送了两年了。”
“她是个什么人?”
“邻居。”
“就邻居?”
“对,就邻居。”
齐舒窈沉默了几秒钟,站起来。
拿起包,动作很快。
“不好意思,苏先生,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我追出去:“齐小姐......”
“苏先生,您是个好人。”她头也不回,“但我们不合适。”
后来听媒人说,齐舒窈嫌我工资低,还说我“傻”。
“每天给一个不相干的老太太送饭,不是傻是什么?指定脑子有问题!”
第二次相亲,是物业经理介绍的。
姑娘叫方茵,在幼儿园当老师,看起来很温柔。
这次,我没提陶奶奶的事。
聊了半个月,感觉还不错,两个人挺聊得来。
方茵主动约我去她家吃饭。
那天,我买了水果和点心,花了两百多。
到她家楼下,手机响了。
是陶奶奶打来的。
“小苏,你能不能帮我买点药?我头疼得厉害,疼得受不了......”
“好,我马上去。”
我给方茵打电话:“对不起,我有点急事,可能要晚点......”
“什么急事?”方茵的语气有点不高兴。
“我邻居不舒服,我得去帮她买药。”
“邻居?”方茵的语气变了,“男的女的?”
“一个老奶奶。”
“老奶奶?”
“对,她一个人住,身体不好,瘫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苏越安,我问你,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照顾她?”
“对......”
“你们什么关系?”
“邻居,就邻居。”
“我明白了。”方茵冷笑,“苏越安,我看错你了,你这人,根本不适合谈恋爱!”
“我......”
“别解释了!”她打断我,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大男人,天天围着一个老太太转,你不觉得可笑吗?她又不是你妈!”
“她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方茵声音提高了,“可你呢?约会都能放我鸽子!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对不起......”
“算了,我们不合适,以后别联系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手里的水果和点心,突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那天晚上,我给陶奶奶买了药,又做了她爱吃的汤面。
放了她爱吃的香菜和葱花。
她看我闷闷不乐,问我怎么了。
“没事,工作上的事。”
“小苏,你是不是又相亲失败了?”
我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我听邻居说了。”陶奶奶叹气,眼圈都红了,“小苏,都是我的错......”
“陶奶奶,这跟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不是我拖累你,你早就结婚了,早就有老婆孩子了......”
“陶奶奶,您别这么说。”
“小苏,要不......你别管我了......”
“陶奶奶!”我打断她,声音都大了,“您再说这话,我真生气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往下掉。
“小苏,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报答你......”
“我不需要报答。”我认真地说,“陶奶奶,您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她跟我说了很多心里话。
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
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吃了太多苦。
说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
“小苏,等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过日子,找个好姑娘,好好过。”
“陶奶奶,您还年轻着呢。”
“85了,还年轻吗?”她苦笑,“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几年了,一天不如一天。”
“别说这些。”
“小苏,答应我,等我走了,你去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别跟我一样孤苦伶仃。”
“好,我答应您。”
她笑了,笑得很安心。
2014年秋天,陶奶奶又中风了一次。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去送早饭。
敲门,没人应。
我拿钥匙开门,看见她倒在床边。
脸歪了,嘴也歪了,话说不清楚,嘴里呜呜噜噜的。
“陶奶奶!”
我背着她冲下七层楼,一口气没停。
跑到大街上,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医院,快!越快越好!”
“怎么了?”
“中风了!您快点!”
司机一脚油门,车飞了出去,闯了两个红灯。
一路上,我感觉陶奶奶的身体越来越软。
软得像要散架了一样。
“陶奶奶,别睡!跟我说话!说话!”
“小苏......”
“嗯?我在,我在呢!”
“我要是走了......你别难过......”
“您别说这些!您不会有事的!”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她脸上。
“您别说了,保存体力!马上就到医院了!”
到医院的时候,陶奶奶已经昏迷了,叫都叫不醒。
医生推着她进了抢救室。
红灯亮起,刺眼的红。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合十。
“老天爷,求求你,别让陶奶奶有事,我求求你了......”
我这辈子没求过谁,那一刻我什么都能求。
两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全是汗。
“家属?”
“我是......”我冲上去,腿都软了,“她怎么样?”
“抢救过来了。”医生说,“幸好送来及时,再晚些就危险了,脑细胞会大面积坏死。”
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腿都站不稳了。
“谢谢,谢谢医生,谢谢......”
“不过病人年纪大了,脑部受损,以后左边身体可能会有障碍。”
“会瘫痪?”
“有可能,需要长期康复训练,能不能恢复看个人。”
“要住院多久?”
“至少一个月。”
那次住院,花了五万多。
陶奶奶的退休金每个月只有3200块,存款早就花光了。
我垫了四万,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都拿出来了。
出院那天,陶奶奶拉着我的手,拉得很紧。
“小苏,这钱我一定还你,一定还......”
“不急,您先养好身体。”
“可是......”
“陶奶奶,您要是真想还,就好好配合康复训练。”我笑着说,“这样我才有机会收回来,对吧?”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鼻涕眼泪一起流。
“我这辈子,除了我爸妈,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陶奶奶,我爸妈走得早,您就当我是您儿子。”
她使劲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从那以后,除了送饭,我还要帮她做康复训练。
每天晚上下班,我就上楼。
帮她按摩,帮她活动手脚,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做。
一做就是两个小时,有时候做到晚上十一点。
“小苏,太累了,休息一下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不累,再坚持十分钟,就十分钟。”
“我这胳膊,怕是练不回来了......”
“能练回来,我相信您,您也要相信自己。”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感动,泪花闪烁。
“小苏,你比我亲儿子还亲。”
“那以后您就是我妈。”
那一刻,我是认真的。
这十年,我们的关系,早就超越了邻居。
她会在我加班回来晚了,一直等着我敲门才放心去睡。
哪怕等到半夜十二点,也要等到我敲门。
会在我生日那天,让邻居帮忙买个蛋糕,等我下班,蜡烛都准备好了。
会给我织围巾,虽然歪歪扭扭,但很暖和,我每年冬天都戴。
“小苏,你什么时候结婚啊?你都三十好几了。”
“不急,缘分没到。”
“你对我这么好,姑娘们都瞎了吗?怎么看不上你?”
我笑笑不说话。
其实这些年,我也想过。
想过放弃,想过逃离,想过一走了之。
但每次看到陶奶奶期待的眼神,我就下不了决心。
算了。
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2018年春节,陶奶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她侄女陶韵霜打来的。
我正在她家包饺子,准备过年吃。
“喂,小敏吗?我是你姑......”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啊?”
声音很冷淡,带着不耐烦,像是被打扰了。
陶奶奶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手都在抖。
“我是你姑啊,你爸的姐姐,陶青梅......”
“哦......”对方停顿了几秒钟,“有事吗?”
语气还是很冷,像欠了她钱一样。
“是这样的,快过年了,我想......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姑您还有事吗?我这边挺忙的。”
“没......没事了......”
“那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了,连一句新年祝福都没有。
陶奶奶握着手机,愣了很久。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大年初一。
陶韵霜突然打来电话。
“姑,新年快乐!”
声音很热情,跟昨天判若两人。
陶奶奶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韵霜?是韵霜吗?”
“是我,姑,昨天太忙了,没跟您好好说话。”
“没关系,没关系......”陶奶奶笑了,眼睛都亮了,“你能打电话来我就很高兴了......”
“姑,您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挺好的,有小苏照顾着呢......”
“那就好,姑,改天我去看您!”
“真的?”陶奶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当然,您是我姑啊,我怎么会不来看您?”
“好,好,你什么时候来?我让小苏给你做好吃的......”
“这个......得看我什么时候有空,最近挺忙的,等有空了一定去!”
“好,好,你忙......”
挂了电话,陶奶奶高兴得像个孩子。
“小苏,韵霜要来看我了!”
“那挺好的。”
“她说改天就来,十几年了,她终于想起我了。”陶奶奶眼睛都亮了,满脸都是笑,“小苏,等她来了,你多做几道菜,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看着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十几年不联系,怎么突然就打电话了?
这么巧?
但我没说出来。
不想让陶奶奶失望,她难得这么高兴。
一个星期过去了。
陶韵霜没来。
陶奶奶每天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眼巴巴地等。
“小苏,你说韵霜是不是忘了?”
“可能工作忙吧,现在年轻人压力都大。”
“对,一定是忙,她有两个孩子要照顾......”
两个星期过去了。
还是没来。
陶奶奶开始坐不住了,每天都要往窗边看几十次。
一个月后,陶韵霜打来第二个电话。
“姑,对不起,这段时间太忙了,一直没空去看您......”
“没关系,没关系,你忙你的......”陶奶奶连忙说。
“这样吧,下周我一定去,下周一定!”
“好,好,你什么时候有空就来......”
这次,她真的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陶奶奶做晚饭,做她爱吃的红烧肉。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40岁左右的女人。
烫着波浪卷,化着精致的妆,涂着大红色的口红。
穿着名牌衣服,LV的包,爱马仕的丝巾。
手里提着一大堆礼品,水果、补品、牛奶。
“请问......”
“我是陶韵霜,来看我姑。”她上下打量着我,“你是......”
“我是小苏,这些年都在照顾陶奶奶。”
“哦。”陶韵霜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打量,“那真是辛苦你了。”
她走进门,扫了一眼屋里。
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鼻子皱了皱,但很快就掩饰过去。
“姑!”
她冲过去,扔下礼品,直接抱住陶奶奶。
“姑,我想死您了!”
眼泪说掉就掉,哭得梨花带雨,像真的一样。
陶奶奶也哭了,抱着她使劲拍。
“韵霜......”
“姑,您受苦了!”陶韵霜抱着她,眼泪擦在陶奶奶肩上,“都是我不好,这些年都没来看您,我不是人......”
“不怪你,不怪你,你有你的生活......”
“姑,您怎么瘦成这样?”陶韵霜擦着眼泪,端详着陶奶奶,“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看你这胳膊,瘦得跟柴火棍一样......”
“有,小苏每天给我做饭,做得可好了......”
陶韵霜这才注意到我。
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点怀疑。
就像在看一个图谋不轨的人。
“姑,这小苏......对您挺好的?”
“可不是嘛,这十年都是他照顾我,要不是他,我早就不在了......”
“哦......”陶韵霜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小苏,今天就不麻烦你了,我来陪姑,你先回去吧。”
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明显——你可以走了。
我看了眼陶奶奶。
她点点头:“好,小苏,你先回去,今天韵霜陪我。”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见陶韵霜说:“姑,这小苏对您挺上心的啊?”
“可不是嘛,我这条老命都是他救的......”
“姑,您可得小心点。”陶韵霜压低声音,但我还是听见了,“现在骗子多,专门骗老人的,什么招都有。”
“韵霜,小苏不是那种人,他是好人......”
“姑,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陶韵霜的声音更低了,“您想想,他一个外人,为什么对您这么好?天上不会掉馅饼,他肯定是有目的的。”
“可是......”
“姑,您听我的,离他远点,这种人最可怕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像被人堵住了嗓子。
但我还是关上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遇到了邻居张婶。
“小苏,刚才上楼那个是陶奶奶的侄女?”
“对。”
“开着奔驰来的,GLC,我看见了,少说也得五十万吧。”张婶压低声音,凑过来,“我听说啊,长乐街要拆迁了。”
我愣住了:“拆迁?”
“对,我儿子在规划局工作,听他说的,消息准着呢。”张婶神秘兮兮地看着我,“这一片都要拆,赔偿可不少呢,一平米好几万。”
“什么时候的事?”
“快了,估计下半年就有消息,你等着吧,咱们都要发财了!”
回到家,我坐在窗前,看着楼下。
陶韵霜的奔驰停在路边,在一辆老旧的车辆中格外显眼。
黑色的,锃亮锃亮的,一看就值钱。
十几年不来往,一听说要拆迁就出现。
这么巧?
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接下来几个月,陶韵霜来得很频繁。
一开始是一个月一次,后来变成两周一次,最后变成一周一次。
每次都带着礼物。
水果、补品、衣服、鞋子,大包小包的。
每次来都嘘寒问暖,陪陶奶奶说话,陪她看电视。
甚至还给陶奶奶洗脚,剪指甲,推着她下楼晒太阳。
邻居们都在夸,夸得不行。
“陶奶奶真有福气,侄女这么孝顺,比亲闺女还亲。”
“是啊,隔三差五就来,每次都大包小包的,花不少钱吧。”
“人家有钱,开奔驰呢,不差那点。”
“哎,陶奶奶这辈子算是熬出头了。”
陶奶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整个人都精神了。
“小苏,韵霜这孩子其实挺好的,心地善良......”
“嗯。”
“她说要接我去她家住,说她家有保姆,能照顾我......”
“那您怎么想?”
“我......”陶奶奶犹豫了,“我习惯了这里,不想走......”
“那就别去。”
“可是韵霜说,她担心我一个人,怕我出事......”
我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已经动摇了。
2023年6月,拆迁通知正式下来了。
那天早上,我去给陶奶奶送早饭,刚出楼道,就看见楼下围了一群人。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听说了吗?咱们这片要拆了!”
“真的假的?别是谣言吧?”
“千真万确!我看见公告了,政府盖章的!”
“赔多少钱?”
“听说按面积算,一平米补偿3万!”
“我的天!我家90平,那不是270万?”
“我家120平,360万!发财了!发财了!”
“哎呀,老天爷开眼了,咱们苦了大半辈子,终于要翻身了!”
整个片区都沸腾了,像过年一样。
我挤进人群,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红色的通告。
很大一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上面写着:因城市更新需要,长乐街片区列入拆迁范围,补偿标准为每平米3万元,另有搬迁费、过渡费、老房补贴、装修补偿等。
我心里一动,立刻开始算账。
陶奶奶家是复式结构,面积有168平。
那补偿款得有......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168乘以3万,等于504万!
不对,还有搬迁费、过渡费、老房补贴,这些加起来至少一百多万。
保守估计,起码600万!
我拿着早饭冲上楼,心跳得很快。
“陶奶奶!陶奶奶!”
“怎么了?”她正坐在轮椅上,脸上还没洗。
“咱们这片要拆迁了!”
陶奶奶正准备洗脸,听到这话,愣住了。
毛巾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拆迁?”
“对!”我把通告的内容告诉她,一字不落,“您家这么大,起码能赔600万,甚至更多!”
陶奶奶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眼神很复杂。
“陶奶奶,您怎么了?不高兴吗?”
“高兴......”她勉强笑了笑,笑得很勉强,“就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这房子。”她摸着窗台,手指在上面慢慢滑动,“我和老伴结婚后就住这儿,一住就是45年,这里有我们的回忆。”
我看着屋里的摆设。
老旧的家具,褪色的窗帘,磨损的地板。
墙上挂着一张张照片,记录着这个家庭的变迁。
年轻时的陶奶奶,笑得那么灿烂。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沉默。
是陶韵霜打来的。
“姑!听说拆迁了?”
声音很激动,掩饰不住的兴奋,像中了彩票一样。
“对......”
“赔多少钱?您家多大来着?”
“168平,好像......六百多万......”
“什么?!”陶韵霜的声音都变调了,尖得刺耳,“姑,您说多少?”
“六百多万......”
“天哪!姑,您发财了!您发大财了!”电话那头传来尖叫,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老公!老公!我姑家拆迁赔了六百多万!”
陶奶奶苦笑着摇摇头,眼神黯淡下去。
“韵霜,这么多钱,我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少......”
“姑,您等着,我马上过来!”陶韵霜急切地说,声音都在抖,“您千万别出门,千万别跟任何人说这事,我半小时就到!等我!”
“可是......”
“姑,您等我,就在家等我,哪儿都别去!”
电话挂断了。
陶奶奶放下手机,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小苏,你说这钱......”
“陶奶奶,这是您的钱,您想怎么处理都行,我不会干涉。”
“我想......”她停顿了很久,看着窗外,“我想给韵霜。”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碗在手里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您要把600万全给侄女?”
“嗯。”陶奶奶点点头,很坚定,“她是我唯一的血亲了,我女儿在国外,指望不上。”
“可这15年,您吃的每一顿饭......”
“我知道。”她打断我,眼眶红了,“小苏,我知道你对我好,这15年你对我的恩情,我都记着。但血缘不能断,你明白吗?”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明白。
我当然明白。
十五年的照顾,抵不过一句“血缘”。
四万多块的医药费,抵不过一句“血亲”。
5475天的陪伴,抵不过那个十几年不来往的侄女。
“小苏,你生气了?”陶奶奶看着我,眼里全是愧疚。
“没有。”
“你一定生气了,我看得出来。”陶奶奶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小苏,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我明白。”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失落,“陶奶奶,这是您的钱,您想给谁就给谁。”
“我女儿指望不上,远在国外,她过得好,不需要这笔钱。”陶奶奶说,“韵霜虽然这些年没来往,但到底是血亲,是我妹妹唯一的孩子。我怕我走了以后,没人给我送终,没人给我烧纸......”
送终。
又是这两个字。
她怕死了以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小苏,你能理解我吗?”陶奶奶拉着我的手,手在发抖,“我必须给韵霜留一条后路,让她照顾我的后事。”
“我理解。”
“你真的不怪我?”
“我不怪您。”我认真地说,“但我希望您想清楚,真的想好了再做决定。”
“我想清楚了。”陶奶奶很坚定,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韵霜是我唯一的血亲了,我必须给她。”
那天早上,我失眠了。
不对,是从那天早上开始,我就睡不着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15年,我以为自己能成为陶奶奶最亲的人。
我以为,血缘关系可以被时间冲淡。
但到头来,血缘关系还是赢了。
我不怪她。
真的不怪。
只是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像被人堵住了嗓子,喘不过气。
半小时后,陶韵霜来了。
我听见楼道里高跟鞋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冲进门,扔下包,直接抱住陶奶奶。
都没敲门,直接推门就进。
“姑!我听说了!600万!”
“韵霜......”
“姑,您太好了!您太有福气了!”陶韵霜眼泪说掉就掉,哭得很伤心,“这些年您一个人过得这么苦,现在终于苦尽甘来了!老天爷有眼啊!”
她哭得很伤心,仿佛真的心疼陶奶奶。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场表演。
就像看一场戏,一场拙劣的戏。
“韵霜,我想把这笔钱给你。”
陶韵霜愣住了,眼泪都停了。
“姑,您说什么?”
“我说,这600万,我想给你,全部给你。”
“姑......”陶韵霜跪了下来,抱着陶奶奶的腿,哭得更厉害了,“您对我太好了!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您!”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给你给谁?”陶奶奶摸着她的头,眼里也有泪,“我女儿在国外,过得好,不缺这点钱。这笔钱给你,我放心。”
“姑,我一定好好孝顺您!”陶韵霜拍着胸脯,拍得咚咚响,“以后我天天来陪您!天天来!您就是我亲妈!”
“不用天天,一个月来几次就行,你也有你的生活。”
“那怎么行?”陶韵霜擦着眼泪,眼泪擦了又流,“姑,要不您搬到我那儿住?我和老公都欢迎您,我家有保姆,能照顾您。”
“不用了,我习惯了这里,不想搬......”
“姑,您一个人多不安全,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陶韵霜看了我一眼,意有所指,“再说了,现在房子都要拆了,您总得有个地方住吧?总不能住大街上吧?”
“我......”
“姑,您就听我的,相信我。”陶韵霜很坚持,拉着陶奶奶的手,“等拆迁款到手,您就搬到我那儿去,我好好伺候您,让您享清福。”
陶奶奶犹豫了,眼神飘忽不定。
“韵霜,那小苏怎么办?这15年都是他在照顾我......”
“小苏?”陶韵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姑,小苏是您什么人?”
“他这15年都在照顾我,比亲儿子还亲......”
“我知道,我知道小苏对您好。”陶韵霜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姑,他毕竟是外人,您不能什么都依赖他,万一哪天他不管您了怎么办?”
“小苏不是那种人......”
“姑,我是您的亲人,血浓于水。”陶韵霜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以后您的事,就是我的事。小苏那边,您放心,我会好好感谢他的,该给的钱一分不少。”
该给的钱。
这话说得真好听。
我转身离开,不想再听下去了。
心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走到门口时,听见陶韵霜说:“姑,那咱们什么时候去办手续?趁早办了,我也放心。”
“什么手续?”陶奶奶的声音有些迟疑。
“赠与手续啊,公证处办。”陶韵霜理所当然地说,语气很急切,“您不是要把钱给我吗?得办公证,这样才有法律效力。”
“哦......好......”
“那明天?明天我带您去?明天就办了?”
“明天......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不急,一点都不急。”陶韵霜笑着说,笑得很灿烂,“姑,这种事要趁早,免得夜长梦多,出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夜长梦多。
这四个字,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陶奶奶的钱,本来就该是她的一样。
我关上门,下了楼。
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第二天下午,陶韵霜开车来接陶奶奶。
黑色的奔驰,停在楼下,很显眼。
“小苏,你也一起去吧。”陶奶奶拉着我的手,手很凉。
“我去干什么?”
“我想让你做个见证人,见证这一切。”
陶韵霜的脸色立刻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姑,这不太合适吧?这是咱们家里的事......”
“为什么不合适?”陶奶奶的语气很坚定。
“姑,这是咱们家里的私事,让外人参与不太好吧......”
“小苏不是外人。”陶奶奶看着陶韵霜,“小苏照顾了我15年,他有资格做见证人,我信得过他。”
陶韵霜想说什么,被她老公拦住了。
一个40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表。
“行,姑说得对。”男人笑着说,笑得很虚伪,“那就让小苏也来吧,多个见证人也好,省得以后说不清。”
车上,陶韵霜一直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喂,周律师吗?对,就是上次说的那个赠与,600万的那个......今天下午办......对,我们马上到,您准备好文件。”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很高档,装修得富丽堂皇。
律师是个40多岁的女人,姓周,戴着金丝眼镜。
一看就是精明能干的那种。
“陶女士,您好。”
“周律师好。”
“请坐,请坐。”周律师拿出一份文件,动作很利索,“这是我们根据陶女士要求拟定的赠与协议,您看一下,看看有没有问题。”
陶奶奶接过文件,戴上老花镜。
手在发抖,眼镜都戴歪了。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甲方陶青梅自愿将拆迁补偿款600万元人民币赠予乙方陶韵霜。
乙方陶韵霜承诺每月至少探望甲方陶青梅四次,每次不少于两小时。
如乙方违反上述承诺,甲方有权撤销赠与。
看起来很完美,但我知道,这些承诺,都是一纸空文。
“陶女士,您确定要这么做?”周律师问,眼神很严肃,“这可是600万,不是小数目。”
“确定。”陶奶奶点头,声音很坚定。
“您女儿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那您要不要先跟她商量一下?毕竟这么大的事......”
“不用。”陶奶奶摇头,很坚决,“这是我的决定,我女儿在国外,管不了这些。”
周律师看了看陶奶奶,又看了看旁边激动的陶韵霜,叹了口气。
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好吧,既然您坚持。”
她拿出一支笔,递给陶奶奶。
“请您在这里签字,按手印。”
陶奶奶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
抖得像筛糠一样,笔尖在纸上颤抖。
“陶女士,您没事吧?”周律师关切地问。
“没事......”陶奶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陶韵霜和她老公立刻凑过来,仔细看着协议。
眼睛都不眨,生怕漏了什么。
确认签名无误后,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一闪而过。
“陶女士,请见证人也签字。”
周律师看向我,把笔递给我。
我拿起笔,在见证人一栏签下了我的名字。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累。
15年的付出,就这样换来一个见证人的身份。
我不怪陶奶奶。
真的不怪。
只是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像被人掏空了一样。
“好了!”陶韵霜高兴地收起协议,笑得合不拢嘴,“姑,那我们现在就去银行?把账户开好,等拆迁款一下来就能打进去。”
“等等。”陶奶奶叫住她,声音有些发抖。
“还有事吗,姑?”陶韵霜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
“600万我是给你了,但能不能......”陶奶奶停顿了下,声音很小,“能不能留一半,让我自己用?我怕以后有急用......”
陶韵霜的笑容僵住了。
彻底僵住了,脸色都变了。
“姑,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也变了。
“我担心万一我以后有什么急用,生病什么的......”
“姑,您这是不信任我吗?”陶韵霜的脸色变了,声音都提高了,“您刚才还说要全给我,现在又说这些,您这是耍我吗?”
“不是不信任,我只是想留一半养老,以防万一......”
“我明白了。”陶韵霜站起来,语气冰冷,像变了个人,“姑,您既然给了我,就是我的。现在又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当我是傻子吗?”
“韵霜,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生气。”陶韵霜冷笑,笑得很讽刺,“只是觉得姑您这样做,有点伤人,伤我的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
“算了,我走了。”陶韵霜拉着她老公就要走,转身就走。
“韵霜!”陶奶奶急了,伸手去拉她,“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不用解释了。”陶韵霜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冰冷,“姑,我问您一句话,您到底给不给我?给个痛快话。”
“给,我给,我全给你......”陶奶奶的声音都在抖,眼泪掉了下来。
“那就全给,一分不留。”陶韵霜很坚决,步步紧逼,“要么全给,要么一分不给,您自己选,别磨磨唧唧的。”
陶奶奶愣住了,嘴唇在发抖。
“可是,万一我生病了,需要钱......”
“姑,我把话说清楚了。”陶韵霜看着她,眼神冰冷得吓人,“您要是信我,就全给我。您要是不信我,那我现在就走,以后咱们也别来往了,就当没我这个侄女。”
“韵霜,你怎么能这么说......”
“您自己想清楚,我给您一分钟。”陶韵霜看了看手表,是块劳力士,“一分钟后我要是没听到答案,我就走了,永远不会再来了。”
陶奶奶看着陶韵霜,又看看我。
眼里全是无助,全是绝望。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是她的选择,我不能干涉。
“我......”陶奶奶声音在发抖,眼泪一直流,“我全给你,一分不留,全给你......”
“这就对了嘛,姑。”陶韵霜的脸色立刻转晴,笑得很灿烂,“姑,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您的,您就是我亲妈,我一定好好孝顺您。”
“那......你能不能给我写个欠条?”陶奶奶小心翼翼地说,“就写万一我有急用,你能借给我......”
“欠条?”陶韵霜皱起眉头。
“对,就写个欠条,以防万一......”
“行行行,没问题。”陶韵霜不耐烦地说,摆摆手,“回头我给您写,行了吧?现在咱们赶紧去银行,别耽误时间了。”
“真的?”陶奶奶眼睛都亮了。
“当然,咱们可是亲人,我还能骗您吗?”陶韵霜笑着说,“走吧走吧,赶紧办完,我晚上还有个饭局呢。”
那天下午,陶韵霜带着陶奶奶去了银行。
我本来想跟着去,但陶韵霜说车上坐不下。
“小苏,你就别跟了,车上真坐不下了,我和我老公,还有我姑,再加上轮椅,真坐不下。”她笑着说,笑得很虚伪,“我会照顾好姑的,你放心。”
我只好留下,站在楼下看着他们走。
等了一下午,陶奶奶才回来。
已经是晚上7点了。
她看起来很疲惫,脸色很差,眼睛都睁不开了。
“怎么样?”
“都办完了。”陶奶奶苦笑,声音很虚弱,“600万,一分不剩,全给她了,账户都开在她名下。”
“那欠条呢?”
“她说回去就写,过两天给我送来。”陶奶奶说,“她说她这几天忙,等忙完了就送来。”
我心里一沉,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那个欠条,永远不会来了。
“小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陶奶奶看着我。
“没有。”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她苦笑,“我自己也觉得傻,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陶奶奶,我明白。”
“小苏,我赌一把,赌她还有点良心,赌她能记得我养她十年的恩情。”陶奶奶看着我,眼里全是无助,“就算她真的不来了,我也认了,至少我尽力了,对得起我妹妹。”
“没有万一,一定会好的。”我安慰她,但心里没底。
“就算她真的不来了,我也认了。”陶奶奶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至少,我还有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陶奶奶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吃了两块,就吃不下了,筷子都拿不稳。
“小苏,谢谢你,这15年,真的谢谢你......”
“陶奶奶,您别这么说,应该的。”
“这15年,要不是你,我早就不在了,早就孤独死了。”陶奶奶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比我女儿还亲,比韵霜还亲......”
“陶奶奶......”
“但我还是把钱给了韵霜。”她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往下掉,“我是不是很过分?是不是很对不起你?”
“不会,您别这么想。”
“你心里一定在骂我,骂我忘恩负义,骂我有眼无珠......”
“没有,真的没有。”我认真地说,握着她的手,“陶奶奶,这是您的选择,我尊重,我真的尊重。”
她握住我的手,哭了很久,哭得很伤心。
窗外,夜色很深,一片漆黑。
我不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还在等着我们。
一个星期过去了。
陶韵霜没来,连个电话都没打。
欠条也没送来,影子都没见着。
陶奶奶每天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眼巴巴地等。
从早上等到晚上,眼睛都不眨。
“小苏,你说韵霜是不是忘了?她这么忙,肯定是忘了......”
“可能吧,您再等等。”
“对,一定是忘了,等她想起来就会送来的......”
两个星期过去了。
还是没人来,连个短信都没有。
陶奶奶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
打了十几次,一次都没接。
“可能手机没电了,或者开会了......”她自我安慰,声音越来越小,“等她忙完了就会回电话的......”
三个星期后,陶韵霜终于来了。
但只待了15分钟,连茶都没喝。
门铃响的时候,陶奶奶激动得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
“小苏,是韵霜!一定是韵霜来了!”
“姑,我来看您了!”陶韵霜进门就笑,但笑得很假。
“韵霜,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
“怎么会呢?我最近太忙了,公司事情特别多,实在抽不出时间......”陶韵霜说,看了看手表,“姑,您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挺好的,有小苏照顾着呢......”陶奶奶拉着她的手,不想放开,“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真的很高兴......”
“那就好,姑,您好好保重身体。”陶韵霜说,又看了看手表,“对了,欠条的事......”
陶奶奶眼睛都亮了:“你带来了?”
“欠条?”陶韵霜愣了下,然后笑了,“哦,那个啊,姑,咱们是亲人,还要什么欠条?太见外了。”
“可是你答应过我......”
“姑,您这就见外了,伤感情。”陶韵霜打断她,语气有点不耐烦,“您放心,您要是有什么急用,跟我说一声,我马上给您送来,还用得着欠条吗?”
“真的?”陶奶奶抓着她的手,抓得很紧。
“当然,咱们可是亲人啊,血浓于水!”陶韵霜笑着说,“好了姑,我得走了,公司还有个会要开,改天再来看您。”
“这就走了?你不是说要多陪陪我吗?”
“下次,下次一定多陪您。”陶韵霜站起来,拿起包,“姑,您好好保重,我先走了。”
“等等,韵霜......”
“姑,我真的有急事,改天再说。”
陶韵霜走了,来去匆匆,像一阵风。
陶奶奶坐在轮椅上,看着关上的门,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整天都没说话,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更残忍。
接下来两个月,陶韵霜来过五次。
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连半小时都待不到,有时候就十分钟。
每次都说很忙,有事,改天再来。
更别提那个欠条,从来没提过,像从来没答应过一样。
“小苏,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忘了?”陶奶奶问我,眼神很无助。
“可能吧,您别想太多。”
“我打电话提醒她,会不会不好?会不会惹她生气?”
“不会,您打吧,您有权利问。”
陶奶奶拿起电话,手抖得厉害,拨了出去。
响了很久,很久,才接通。
“喂?”陶韵霜的声音很不耐烦,像被打扰了。
“韵霜,是我,我是你姑......”
“姑啊,什么事?我正开会呢,有话快说。”
“那个......欠条......”陶奶奶声音很小,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什么欠条?”陶韵霜的语气更不耐烦了。
“你不是说要给我写欠条吗?就是万一我有急用......”
“哦,那个啊。”陶韵霜不在意地说,语气里全是敷衍,“姑,咱们是亲人,还要什么欠条?您这不是不信任我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姑,您这就见外了,太伤感情了。”陶韵霜打断她,声音都提高了,“您放心,您要是有什么急用,我马上给您送来,行了吧?”
“真的?”
“当然,咱们可是亲人啊!好了姑,我还在开会,先挂了。”
“等等,韵霜......”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冷冰冰的忙音。
陶奶奶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抖得像筛糠。
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往下掉。
“小苏......”她看着我,声音都在抖,“我是不是......被骗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
只能走过去,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没事,有我在,我一直在。”
那天,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都肿了。
8月中旬,陶奶奶病了,病得很重。
那天早上,我去送早饭,发现她脸色很差。
脸色惨白,嘴唇都没有血色。
“陶奶奶,您怎么了?”
“头晕......胸闷......喘不过气......”她大口喘着气。
我摸了摸她额头,烫得吓人,像块烙铁。
“得去医院!马上去!”
“小苏,我不想去,去不起......”
“必须去!不能拖了!”
我背着她下楼,打车去了医院。
一路上,她一直在我耳边喘气,很微弱。
检查结果出来,是肺部感染,很严重。
“需要住院治疗。”医生说,表情很严肃。
“要住多久?”
“至少一周,如果情况好转的话。”
“费用呢?”
“大概三万左右,可能更多。”
三万。
陶奶奶的退休金每个月才3200,存款早就花光了。
哪来的三万?
“小苏......”陶奶奶拉着我的手,手很凉,“我给韵霜打电话,她说过有急用就找她......”
“好,您打吧。”
她拨通了陶韵霜的电话,手抖得厉害。
“韵霜,是我,我是你姑......”
“姑,什么事?我正忙着呢。”对方的声音很不耐烦,还有点不高兴。
“我......我在医院,我生病了......”
“医院?”陶韵霜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怎么了?严重吗?什么病?”
“肺部感染,医生说要住院,需要三万块钱......”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沉默了很久,很久。
“姑,您不是有退休金吗?”陶韵霜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下来。
“退休金不够,我每个月才三千多......”
“那您找您女儿要啊,她在国外,有钱。”
“她在国外,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
“那我也没办法。”陶韵霜的语气变冷了,冷得像冰,“姑,您也知道,我刚买了新房,刚装修完,手头也紧,真的拿不出钱。”
“可是......你答应过我,说我有急用你会帮我的......”陶奶奶的声音都在抖,眼泪往下掉。
“姑,我什么时候答应过?”陶韵霜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不耐烦,“您别血口喷人好吗?”
“你说过的,你说我有急用你马上就给我送来......”
“我是说借,不是给!”陶韵霜打断她,声音都提高了,“再说了,三万块也不是小数目,我哪来这么多钱?我两个孩子要养,房贷要还,压力大着呢!”
“可是......我给了你600万......”
“那是您自愿给我的!”陶韵霜的声音突然提高,像炸了一样,“姑,咱们可是签了协议的,有律师见证的,您不会想反悔吧?您不会这么不讲信用吧?”
“我不是反悔,我只是想借,借三万块,以后我一定还你......”
“借也不行!”陶韵霜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刀子,“姑,我把话说清楚了,那600万是您给我的,就是我的了,我一分都不会给您。您现在又来找我要钱,这算什么?讹诈吗?”
“韵霜,我不是要钱,我是借,我真的生病了,很严重......”
“那是您的事,跟我没关系!”陶韵霜冷笑,“姑,您别打这个电话了,没用,我不会给您钱的,一分都不会给!”
“韵霜,你怎么能这样?我养了你十年啊......”
“是,您养了我十年,我很感激,真的很感激!”陶韵霜讽刺地说,“但这不代表我欠您的,当年您养我,是因为我爸妈都死了,没人管我,您不养国家也会管。所以您别拿这个来压我,没用!”
“我没有压你,我只是......”
“行了,别说了,我还有事,先挂了。”
“韵霜......”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冷冰冰的。
陶奶奶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呆住了。
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陶奶奶......”
“小苏......”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是不是......很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
只能抱着她,用力抱着她。
“没事,有我在,我在呢。”
那天,我又垫了三万块,把自己最后的积蓄都拿出来了。
陶奶奶住院一周,我每天都去陪护,寸步不离。
陶韵霜没来过一次,连个电话都没打,连短信都没发。
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出院那天,陶奶奶让我推着她去陶韵霜家。
“陶奶奶,算了吧,别去了......”
“不行。”她很坚决,眼神很坚定,“我要去问问她,到底还把我当不当亲人,我要当面问她。”
我知道拦不住她,她太执着了。
只好推着她去了。
到了陶韵霜家楼下,我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很久,才接通。
“喂?”陶韵霜的声音很不耐烦,像被打扰了。
“我是小苏,陶奶奶在我这儿,她想见你。”
“见我?”陶韵霜的声音更不耐烦了,“我现在很忙,没空,你们别来了。”
“就几分钟,陶奶奶有话想跟你说。”
“你们在哪儿?”
“你家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
“行,你们上来吧,23楼6号,快点,我还有事。”
我推着轮椅,带陶奶奶上了楼。
电梯很慢,陶奶奶一直在发抖。
陶韵霜开门时,脸色很难看,像欠了她钱一样。
连笑都不笑一下。
“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我还要出门呢。”
“韵霜,我想问你......”陶奶奶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还把我当亲人吗?你心里还有我吗?”
陶韵霜愣了下,眼神闪烁。
“姑,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当然把您当亲人。”
“我住院,你一次都没来看过,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忙,我工作忙......”
“我向你借钱,你一分都不肯借给我。”
“我确实没钱,我也有难处......”
“可我给了你600万!”陶奶奶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掉了下来,“我把我一辈子最大的财产都给了你,你连三万都不肯借给我?你还是人吗?你还有没有良心?”
“姑!”陶韵霜打断她,脸色都变了,眼神冰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别装了。那600万是您自愿给我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有律师见证,有公证,您现在后悔,晚了!”
“我不是后悔,我只是想借,借三万块救命,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你......”
“借?”陶韵霜冷笑一声,笑得很讽刺,“姑,我把话说明白了,您把钱给了我,就是我的了,一分都是我的。您要是有困难,找您女儿去,别来找我,我帮不了您。”
“可你答应过我,你说我有急用你会帮我的......”
“我答应什么了?”陶韵霜步步紧逼,眼神凶狠,“欠条?我什么时候写过欠条?您有证据吗?拿出来啊!拿不出来就别血口喷人!”
“你当时说的,你说......”
“我说什么了?”陶韵霜冷笑,“姑,做人得讲证据,您要是拿不出证据,就别诬赖我,小心我告您诽谤!”
陶奶奶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
我赶紧扶住她,怕她倒下去。
“韵霜......我养了你十年,从10岁养到20岁,供你吃穿,供你上学......”
“是,您养了我十年,我很感激,真的很感激。”陶韵霜冷冷地说,眼神里全是不屑,“但这不代表我欠您的,您要是觉得您吃亏了,当年就别养我啊。当年您养我,是因为我爸妈都死了,您不养我国家也会管,是您自己主动要养的,又不是我求您的。所以您别拿这个来压我,没用,我不吃这一套!”
“我没有压你,我只是想让你记得这份恩情......”
“什么恩情?养育之恩?”陶韵霜冷笑,“姑,您养我是应该的,谁让您是我姑呢?我爸妈死了,您作为长辈不养我谁养我?这是您的义务,不是恩情!”
“韵霜......”陶奶奶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往下掉,“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陶韵霜冷冷地说,声音都在抖,“姑,我把话说清楚了,您给我钱的时候,我就是您亲人,我就对您好,我就孝顺您。现在你想要回去,我就不是了,就这么简单!”
“你......”陶奶奶的身体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
“行了,我还有事,你们走吧。”陶韵霜指着门口,眼神冰冷,“以后别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们,烦死了!”
说完,她“砰”地关上了门。
门关得很响,震得我耳朵都疼。
陶奶奶坐在轮椅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就像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我推着她离开,谁都没说话。
电梯里,她一句话都没说,一句都没说。
只是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回到家,我扶她到床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神很空洞。
“陶奶奶,您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小苏。”
“嗯?”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我真是个傻老太太,傻到家了......”
“别这么说......”
“600万,换不来一个亲人,换不来一点良心。”她苦笑,笑得很凄凉,“我真是个傻老太太,活该,活该......”
“陶奶奶,您别这么说,您别这么想......”
“小苏,你说我这辈子,图什么呢?”她看着我,眼里全是绝望。
“图个心安吧。”
“对,心安。”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可我现在,一点都不安,一点都不安......”
我握着她的手,陪她坐到深夜,一直陪着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送早饭。
她的胃口不太好,只喝了半碗粥,剩下的都没动。
“陶奶奶,您多吃点,不吃饭身体怎么好得了?”
“吃不下,真的吃不下......”
“那我给您煮点别的?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不用了,小苏。”她摇摇头,眼神很疲惫,“你陪我坐会儿就好,就坐会儿。”
我坐在她旁边。
她拉着我的手,很用力,用了全身的力气。
“小苏,这15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陶奶奶,您别这么说,应该的。”
“真的,谢谢你。”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感激,“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最好的人。”
那天她的状态很不好,总是盯着窗外发呆。
眼神很空洞,像失去了灵魂。
晚上,我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鱼,是她最喜欢的菜。
她勉强吃了几口,剩下的都没动。
“好吃吗?”
“好吃,很好吃。”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小苏做的饭,一直都好吃,从来没变过。”
吃完饭,她让我陪她下棋,陪她下最后一盘。
下了三盘,都是她赢,她的棋艺一直都很好。
“陶奶奶,您今天状态真好,我一盘都没赢。”
“因为开心,因为有你陪着我。”她说,“小苏陪着我,我就开心,就满足了。”
晚上10点,我准备回去。
“陶奶奶,您早点休息,明天我给您做您爱吃的饺子。”
“小苏。”
“嗯?”
“明天......你还会来吗?你还会来看我吗?”
“当然,我天天来,您忘了吗?”
“那就好,那就好。”她笑了,笑得很安心,眼睛都弯了,“有你在,我就放心了,真的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陶奶奶站在窗边,对着我挥手,一直挥手。
我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怎么也走不到。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很刺眼。
我看了眼时间,7点15分。
糟了,迟到了!
我赶紧穿衣服,去厨房做早饭。
做了陶奶奶爱吃的小米粥,还煮了鸡蛋。
做好后,提着饭盒冲上七楼,气喘吁吁。
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拿出钥匙开门,手都在发抖。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可怕。
“陶奶奶?”
没人回答。
我走到卧室,看见陶奶奶躺在床上。
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脸上还带着笑容。
但我知道,她走了,永远走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台灯下。
上面只有几个字,字迹很乱:
“小苏,谢谢你。照顾好自己。下辈子,换我照顾你。”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纸条。
看了很久,很久,一直看着。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掉在纸条上,把字都晕开了。
我给殡仪馆打了电话,声音都在抖。
然后给陶奶奶的女儿发了条消息。
“您妈妈去世了,昨晚走的。”
一个小时后,女儿回复:“知道了,我买最近的机票回来。”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又给陶韵霜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很久,才接通。
“喂?什么事?”她的声音很不耐烦。
“陶奶奶去世了,昨晚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我知道了。”
然后挂断了,干脆利落。
没有悲伤,没有惊讶,没有任何情绪。
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连一句“节哀”都没有。
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下午,殡仪馆的人来了,开着黑色的车。
他们把陶奶奶抬上车,动作很轻。
我跟着去办理后事,一个人办理所有手续。
签文件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我:“您是死者的什么人?”
我愣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邻居。”我说,声音很轻。
“那死者的家属呢?”
“女儿在国外,要三天后才能赶回来。侄女......可能不会来。”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同情。
没再说什么。
办完手续,已经是下午5点了,天都快黑了。
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很累。
15年,就这样结束了,说结束就结束了。
从今以后,再也不用每天爬七层楼。
再也不用担心陶奶奶有没有吃饭。
再也不用听她絮絮叨叨地说那些往事。
我应该轻松了,应该解脱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这么痛?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看着窗外。
看着墙上的日历。
2008年8月15日到2023年8月27日。
整整15年,5475天。
我从28岁,走到了43岁,头发都白了不少。
她从75岁,走到了90岁,从能走路到瘫痪在床。
这15年,值得吗?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敲开那扇门,还是会照顾她。
因为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在家整理陶奶奶的遗物。
她的东西不多,真的不多。
几件旧衣服,褪了色的。
一些老照片,泛黄的。
还有那副我们常下的象棋,棋子都磨得光滑了。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收好,小心翼翼地收好。
准备等她女儿回来再处理。
上午10点,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苏越安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是中国银行南城支行的工作人员,我姓林。”
“什么事?”我的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是这样的,关于陶青梅女士在我行的一笔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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